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崖底钎声 光绪二十七 ...

  •   光绪二十七年,辛丑。

      大娄山的雨,和别处不一样。

      不是江南绵软的雨丝,也不是坝子上说来就收的急雨。黔北深山里的雨是沉的,裹着石灰岩山体渗出来的阴寒,一层一层压在山坳上,云低得擦着石笋寨的尖峰,把整座寨子闷在黑沉沉的瓮底。

      石笋寨嵌在群山褶皱里。三面是刀削一样的灰石岩崖,岩石硬得像生铁,是千万年流水浸蚀出来的喀斯特骨架,石缝里抠着薄薄一层黄泥,勉强养得住几丛刺竹、几株苦楝。寨子往外,没有坦途。唯一连通山外墟场的活路,是那条贴在百丈崖壁上的窄径,本地人叫它鬼爬梯。

      说是路,其实只是前人踩出来的一道石棱。宽处容半只脚掌,窄处只能把脚尖卡进石窝,一侧是冰凉崖壁,另一侧就是无底的深箐,雾浓的时候,低头看不见谷底,只听见山风卷着溪水在底下轰鸣。挑担子不能走,驮货的牲口更不敢踏,遇上落雨打滑,一步踏空,人就顺着崖壁滚进老林,连尸骨都难寻回来。

      这一年的秋雨,连下了整半月。

      陈望山弓着背,走在鬼爬梯上。

      他背上捆着一床破烂的粗麻布背扇,背扇里蜷着他的小闺女,才七岁,叫阿荞。

      阿荞的身子已经凉透了。

      前几日山外墟场传来说,镇上的盐铺开了门,盐价贵得吓人,可寨子里盐罐子早刮不出一点盐末。
      山里人离不得盐,没有盐,力气散了,天麻晒不好,桐油也没法运出去换针头线脑、草药种子。寨里几户人家凑了货,托陈望山出山换盐。阿荞闹着要跟,陈望山想着赶早去赶墟,便把她带上了。

      回来的时候撞上这场连阴雨。鬼爬梯石头滑得像抹了桐油,阿荞一脚踩空,亏得陈望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人,没掉下深箐,可惊悸加上山风浸骨,回到半崖歇脚的石窝时,孩子已经烧得人事不知。山里缺医少药,只有晒干的柴胡和蒲公英,熬了水灌下去,终究没能留住。

      雨珠子砸在陈望山的竹斗笠上,噼啪作响,水流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,糊住他眼角的皱纹。他不算老,才四十二岁,可常年在崖边讨生活,手掌开裂,指节粗大,脊背早早压弯,一张脸被山风日头刻满沟壑,肤色和身边的石灰岩几乎融为一体。

      他走得极慢。不是怕自己失足,是怕颠簸到背上的阿荞。鬼爬梯上没有落脚的地方,他每挪一步,都先用草鞋尖把石面上的青苔蹭掉,手死死抠进崖壁天然的石凹里,指腹磨破,血水混着雨水,洇在青白石头上,转瞬就被大雨冲干净,不留一点痕迹。

      山风穿过石缝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
      寨子里的灯火远远露出来,星星点点,藏在刺竹丛后。那是石笋寨,拢共二十三户人家,世代困在这山窝里面。靠坡上零星的薄地种苞谷,开春进山挖天麻,秋天砍桐子榨油。天麻、桐油,就是他们手里仅有的三样值钱东西 —— 还有一样,是漫山的柴火,不值钱。要换盐、换布、换铁器、换药,全都要靠人拼着性命,一趟一趟走这条鬼爬梯出去。

      陈望山早就受够了。

      不是今天才受够。是这些年,一趟趟在鬼爬梯上走,见过邻寨汉子打滑坠崖,尸骨在箐里烂成泥;见过妇人抱着生病的娃,赶不及出山求医,人没了;见过攒了大半年的桐油篓子翻落崖下,一家人全年的指望转眼空了。山路扼着寨子的命,大山像一堵封死的墙,把石笋寨和山外的世界隔成两半。

      只是从前,他心里憋着念头,却不敢真往深处想。在这大娄山深处,山就是天,崖就是界,祖祖辈辈都认:山是挪不动的。直到背上阿荞越来越沉,那股冰凉透过麻布浸到他后背,陈望山心口那块地方,像被烧红的钢钎狠狠扎了一下。

