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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合龙 老虎口的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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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虎口的墩子,垒了两年零四个月。
从民国二年正月,垒到民国四年五月。
两年零四个月里,一共垒了三十一层石头,用掉料石二百四十七块,石灰三十七窑,碎石无数。
墩子从下檐起,一直垒到离上檐只剩一尺二寸的地方。
最后那一尺二寸,是最难的。
人的肩膀够不到,要把石头举上去。举上去的时候,人站在半空的脚手架上,脚下只有两根木杠,木杠一头搭在墩子上,一头搭在下檐突出的石棱上。
木杠只有三寸粗,踩上去晃。
石柱第一次站上去,站了三息就下来了。
“晃。”他说。
“不晃才怪。”陈石牛说,“三寸粗的木杠,一头还悬着。”
“那就把杠子加粗。”
“加粗,就要多两根。”
“那就多两根。”
他们把木杠换成五寸粗的杉木,一共四根,并排搭着,用麻绳捆成一体,上面铺了一层薄木板。
铺完,石柱再上去试。
这一次站得住。
但是举起石头的时候,还是会晃。
料石三四十斤,要举到一尺二寸的高度,还要在举着的时候找平、垫片、灌浆。一个人做不到。
“要两个人。”白妹说。
“两个人站不下。”石柱说。
“那就在墩子上再搭一层。”
他们又在墩子顶上搭了一层。
一个人站在墩子顶上,用绳子把石头吊上去。一个人在下面扶着。
吊上去,上面的那个人接住,往下放,放到位,下面的人垫片,上面的人松手。
第一次试吊,失败了。
石头吊到一半,绳子滑了。
不是绳断,是绳在石头上的捆法错了。捆石头的绳子,应该在石头的腰上绕两圈,再打一个活结,活结要压住。那一次打的是死结,受力的时候,死结转了,石头在绳里翻了个身。
石头掉下来,砸在脚手架上,把一根木杠砸断了。
木杠断的那一声很脆。
底下的人全退开了。
石头落下去,落进箐里,听了半天才听见回声。
第二次试吊,也失败了。
这一次绳子没滑。
是上面接石头的人接不住。
石头吊上来,那人伸手去接,重心往外偏了半寸。就是这半寸,他整个人往前倾,脚下踩空了。
他从脚手架上掉下去。
下面铺着草垫,是石柱前一天让人铺的。
掉下去,落在草垫上,人没事,但是膝盖扭了,半个月走不了路。
那人是罗栓。
罗栓躺在地上,脸白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干了。”他说。
石柱蹲在他旁边。
“不干就不干。”他说,“你回家养伤。”
罗栓躺了一会儿,忽然哭了。
“我不是怕死。”他说,“我是怕我娘。”
“你娘怎么。”
“我娘一个人。”罗栓说,“我爹死得早。我要是有个事,她一个人怎么活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把罗栓扶起来。
“你今天不干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也不干。你什么时候想干了,再回来。”
“不回来,也没人怪你。”
试了三天。
第一次成功的时候,那块石头放下去,稳住了。
石柱站在下面,看着那块石头,半天没有动。
“稳了。”小覃说。
“稳了。”石柱说。
合龙的前一夜,石柱睡不着。
他坐在灶前,把最后一块石头的样子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三寸厚,一尺二宽,两尺长。
他剔了一整天。剔石头的时候,剔一下,看一眼,剔一下,看一眼。剔到后来,手上全是石粉,指头磨破了,血渗在石头上,他用袖子擦掉,接着剔。
白妹在旁边看了一天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哪里差。”
“这里。”石柱指着石头的右下角,“这里多了半分。多了半分,塞不进去。”
“半分,看不出来。”
“石头看得出来。”石柱说。
那天夜里,他把石头翻过来,翻过去,用指头摸每一个角。
“石柱。”白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要是合不上呢。”
石柱停下手。
“合不上,就再剔。”他说。
“剔坏了呢。”
“那就重新采一块。”
“那这一层就白垒了。”
“白垒就白垒。”石柱说,“路不会因为我白垒一层就断了。我爹凿了二十年,有多少白凿的。”
“他凿偏过的。”
“凿偏过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用手摸。”石柱说,“摸出来了。摸出来就改。”
白妹没有再问。
她把油灯拨亮一点。
“石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在你底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掉下来,”白妹说,“我接不住。”
石柱笑了。
“我掉不下来。”他说,“我爹凿了二十年,没掉过。”
“他掉过。”
“掉过?”
