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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白妹 民国三年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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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三年冬天,石柱和白妹成亲。
这件事,说起来很简单。
没有媒人上门,没有彩礼,没有唢呐。是陈幺嫂先提的头。
她说:“石柱一个人,家里没人做饭,没人在崖下递水。白妹一个人在腊九婆那儿,也没个着落。两个人天天在一处凿石头,还分什么两家。”
陈石牛说:“我早看出来了。”
小覃说: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白妹没有说话。
这件事就这么定了。
成亲前一天,腊九婆让白妹到她屋里去。
她屋里暗,窗户糊着旧纸,光透进来是黄的。
“坐。”她说。
白妹坐在她床前。
腊九婆摸索着,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木梳。
“我给你梳头。”
“婆,我自己梳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
白妹坐下了。
腊九婆的手很慢,梳齿在头发里走,走一下,停一下,因为看不见,要靠手感。
“你这头发,跟你娘一个样。”她说,“细,软。”
白妹没有说话。
“你娘那年背桐油,是为了攒钱。”腊九婆说,“她说攒够了,就给你买一块布,做一身新衣裳。她说她这辈子没有穿过新衣裳。”
“她攒了半年。”
“后来就没了。”
白妹的眼睛红了。
“婆,你别说了。”
“我要说。”腊九婆说,“我八十六了,今天不说,明天就说不成。”
她把白妹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,盘上去,用一根木簪子别住。
“丫头,你嫁过去,就是陈家的媳妇了。”她说,“陈家那条路,是陈家几代人的命。你嫁进去,也就是你的命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你要是撑不住,就跑回来。”腊九婆说,“我这把老骨头还在,还能给你留一口饭。”
白妹低下头。
“我不跑。”她说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腊九婆说,“你爹娘死的时候,我跟腊九说,把那丫头接到家里来。腊九说,接。他说,一个人孤着,会孤死。”
“我这二十几年,看着你长大。我看你烧石灰,看你吹竹哨,看你在崖上跑来跑去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,这丫头命苦。”
“后来我不这么想了。”
腊九婆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好。
“你命不苦。”她说,“你命硬。”
成亲那天是腊月初八,天冷,风大。
寨里人凑了东西:两升米,一块腊肉,三只鸡,一坛苞谷酒。
婚席摆在陈家门口,两张桌子,八条板凳,坐了二十几个人。
陈望山的牌位放在堂屋的正中,前面点着两盏油灯。
石柱和白妹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。
腊九婆坐在上首,眼睛已经不太看得见了,但是一直笑着。
“我跟腊九说过,”她说,“白妹这丫头,早晚要嫁到陈家去。腊九说,那要看陈家那后生有没有出息。现在看,有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白妹的头。
“丫头,你不容易。”
白妹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客散了,两个人坐在灶前。
灶里还有火,火不大,红着。
“石柱。”白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爹娘死的时候,我十一岁。”白妹说,“我在崖根站着,看着他们把一只鞋和一副背篓抬回来。那时候我想,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守着这个寨子,走那条鬼爬梯,什么时候掉下去,什么时候就没了。”
“后来你在崖上凿第一锤。我在崖根听见响。”
“我那天晚上回去,一宿没睡。我想,原来山也是能凿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石柱。
“我嫁给你,不是因为你凿路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你凿路的时候,我看见我爹娘没有白死。”
石柱看着她。
“白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爹说,这条路不是给陈家凿的。”石柱说,“这句话,我以前不懂。”
“现在懂了?”
