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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山外来人 民国八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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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八年,秋天,石笋寨来了一个生人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头上戴着草帽。他不是走鬼爬梯上来的,是从后山那条老山路绕上来的。
他站在寨口,看着那座寨子,看了很久。
白妹在崖根捡石头,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你找谁。”
“我找陈家。”那人说。
“哪个陈家。”
“陈望山家的。”
白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。
“陈望山死了。”她说,“死了六年了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白妹说,“他儿子在崖上,叫陈石柱。”
那人抬起头,往崖上看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白妹说。
“我叫周小树。”那人说,“我爹叫周老幺。”
白妹的手松了。
石头掉在地上。
周老幺。
二十几年前,从石笋寨搬走的周家。
周小树是跟着他爹搬走的,那年他十四岁。现在他三十四岁。
白妹带着他上崖。
崖上,石柱正带着陈石牛、小覃在凿新的一段。
这一段是从老虎口往上,沿着崖壁盘旋。石壁比老虎口那段硬,是整块青岩,一锤下去只崩一个角。
石柱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生人。
“你是。”
“周小树。”那人说,“我爹是周老幺。”
石柱手里的锤停在半空。
他把锤放下。
“周老幺的儿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……”
“我爹三年前死了。”周小树说,“死在坝子上。死之前,他跟我说,让我回石笋寨一趟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他跟陈望山打过一个赌。”周小树说,“他说,要是陈望山把那条路凿成了,他就回来走一趟。要是没凿成,陈望山就捎个信给他,告诉他是怎么没凿成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爹等了一辈子,没有等到信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把钢钎倚在崖壁上,走过去。
“那你今天来,”他说,“是来走这条路的?”
“是。”周小树说,“我来走一趟。”
石柱看着他。
“走。”
他带着周小树,从新凿的这一段往下走。
走到老虎口。
周小树站在缺口前面,没有进去。
他看着那个墩子,看着那条九尺宽的路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你们凿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我们凿的。”石柱说。
“凿了多久。”
“从光绪三十一年起。”石柱说,“我爷爷起头。”
周小树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缺口,一步一步走。
走到中间,他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墩子。
“我爹跟我说过,”他说,“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凿路。他说他想过在鬼爬梯上凿几个石窝,让人喘口气。后来有一次他背桐油下崖,脚下一滑,整个人贴在崖壁上,抠了半炷香才敢动。”
“回来以后,他就不想了。”
他看着石柱。
“他跟我说,这山不是给人爬的。”
“他说的对。”石柱说,“这山不是给人爬的。所以我们没有爬,我们凿。”
周小树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我爹要是听见这句话,”他说,“不知道会说什么。”
那天下午,两个人坐在崖根的石头上,说了一下午的话。
周小树说了坝子上的日子。
坝子上有田,田是平的,一亩能打三石谷。坝子上有水,水是从河里引上来的,不用挑。坝子上有路,路是官修的,宽,能走牛车。坝子上有个场,五天一场,场上有盐、有布、有铁器、有药铺。
“比山里好。”石柱说。
“好。”周小树说,“可是也难。”
“坝子上有车吗。”石柱问。
“车?”
