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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拉夫 民国十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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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年,仗又打起来了。
这一次打得比从前都凶。
黔军、滇军、川军,三支队伍在黔北一带拉锯子,今天这个进城,明天那个退出。每进一次城,就要征一次粮,抽一次丁。
石笋寨是深山,本来轮不到。但是那年秋天,县里的团防换了人,新来的团总姓吴,就是当年收石料的那个吴管事。他上任第一件事,是清乡;第二件事,是抽丁。
抽丁的名册,是他亲自定的。
石笋寨,出五个人。
罗保长拿着名册上山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
“五个人。”他说,“寨里能扛枪的,一共二十几个。抽五个,就走了四分之一。”
“抽谁。”石柱问。
“抽十八到三十五的。”罗保长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石柱接过名册。
名册上是五个名字,第三个是陈石柱。
石柱看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罗保长看着他。
“你不去,就是抗丁。”他说,“抗丁,抓人,抄家。”
“抄家就抄家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死在床上,我娘死在床上,我们家的东西,就剩下这根钎子,这口窑,这条路。”
“你抄,也抄不走。”
罗保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石柱,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实话。这五个名字,我改不了。团总亲自定的。但是我可以帮你想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“你走。”罗保长说,“走山里,躲三个月。团总那边,我报你逃了,抓不到,就算了。等风头过了,你再回来。”
“我走了,路就停了。”
“路停三个月,塌不了。”罗保长说,“你人被抓走,路就永远停了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你想想。”罗保长说,“你爹凿了二十几年,凿到四丈,你没让他白凿。你要是被人抓去,死在外头,这条路的锤声,就断在你这儿了。”
那天晚上,石柱没有睡。
他坐在灶前,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白妹起来了。
“石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罗保长的话,你听进去了?”
“听进去了。”
白妹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走。”她说,“路我守着。”
石柱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守不住。”他说,“墩子要人看,灰浆要人拌,石头要人抬。”
“我守不住整条路。”白妹说,“我守得住这一段。”
“你就守着这一段,等我回来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石柱,”白妹说,“你记着,你不是一个人凿这条路。”
“你走了,还有我。”
“我要是也走了,还有小覃。”
“小覃要是也走了,还有寨里那些愿意来的。”
“这条路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石柱低下头。
他握住白妹的手。
“我走。”他说。
三天之后,石柱走了。
走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钢钎藏了起来。
不是藏在屋里,藏在屋里,抄家就抄走了。
他藏在崖上。
老虎口往上三十步,有一处石缝,是他在凿路的时候发现的。缝不宽,只有两指,但是很深,往里伸进去,能伸到小臂。
他把钢钎用一块布包好,塞进去。
塞进去,从外面看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把塞进去的地方,摸了一遍,摸平了。
然后他把小覃叫来。
“小覃。”
“石柱哥。”
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他带着小覃上崖,走到那处石缝前。
“这地方,你记着。”他说,“从老虎口往上走三十步,看见一块带白纹的石头,石头右边有一道缝。”
“缝里有什么。”
“有一根钎子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传下来的,传了四代。”
“我要是回不来,”他说,“这钎子就是你的。”
小覃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石柱哥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石柱说,“钎子不是我们家的,是石笋寨的。我爹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我要是回不来,你接着凿。”
“你会凿了。”石柱说,“你跟着我凿了七年,你会看石纹,会听石头响,会垒墩,会拌灰浆。”
“你没学会的,白妹教你。白妹有腊九公的本子。”
小覃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“我不接。”他说。
“你接。”石柱说。
“我不接。”
石柱看着他。
“小覃,”他说,“你爹死在徭役回来的路上。他死的时候,这条路还没有。”
“他要是活着,看见这条路,他也会接。”
小覃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接。”他说。
那三天里,寨里另外四家也在动。
一家是罗栓家。罗栓二十一岁,他娘守寡十几年,就他一个儿子。名册上有他。
罗栓的娘在晒谷场上跪了半日,跪罗保长,也跪那几个要被抽走的人家的门口。跪得膝盖渗出血。
后来罗保长把她扶起来。
“我改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能保他不在路上死。”
另一家是覃老二家。覃老二腿短了半寸,本来不在名册上,但是团防的名册是照着十几年前的户册抄的,上面还写着他。
“我这条腿,他们也要。”覃老二说。
“去了不用打枪,挑担子也行。”罗保长说。
覃老二没有说话。
第三家是一个姓吴的,家里三个儿子,抽了一个。
第四家,是那个从前骂过石柱的妇人家的儿子。
石柱挨家走了一趟。
走到罗栓家,罗栓的娘拉住他的手,不说话,只是哭。
走到覃老二家,覃老二坐在门槛上,抽旱烟,看见他来,把烟锅子磕了磕。
“石柱,你去躲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腿,还能换一条命。”
“换不了。”石柱说。
“怎么换不了。”
“你去了,回不来。”石柱说,“我去,也回不来。但是我能躲。你躲不了。”
覃老二没有说话。
那天夜里,石柱跟白妹坐在灶前,坐了一整夜。
“崖上那一段,凿到第四层了。”石柱说,“石头硬,一天只能凿三寸。我算过,三个月能凿一尺。”