      他终于走到鬼爬梯靠近寨子这一头的崖台。一块略微平整的岩石,是进山出山人歇脚的地方。他慢慢蹲下身子,小心把背扇放下来,仔细的给背扇里的阿荞盖好临时用褂衫做的被子,又脱下蓑衣,尽力为阿荞挡着雨,而后坐在了一旁,看着阿荞出神,没有急着回寨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他抬眼往上望,望这一堵横亘在寨子前方的巨大崖壁。灰黑色的岩层层层叠叠,坚硬致密,铁锤敲上去,只会迸出火星,落不下多少石屑,天上的雨似乎知道他的心事,似嘲笑他一般,化作刀子往他身上直直扎去。

      若是在这崖壁上,硬生生凿出一条路。

      不是鬼爬梯这种只能容单人侧身挪步的石棱。是宽得能走挑夫、能驮牲口的路,有落脚的平台,有挡落石的檐,雨天不必踩滑,黑夜可以打着火把通行。不用再拿命去赌这一线石缝,他的阿荞,也不至于小小年纪离他们而去,许是他的阿荞命不好,托生在这贫瘠的大山里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压不住了。

      旁边的老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鸦啼。

      不远处,茅草房亮着灯的那户,是周家。周老幺,和陈岩根从小一起长大。周家已经在盘算搬家。早在前年,周老幺就托山外的亲戚打听,想去乌江边上的坝子落户。坝子地平,有路,不用年年跟山崖较劲。这想法寨子里不少人听过,有人说周家骨头软,逃山;也有人默默动心 —— 山这么苦,谁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。

      陈望山不怪周家。

      山有两条活法。一条是抬脚走,离开这座困住人的大山,去寻平地;一条是留下来,跟山慢慢磨。没有谁对谁错。只是陈望山选的,不是走,甚至在这一刻,他的心中出现了第三条路。

      他伸手摸向腰间。

      那根钢钎。

      是他爹传给他的。粗拇指粗细,三尺多长,铁打的。不知道是哪一年从山外换来的,一代代敲石头、劈岩取土,柄子被无数只手掌反复攥握,磨出一道深深的、光滑的槽。槽痕弯弯的,嵌着陈年的铁锈和岩粉,摸上去温润,不像冷硬的铁。

      陈望山把钢钎取出来,攥在手里。掌心的老茧刚好卡进那道旧槽里,贴合得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。雨水打湿铁身,泛着暗沉的冷光。

      他抬起钢钎,对准眼前的崖壁。

      没有神,没有仙,没有天降大力帮他移山。山太重,太大,石灰岩硬如精铁,凭凡人一双手,想在百丈崖上啃出一条路,听起来荒唐得像疯话。

      这一凿下去,不是一年两年的事。说不定要耗上一辈子。一辈子不够,还有儿子;儿子不够,还有孙子。一代接一代,换着手握这根钢钎。

      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,混在雨声里,先讲给自己听。

      “山挡得住路,挡不住一代一代人。”

      这句话,后来会刻进陈家每一个后生的骨头里,世世代代往下传。

      雨还浇着崖石,远处石笋寨的狗吠隐隐飘过来。山风不息,大娄山沉默地压在头顶,千万年来它见过无数来人去人走,从来不曾为谁退让。

      陈望山没有立刻动手。他先把阿荞抱起来,重新捆好,要先把孩子送回寨里下葬。

      路,不能今天就开。

      可凿路的心思,已经钉在了这面崖壁上。

      他知道往后是什么:日复一日抡锤、掌钎,虎口震裂,汗水混着岩灰;会有旁人笑他痴,笑他白费力气;会有寨邻陆续收拾家什,跟着周家那样,一步一步离开石笋寨;会有饥荒、兵乱、税役,山外世道翻涌,一波一波往深山里面漫进来 —— 庚子的乱刚过去,往后几十年,宣统、民国、战火、征粮、修路潮,时代的浪头会一层层拍进这闭塞的大娄山坳,拍打着这面正在被慢慢凿开的崖壁。

      钢钎在他掌心,沉得很。

      这只是第一声念想。

      往后百年,钎声会在崖上此起彼伏,一代接一代,在石灰岩上敲出密密麻麻的钎痕,慢慢攒出这条石笋径。盐袋会顺着这条路进来,桐油和天麻顺着这条路出去;有人离开,有人坚守;有人埋骨崖下,有人踩着前人凿出来的石窝继续往前。

      群山不语,钎痕无声。唯有那句简单的话,会穿过风雨,传给每一个握住这根钢钎的后人。

      雨幕深处,百丈灰崖静静矗立。

      凿路的故事,从此刻,开始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崖底钎声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