“懂了一点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死在床上,我娘死在床上,我爷爷的爷爷死在崖下,我爷爷的妹妹死在鬼爬梯上。”
“我们这一家人,一条一条命,都填在这面崖上。”
“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我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填到我死,也不会是头。但是我们填下去,后面的人就不用填了。”
白妹没有说话。
她把头靠在石柱的肩上。
灶里的火,暗下去一点,又亮起来。
那一个冬天,白妹把家里的活全接了过来。
灶上的火,她管。圈里的两头猪,她管。崖上的灰浆,她也管。
每天天不亮起来,先烧火,煮一锅苞谷糊糊,给石柱端一碗,自己喝半碗,剩下的装进瓦罐,带上崖。
到了崖上,先看墩子,看灰浆有没有酥,看排水沟有没有堵。看完,拌灰浆。灰浆要现拌,一桶拌好,要在硬之前用完,所以拌多少要看当天能用多少。她拌了两年,眼睛一看就知道。
拌完,她还要捡碎石。
碎石是从凿下来的石头里挑的。大的能垒坎,小的能铺暗沟,最细的能掺进灰浆里。她一天捡四筐,筐篮是自己编的,编得深,装得多。
石柱有时候说:“你歇一天。”
“我歇一天,灰浆谁拌。”
“我拌。”
“你拌得不如我匀。”白妹说。
石柱就不说了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
后来有一件事,石柱一直记着。
那是开春前的一个夜里,他忽然问白妹:“你想要孩子吗。”
白妹正在缝一双鞋,针停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想要。”
“可是。”白妹说。
“可是什么。”
“可是我娘生我那年,死了。”白妹说,“我娘不是死在鬼爬梯上,是死在床上,生我之后血止不住,三天就没了。”
“我从小就怕这个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不愿意。”白妹说,“我是怕。”
“那就再等。”石柱说。
“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等到你想。”石柱说,“你要是不想,就不要。这条路我一个人凿也行,你帮我就行。”
白妹低下头,继续缝鞋。
针走得慢了。
“石柱。”过了一阵,她又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人不能逼人。”
“你也不逼我。”
“我不逼你。”石柱说。
成亲之后,白妹正式接了石灰窑。
那是她本来就在做的事,但是从此以后,她是这口窑的主人。
她把腊九公那本手抄本子,重新抄了一遍。
原来的本子太旧了,纸发脆,边角都碎了。她找了寨里一户人家的旧账本,把空白的纸拆下来,裁齐,用线缝成一本新的。
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抄。
“石灰窑,通风留三寸,火大炸窑,火小不透。”
“承重墩,石错缝,不竖缝。”
“暗沟,下石垫底,中铺碎石,上垒坎。”
“霜雪天,只清险石,不凿新路。”
“大风天,窑口外须挡风墙。”
抄了七天。
抄完,她把旧本子用布包好,压进箱底。
新本子放在窑边的石台上,用一块石头压着,免得被风吹走。
小覃有时候来看,蹲在旁边,看她抄。
“白妹姐,”他说,“这上面的字,我都认得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这一半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段。
白妹笑了。
“我教你。”她说。
从那以后,小覃每天下崖,就跟白妹学半个时辰的字。
他学得慢。
第一天学了五个字:山、石、路、人、火。
第二天,前一天的五个字忘了一个。
“哪个忘了。”
“火。”
“火最不该忘。”白妹说,“你天天烧火。”
“我看见火,就想不起那个字。”
白妹笑了。
她拿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。
“你看,火这个字。”她说,“中间一个尖,两边两点。中间是柴,两边是火星。”
小覃看着地上的字。
“原来字是画出来的。”
“有些是。”白妹说,“有些不是。”
“腊九公的本子上,字都像什么。”
“像他心里的东西。”白妹说,“他写字的时候,写完一个,要停一停。他说,字写快了,意思就跑了。”
小覃学着在地上画。
画了十几遍,记住了。
一个月,他认了三十个字。
半年,认了九十多个。
认得字以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腊九公的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坐在窑边上,坐了很久。
“白妹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子上有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说,‘山不欺人,人自欺’。”
白妹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,我也不太懂。”她说。
“石柱哥懂吗。”
“你问他。”
那天石柱从崖上下来,小覃问他。
石柱想了很久。
“我爹说的意思,大概是,”他说,“山是实在的。你凿一寸,它就少一寸。人不一样。人会说谎,会骗自己,会说自己凿了,其实没凿。”
“所以山不欺人。”
“人自欺。”小覃说。
“人自欺。”石柱说。
学得慢,但是记住了。
民国四年春天,崖上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石柱在墩子上垒石头,白妹在下面拌灰浆。
一块石头从上面滑下来。
不大,但是正好砸在白妹的脚边。
白妹吓了一跳,手里的木瓢掉了。
石柱从墩子上跳下来。
“伤着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白妹说,“砸在旁边。”
石柱蹲下去,看她的脚。
脚没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墩子上那一层石头。
“这块石头没垫好。”他说。
他把石头搬下来,重新找平,重新垫。
垫完,他把白妹拉过来,让她站在下面,指着石头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这块石头,底下有三处空。我刚才垫了两处,第三处没有垫到。空的那一处,一受力,它就往下滑。”
“为什么没垫到。”
“因为我急。”石柱说,“我想趁天没黑,把这一层垒完。”
白妹看着他。
“我爹说过,”石柱说,“慢,不急。”
“你今天急了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蹲在墩子下面,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,按了很久。
“白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差点砸到你。”
“没有砸到。”
“差点。”石柱说,“我不该急。”
白妹蹲下来,跟他并排坐着。
“石柱,”她说,“你说过,路不是一条线,是一套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也不是一条线。”白妹说,“人是会急的。急了,就出错。错了,就改。改了,就接着垒。”
石柱转过头看她。
白妹的脸被灰浆抹了一道白,头发上沾着石粉,眼睛很亮。
“你怎么这么会说。”石柱说。
“腊九公教的。”白妹说,“他常说,山里的日子,急不得。”
“人急了,会掉进崖里。”
那天之后,石柱定了一条规矩。
每天上崖,开工之前,四个人要站在墩子前面,一起看一遍。
看石头有没有新裂,看灰浆有没有酥,看排水沟有没有堵,看崖顶有没有新的松土。
看完,再动手。
这条规矩,后来一直留着。
寨里的老人说,这是石笋寨第一条“看山的规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