“他没跟你说。”白妹说,“腊九公的本子上写着。光绪三十一年,他吊绳子凿老虎口,绳子磨断了半股,他掉下去两丈,落在一个石窝里,肋骨折了两根。”
“他养了三个月,谁也没告诉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你吊绳的时候,”白妹说,“我都在底下看着。”
“我以为是看我凿得对不对。”
“不是。”白妹说,“我是看绳子。”
那天夜里,两个人坐到鸡叫。
天亮的时候,石柱站起来,把最后那块石头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
石头很沉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合龙的那一天,是五月初七。
合龙,就是把最后一块石头放进去,把墩子和上檐接上。
这块石头要特别挑。
不能太大,大了塞不进去;不能太小,小了顶不住。要正好,正好到放进去的时候,和上檐、和下檐、和两边的石头,全都贴住。
石柱在老石场挑了两天,挑出三块。
拿回来,一块一块试。
第一块,窄了半寸。
第二块,宽了半寸。
第三块,正好。
他把第三块石头放在墩子顶上,看了很久。
石头是青灰色的,方方正正,边角是他自己用凿子一点点剔出来的。
“就它。”他说。
合龙那天,寨里来了三十几个人。
不是来看热闹的。是来抬石头的。
合龙不是石柱一个人的事。这块石头要吊到一尺二寸的高度,要放得准,要垫得实,要灌得满。四个人抬,两个人吊,两个人垫,一个人在上面看。
罗保长也来了。
他站在崖根,仰着头看。
“这块石头放下去,这墩子就稳了?”他问。
“稳了。”石柱说。
“那这条路,从这儿能过去了?”
“能过。”
“能挑担子?”
“能挑。”
罗保长点了点头。
“放吧。”
石头抬上去了。
四个人抬着,走到墩子下面。
石柱站在墩子顶上,手里拿着绳子。
“慢着放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。”
石头一点一点往上吊。
绳子绷紧,吱吱地响。
吊到一尺二寸,石头在墩子和上檐之间,停住了。
“往左半寸。”石柱说。
下面的人往左移。
“再往上三寸。”
再往上。
“停。”
石头停住了。
石柱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,摸石头和上檐之间的缝。
缝很窄,只有一指宽。
“垫片。”他说。
下面递上来三片。
他把三片一片一片塞进去。
一片,两片,第三片塞到一半,塞不动了。
“再来一片薄的。”
薄片来了。
他把薄片塞进去。
塞进去,正好。
“灰浆。”
白妹在下面把灰浆递上来。
石柱用小木铲,把灰浆一铲一铲往缝里灌。
灌的时候要慢。灰浆要走到缝的尽头,不能留空。
他灌了半个时辰。
灌完,他直起腰。
“松绳。”
绳子松了。
石头沉下去半寸,然后停住了。
停住,不动。
下面的人都没有出声。
石柱把手按在石头上,按了很久。
石头是稳的。
“合龙了。”他说。
崖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。
不是欢呼,就是一声喊。
接着是几十个人的喊声,混在一起,撞在对面的崖上,又荡回来。
罗保长站在崖根,仰着头看,没有说话。
他站了很久,转过身,走了。
走的时候,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那天下午,石柱在白妹、陈石牛、小覃的帮助下,把墩子的最后一道缝也灌上灰浆。
灌完,四个人站在老虎口的缺口里。
缺口通了。
从这一头,到那一头,一共九尺。
九尺宽的一条路,从上下两块岩檐之间穿过去。左边是墩子,右边是崖壁,头顶是上檐,脚下是下檐。
路是窄的,但是平。
石柱走过去。
走到中间,他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来,从崖根搬了一担柴上来。
柴是捆好的,两头各四十斤。
他把扁担放在肩上,从缺口的一头走进去,走到另一头。
一担柴,八十斤。
走过去的时候,扁担的两头离崖壁各有一寸的空。
石柱把柴担放下来,转过身。
“过得去。”他说。
“挑担子过得去。”陈石牛说。
“过得去。”石柱说。
那天傍晚,寨里来了一个老人。
是罗腊九的遗孀,腊九婆。
她已经八十六了,走路要人扶,眼睛几乎看不见。
她自己要来的。
“我要走一趟。”她说。
白妹扶着她,一步一步走进老虎口。
走到墩子边上,腊九婆停下来,伸手摸石头。
她摸了很久。
“这石头,”她说,“是实的。”
“实的。”石柱说。
“我男人那年凿了半丈,就停下了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,这山太大,人太小。他说他这辈子,就是这半丈了。”
“他现在要是活着,”她说,“他要看看这九尺。”
她转过身,往另一头走。
走到头,她回过头。
“通了?”
“通了。”白妹说。
腊九婆没有说话。
她被扶着,慢慢下了崖。
那天晚上,寨里杀了一只鸡。
不是庆功。是一只鸡,一坛酒,二十几个人,坐在晒谷场上。
石柱坐在人群里,没有说什么话。
有人问他:“石柱,合龙了,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凿了。”
“还要凿。”石柱说。
“还凿什么,都通了。”
“通了这一段。”石柱说,“从这儿到山外墟场,还有二十九里。中间还有两道崖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两道。”
“还有两道。”石柱说。
场里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“那就接着凿。”
那天夜里,石柱一个人上了崖。
他站在老虎口的缺口里,把钢钎倚在墩子上。
风从缺口穿过去。
不是乱的。是顺的。
他想起陈望山说的那句话:风能穿过去,人就能穿过去。
“爹,”他说,“通了九尺。”
“九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接着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