“四个轮子,自己会跑的那种。”
周小树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是汽车。”他说。
“有吗。”
“有。”周小树说,“我第一次见,是在县城。那东西轰的一声开过来,把街上的鸡都惊得飞起来。轮子是黑的,圆的,比人高。”
“它跑得比马快吗。”
“比马快得多。”周小树说,“从县城到府城,走路要走三天,它一天就到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它走什么路。”
“走公路。”周小树说,“专门修的路。路面浇的是石灰、沙子、石子混的东西,硬的像石头,平的像晒谷场。”
“多宽。”
“三四丈宽。”周小树说,“两辆车对着开,都错得开。”
石柱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我们这条路。”他说,“凿了二十年,九尺宽。”
“九尺。”周小树说。
“挑担子过,两头各剩一寸。”
“一寸。”周小树说。
两个人坐着,都没有说话。
“我有时候在想。”周小树说,“我们山里人,一辈子凿出九尺路。外头的人,一天就修出三四丈。”
“不是我们笨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没有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机器。”周小树说,“还有钱。”
石柱抬起头。
“钱我们能攒。”他说。
“机器呢。”
“也能学。”石柱说,“我这辈子学不会,我儿子学。”
周小树看着他。
“你有儿子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石柱说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就等有了再说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路通。他也凿。”
周小树笑了。
“我们山里人,好像一辈子都在给后人干活。”
“不是给后人干活。”石柱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给这条路干活。”石柱说,“路活着,人就有指望。”
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周小树。
是一小盒洋火。
“这是我在县城见过的。”石柱说,“一擦就着,比火镰快。”
“你从哪儿弄的。”
“覃老二从县城带回来的。他一直舍不得用。”
周小树接过来,擦了一下。
火柴着了。
火苗很小,在两个人中间亮着。
“这东西,一盒要三个铜板。”周小树说,“坝子上的人,也舍不得用。”
“那就是一样了。”石柱说。
“一样了。”
“田是租的。”周小树说,“租子一年比一年重。地主的狗腿子十天来一趟,来了就要钱。不给钱,就把田收回去。”
“我爹在坝子上住了二十几年,一直是个佃户。他死的时候,还欠着东家三石谷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山里也有山里的好。”周小树说,“山里地薄,但是地是自己的。坝子上地好,但是地不是自己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坝子上,见过有钱人家办丧事,请了戏班子,唱三天三夜。”
“也见过穷人卖儿卖女。”
“前年大旱,坝子上饿死了人。官府开仓放粮,放了一个月,粮仓空了,饿死的人还是饿死。”
他看着石柱。
“你们在山里凿了二十年路,凿出一条九尺的路。”他说,“我在坝子上住了二十几年,见的是官修的大路,一条一条,修得又宽又平。”
“可是我爹到死,还是欠着三石谷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我有时候在想,”周小树说,“到底哪一边更活。”
“都不容易。”石柱说。
“都不容易。”周小树说。
“坝子上有学堂吗。”石柱问。
“有。”周小树说,“县里办了一所,叫国民小学。收钱,一年两块钱。”
“教什么。”
“认字,算数。”周小树说,“还教唱歌,教体操。”
“唱歌?”
“唱新歌。”周小树说,“唱‘打倒列强’,唱‘工农一家’。我儿子在那里念了两年。”
“念得怎么样。”
“认得三百个字了。”周小树说,“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算术。”
石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百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三百个,不多。”周小树说,“坝子上有钱人家的孩子,念五年,认一千多个字。”
“一千多个字,能做什么。”
“能看报纸。”周小树说,“能看告示。能知道自己欠多少租,租是怎么算的。”
石柱抬起头。
“告示上写的字,我们寨里没有一个人认得。”
“一个都不认得?”
“一个都不认得。”石柱说,“罗保长认得一些,认得不多。团防来的文书,他念给我们听。他念什么,我们就听什么。”
周小树没有说话。
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说,”石柱说,“山里人吃亏,一半吃亏在路,一半吃亏在不识字。”
“他说,路让人走不出去,字让人看不明白。”
“他这话说得对。”周小树说。
“我一直在想。”石柱说,“路凿通了,人走出去了。走出去了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怎么样。”
“以后要能看懂东西。”石柱说,“要能算清账。要知道一张纸上面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那得办学。”
“办学要有先生。”
“先生要钱。”
“钱我们有。”石柱说,“我们有山货,有石灰,有石头。”
周小树笑了。
“陈石柱,你想得太远了。”
“不远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想二十年,才凿出九尺。我想得远一点,不算远。”
那天傍晚,周小树要走。
石柱送他到崖根。
“你还回来吗。”石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小树说,“坝子上还有我一家子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块布,包着一块石头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他死之前,让我带回来,放在这条路上。”
石柱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巴掌大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我爹说,他年轻的时候,从石笋寨带走的。”周小树说,“他说他走的时候,从崖上捡了一块。他说他要带一块山里的石头,到坝子上去。”
“他说,等他老了,就让人把这块石头送回来,放在路上。”
“他没等到自己送,就让我送。”
石柱把那块石头握在手里。
石头是凉的。
“我放。”他说。
周小树点了点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来时那条老山路走。
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“陈石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说,他跟你爷爷打过一个赌。”周小树说,“他说他输了。”
“他说,他输得心服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石柱站在崖根,手里握着那块石头。
那天晚上,他把周老幺那块石头,放在老虎口的墩子旁边。
又把白妹给她爹娘留的那块石头,放在旁边。
两块石头,并排放着。
一块是从坝子带回来的,一块是从崖根捡起来的。
“都回来了。”石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