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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晒坪夜话 雨势到后半 ...

  •   雨势到后半夜才收住。

      云块裂开一道窄缝,漏出一点灰白的月光,薄得像一张浸过水的棉纸,落在石笋寨层层叠叠的茅草屋顶上。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潮气,刺竹梢头坠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往下淌。

      陈望山背着阿荞,踩着泥泞回寨。

      寨子里的狗远远嗅到生人以外的气息,低低呜咽几声,又蔫蔫地闭了嘴。家家户户的桐油灯都熄得差不多了,只有罗腊九家、还有周家的窗纸,还晕着昏黄一团光。

      一路无声。背上的阿荞轻得不像话,麻布背扇裹着小小的身子,一路晃过来,再没有一声哼唧。陈望山的草鞋踩进泥洼,泥浆漫过脚踝,冰凉刺骨,他浑然不觉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带阿荞回家。

      晒谷坪就在寨子正中,一块被年年踩踏、碾得结实的黄泥平地,边角立着一棵老苦楝树。平日里这里晒苞谷、摊天麻、剥桐子壳,是全寨人聚拢说事的地方。今夜空落落的,只有树底下搁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是寨老们议事坐的。

      陈望山先把背扇轻轻放在青石板上,半蹲下来,小心解开捆扎的带子。阿荞小脸青白,头发还沾着崖壁上的青苔碎末,小小的手蜷在胸前,像小时候跟着阿爸去地里玩累了缠着阿爸背自己回家,然后在背扇里睡着了。他伸出粗糙的指尖,轻轻拂开她额前湿发,指腹碰到皮肤,一片冰凉,心底传来一阵钝痛,眼底红彤彤,脑中浮现出阿荞拿着糍粑笑着朝自己喊阿爸的模样。
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是罗腊九,拄着一根岩桑木拐杖,慢慢走过来,腊九婆跟在他身侧,手里端着一盏桐油灯,灯芯小小的,火苗被山风撩得左右摇晃。灯光映着老巫公沟壑纵横的脸,他方才已经听见动静,早早在门口等着。

      腊九婆一眼看见石板上的孩子,手里油灯猛地一晃,一滴滚烫桐油滴落在手背上,她咬着牙没吭声,只把油灯往高处托了托,照亮阿荞,像是能为孩子再取一点暖。

      “没救回来。” 陈望山声音沙哑,像砂石在木头上来回蹭,“鬼爬梯上淋了雨,烧得太快。”

      罗腊九蹲下身,枯瘦的手搭在阿荞腕脉上静了片刻,又探了探鼻息,缓缓收回手,长长叹出一口气。那口气沉得很,混着山民几十年见惯生死的疲惫。

      “我早说了,这几日鬼爬梯走不得,石头滑,箐风伤人。” 罗腊九抬眼看向陈岩根,“墟上那点盐,值得拿娃的命去换?”

      “寨里盐罐空了半月。” 陈望山垂着眼,“不吃盐,挖天麻没力气,桐油榨不出来,开春苞谷种都换不到。”

      “命比盐金贵。” 腊九婆低声插话,伸手抹了抹眼角,“望山啊,你心里苦,我们晓得。可这是命,是这条鬼爬梯的命,多少人栽在这上面了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又一阵脚步声走近。

      周老幺来了。

      他身上还披着一件打补丁的粗麻褂子,方才还在屋里和周大嫂清点家什,听见晒坪这边的动静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出来。他身后跟着周大嫂,手里牵着十四岁的周小树。少年探着头,看见石板上的阿荞,吓得往母亲身后缩了缩。

      周老幺走到近前,低头一看,喉结重重滚了一下。他和陈望山一起长大,阿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,逢年过节,还拿过炒苞谷花哄过她。

      “怎么会……”

      “踩滑受了寒,没熬住。” 陈望山说。

      晒坪上一时静了,只有桐油灯噼啪燃着灯芯,远处山涧流水不停轰鸣,从崖底顺着箐谷漫上来。

      周大嫂轻轻拍着周小树的后背,小声叮嘱孩子转过身别看。她抬眼望向那面横在寨子出口的巨大崖壁,那道黑沉沉的轮廓,在月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。

      “这地方,留不住人。” 周大嫂先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老幺,越发笃定了。等秋后桐油卖完,天麻收尽,我们就动身往乌江坝子去。那边地势平,有路,镇上有药铺,盐铺也近,不用拿命走鬼爬梯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罗腊九侧头看她一眼,并不意外。周家打算搬家的事,寨里早就传开了。

      陈望山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几个人,直直望向那堵石灰岩大崖。

      “搬走,是一条活路。” 他平静开口,没有半分指责,“我不拦你们。”

      周老幺一愣,他原本预备着陈望山会劝,会怨,会说他抛下祖地。可陈望山只是这样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 周老幺问,“你打算怎么办?还年年走鬼爬梯?下一次,说不定是你,或是你家剩下的娃。”

      陈望山抬手,摸向腰间。

      那根钢钎被雨水洗得发亮,他取出来,握在掌心,手掌上厚厚的老茧恰好卡进柄上那道代代磨出来的深槽。灯光落在钎身上,映出一道冷光。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落在晒坪每个人耳朵里。

      “我想在这面崖上,凿一条路。不是鬼爬梯这种只能侧着身子挪脚的石棱。要宽,宽得能过挑担的人,能走驮货的牲口,雨天有落脚的石台,落石有遮挡。盐顺着这条路进来,天麻、桐油顺着这条路出去。以后寨里娃生病,不用赌着性命摸黑爬崖赶墟。”