“你要记着,一天只能凿三寸。”他说,“凿快了,石头会崩口,崩了口,整块石头就废了,要从头再凿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墩子那边,小覃会看。他看得懂石纹,但是他不会听石头。”
“我教他。”
“灰浆。”石柱说,“灰浆不能过夜,过了夜就硬了。拌灰浆要现拌,当天用完。用不完的,倒掉,不要掺水再用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还有。”石柱说,“寨里的人来帮工,不要逼。”他说,“我爹说过,不要逼人。农忙不来,雨天不来,家里没粮不来。你记着这句话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白妹说,“石柱,你说的这些,我都记着。你还有别的要说吗。”
石柱低下头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是回不来。”石柱说,“你给我爹的坟上添土。我爹的坟,三年没有添过土了。”
白妹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石柱说,“我娘那块蓝布,压在枕头下面。她走的时候,我没给她穿。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柱说,“留着。”
白妹忽然伸手,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“你说三个月。”她说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你不回来。”白妹说,“我就上山找你。”
“山里那么大。”
“我找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路。”
那天傍晚,石柱从后山那条老山路走了。
走的时候,白妹送到崖根。
没有别的人。
“三个月。”白妹说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
石柱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白妹站在崖根,看着他走远,走进山雾里,看不见了。
石柱走后的第十天,团防的人上了山。
来了四个人,两杆枪,一个保丁带路。
他们先到寨子里,挨家挨户查。查得很粗,看一眼床底,看一眼柴房,问一句“陈石柱在不在”。
问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
到陈家,门是锁着的。
保丁一脚踹开。
屋里是空的。灶是冷的,床上叠着一床被子,被子叠得很整齐。
“人呢。”
“跑了。”白妹说。
“跑哪儿去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跑的。”
“十天前。”
保丁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,看了看梁。
“这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有一根钎子。”白妹说,“他带走了。”
保丁笑了。
“一根钎子。”
他在屋里翻了翻,翻出一个瓦罐,罐子里有半罐苞谷。
他把瓦罐抱走了。
“这个抵他的丁钱。”他说。
白妹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瓦罐抱走。
她没有拦。
瓦罐抱走以后,那四个人上了崖。
白妹跟在后面。
崖上,小覃在凿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看见四个生人,手里的锤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陈石柱?”
“不是。”小覃说,“我叫覃守义。”
“陈石柱呢。”
“跑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跑。”
“我不用跑。”小覃说,“我不在名册上。”
保丁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条路。
“这路是你们凿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凿了多久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保丁走到老虎口的墩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。
“这石头垒得挺结实。”他说。
“结实。”小覃说。
“你们山里人,真是闲得慌。”保丁说,“二十年,凿这么一条石头缝。”
小覃没有说话。
那四个人在崖上转了一圈,看了看缺口,看了看钢钎,看了看堆着的料石。
“这石头能卖钱。”保丁说。
“这是修路用的。”白妹说。
“修路?”保丁说,“路还没修完,人就跑了。修它做什么。”
他挥手,让两个人抬料石。
白妹挡在料石前面。
“这是寨里的。”
“寨里的,就是官府的。”保丁说。
小覃走过来,站在白妹旁边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,没有说话,也没有让。
保丁看了看他们。
“你们两个,想抗官?”
“我们不想抗官。”白妹说,“我们只是想修路。”
“修路也要人。”保丁说,“人跑了,路就停。停了,这些石头就是废石。废石,官府收了,是应当的。”
僵在那里的时候,罗保长来了。
他是跑上来的,喘着气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保丁把话说了。
罗保长听完,看了看白妹,看了看料石。
“石头不要动。”他说。
“罗保长,你……”
“我说不要动。”罗保长说,“这些石头,是我批的。寨里修路,是团总点了头的。你要抬,先回去问团总。”
保丁迟疑了。
“陈石柱的事呢。”
“陈石柱跑了。”罗保长说,“名册上记他一笔逃丁,我报上去。人抓不到,就算了。”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活的。”罗保长说,“你要是把这一寨人的路断了,明年征粮,这一寨人一粒都不给你。你自己算。”
保丁算了算。
他把手放下来。
“那我回去报。”
四个人下崖去了。
崖上安静下来。
白妹站在料石前面,站了很久,然后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小覃蹲下去。
“白妹姐。”
“没事。”白妹说,“我歇一歇。”
她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料石。
“小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今天起,崖上白天不凿了。”她说,“白天凿,太显眼。改成夜里凿。”
“夜里看不见。”
“点松明。”白妹说,“松明子亮,烟大,但是在崖上,山下的看不见烟。”
“那白天做什么。”
“白天歇。”白妹说,“白天我去窑上烧灰,你睡觉。”
从那天起,崖上的锤声改到了夜里。
夜里,崖上有一点火光。
火光很小,从山下看,像一只萤火虫,贴着崖壁,慢慢地往上爬。
团防的人后来又来过一次,白天来的,看见崖上没有人,只有一堆石头和那个墩子,就走了。
他们不知道,那些石头,夜里在往上长。
三个月,一天也没有停。
然后她转过身,上崖。
崖上,锤声还在响。
是小覃在凿。
白妹走过去,拿起钢钎旁边的锤。
“我凿。”她说。
“你凿。”小覃说。
铛。
一声,在空谷里荡开。
那天是民国十年九月初八。
石缝里那根钎子,裹在布里,静静地躺着。
崖上的锤声,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