      晒坪上死寂一瞬。

      罗腊九以为自己听错了,眉头猛地拧起来:“望山,你昏头了?那是整面百丈石灰岩崖!石头硬得跟生铁一样,一锤下去,只溅火星。祖祖辈辈看着这崖,谁都没想过凿路!山是定死的,人力拗不过山。”

      “拗不过,就慢慢磨。” 陈望山握紧钢钎,指节泛白,“我一辈子凿不完,传给我儿子;儿子凿不完,传给孙子。一代接着一代握这根钎。”

      “荒唐!” 罗腊九声音重了些,“崖上落石、山洪、打滑,凿路的时候,随时会掉下去送命。寨里人本就不多,还要白白往崖里填人命?”

      腊九婆也跟着劝:“望山,阿荞才刚去,你心里难受我们懂,可不能凭着一股心气,做这看不见尽头的傻事。”

      陈石根这时也赶来了,他媳妇陈幺嫂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自家最小的娃。陈石牛听完这番话,张了张嘴,看向那面黑漆漆的崖壁,又看了看身旁面色不安的媳妇,迟疑不定。

      “哥,凿路…… 要费多少力气?要多少铁锤钢钎?山外换铁器,样样都要天麻桐油去换。我们手里货本就不多……”

      陈幺嫂拉了拉他衣袖,眼神里藏着怯意。她没有说话,可意思明明白白:她不想男人天天悬在百丈崖边讨死。

      周老幺沉默许久,往前走半步,站到陈望山面前。两个一起在山里滚大的汉子,隔着一盏摇晃的桐油灯对视。

      “望山,我懂你。” 周老幺慢慢说道,“阿荞走在鬼爬梯上,这根刺扎在你心上。可你想一想,这条路,十年未必见形,二十年未必通。一代人耗进去,最后崖壁崩了,一切都是空的。人何必非要跟山死磕?挪个地方,避开这堵大山,一样过日子。”

      “是两种活法。” 陈望山望着他,“你选离开,躲开山的拦阻。我选留下来,把挡路的山,凿开一道口子。没有对错。”

      周老幺叹了口气:“话是这么说。可你这一条路,要拖上全寨人跟着担惊受怕。愿意跟着你抡锤掌钎的,能有几个?”

      陈望山扫过晒坪上一张张脸。罗腊九摇头,腊九婆满眼担忧,陈幺嫂紧紧攥着陈石牛的衣角,周大嫂神色坚定,周小树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山,又看看那根铁钎。

      确实,眼下愿意跟着他的人,寥寥无几。

      他不勉强。

      “愿意走的,收拾家什走。愿意守着寨子的,愿意帮我凿一锤,就帮一锤。不愿的,我也不怪。路是我陈家先起头的事,这根钢钎,先从我手里敲下去。”

      他把钢钎抬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一眼,钎刃上还留着旧时候凿土采石的细小缺口。

      然后他低声,把那句话再说一遍,这次不只是说给自己,是说给晒坪上所有人听。

      “山挡得住路,挡不住一代一代人。”

      话音落,风卷过老苦楝树,枯叶沙沙落下来,飘在阿荞身侧的麻布上。

      罗腊九不再劝了,只是摇着头,拄着拐杖退到一旁。“你要做,我拦不住。但我把话放在这里:崖上凿石,凶险万分,哪天落石伤人,莫怪我先前没有提醒。往后我依旧帮大家辨药看山,只是这凿崖的事,我不搭手。”

      “我记下。” 陈岩根点头。

      周老幺重重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沉实。“你打定主意,我不多说了。等我们周家搬走,若是哪一年,你这条路真凿成了,我带小树回来看一眼。看看你陈望山,能不能把这堵山凿开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周大嫂拉上周小树,轻轻拽了拽周老幺,示意该回去了。周家一家四口转身,踏着泥泞往自家茅草屋走,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—— 他们的前路,是山外平坦的坝子。

      陈石牛站在原地,纠结很久,低头看了看怀里哭闹不安的娃,又看了看陈望山手里的钢钎。

      “哥…… 我…… 我先回去跟幺嫂商量一夜。明日给你回话。”

      陈望山看向他,了然地点头:“不急,想清楚。家里老小为重。”

      陈石牛夫妻也走了。晒坪上只剩下罗腊九两口子,还有陈岩根,以及石板上安静躺着的阿荞。

      腊九婆端着油灯靠近,柔声说:“后半夜寒气重,先把阿荞安置好吧。后山箐边那块向阳的土坡,是寨里埋娃的地方,我和腊九帮你搭个小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 陈岩根应了一声,把钢钎别回腰间,重新背起阿荞。

      罗腊九在前头引路,桐油灯昏黄的光在湿滑山路上晃动,三个人慢慢往坡后走。

      月光慢慢亮了一点,照在那面沉默巨大的崖壁上。平整坚硬的石灰岩,干干净净,一道新钎痕都还没有。

      但陈望山心里清楚,等到阿荞入土,等到天光再亮起来,他就要带上铁锤,带上这根传了一辈辈的钢钎,爬到崖壁半腰,敲下第一锤。

      没有人帮他开路。没有神替他搬山。只有他自己,和这一句要传百年的话。

      山还在那里。

      钎声,快要响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晒坪夜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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