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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匪过山 三月里,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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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里,山里来了匪。
不是本地那种偷鸡摸狗的小贼。是溃兵。
那年滇军和黔军在黔北打来打去,一支被打散的队伍,三十几个人,带着七八条枪,从北边往南边走,走到石笋寨这一带,走不动了,就地扎了下来。
他们先是抢了山下的两个寨子。
抢的时候不杀人,但是把粮、猪、鸡、被褥全部搬走,还抓了三个女人。有一个寨子的男人反抗,被打断了一条腿。
消息传到石笋寨,是晚上。
罗保长敲锣,把全寨人叫到晒谷场上。
“匪来了。”他说,“三十几个人,有枪。山下的寨子已经被抢了两个。”
场里没有人说话。
风吹着,吹得火把的火苗歪。
“寨子守不住。”罗保长说,“我们只有两杆土枪,人也不够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有人问。
“跑。”罗保长说,“往山里跑。东西不要带了,人要紧。”
“往哪儿跑。”又有人问,“山里都是崖,跑不上去。”
场里静了。
石柱站在人群后面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往崖上跑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。
“老虎口那段路已经通了。”石柱说,“能走人。从老虎口往上,有一条老山路,通到后山的箐里。那条路只有本地人知道,匪不认得。”
罗保长看着他。
“走得过吗。”
“走得过。”石柱说,“窄,但是走得过去。老人小孩要人扶。”
“多少时间。”
“全寨人,一个时辰能过完。”
罗保长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说:“那就上崖。”
那一夜,全寨人都动了。
妇人收拾干粮,男人背着孩子,老人被扶着走。
石柱带着陈石牛、小覃,先上崖,把老虎口那段路上的碎石清干净,把石槽里的积水扫出去。
白妹在家里,挨家挨户敲门,告诉她们走哪条路。
“从崖根上去,走到石槽,一直往前走。”她说,“不要往边上靠,不要在中间停。看见老虎口的墩子,从墩子旁边绕过去。”
“黑。”有人说。
“白妹带了火把。”她说。
石柱在崖上点起了火把。
火把插在崖壁的石缝里,一根接一根,从崖根一直排到老虎口。
那是这条路上第一次点火。
火光在夜里亮起来,红的,晃的,把崖壁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寨里人排成一队,扶着崖壁往上走。
走在前面的,是罗腊九的遗孀腊九婆。她八十多了,走路要两个人扶,但是她不肯落后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这条路还没有。”她说,“现在有了,我要走一走。”
她走过了老虎口。
走过墩子的时候,她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
“我男人凿过半丈。”她说,“就停下了。你们凿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我男人要是活着,该多好。”
后面的人陆续过来了。
有老人,有孩子,有抱着婴儿的妇人。
有一个妇人走到一半,走不动了,坐在石槽里哭。白妹过去,把她扶起来,一手拿火把,一手搀着她走。
小覃背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男孩在哭,小覃一边走一边哄:“不要哭,到了上面有热的吃。”
全寨一百二十七个人,走了一个半时辰。
最后一个人上来的时候,是子时。
崖上冷。
后山箐里有个旧石棚,是早年放牛的人搭的,已经塌了一半。陈石牛带着几个人把石棚重新支起来,又用柴草铺地。
老人在里面,孩子在中间,年轻人在外面。
不能生火。生了火,山下就看见。
腊九婆坐在最里面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。有人问她包袱里是什么,她不说话。
白妹蹲在她旁边,把一件旧棉袄给她披上。
“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冷吗。”
“冷。”腊九婆说,“冷得好。”
“怎么冷得好。”
“冷,就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睡不着,就听得见。”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下面。”腊九婆说。
山下传来声音。
有狗叫,有门被踹开的声音,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还有一次,一个女人的喊声,喊了一声,就断了。
石棚里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,用手捂住孩子的嘴。
石柱站在崖上,望着下面。
他没有下崖,也没有说要去救。
陈石牛站在他旁边。
“不下去?”陈石牛低声问。
“不下去。”石柱说。
“就看着?”
“就看着。”
石柱说,“我们只有两杆土枪。下去,是送死。”
“那口气咽不下。”
“咽不下。”石柱说,“但是活着的人比那口气要紧。”
陈石牛不说话了。
夜里过了很久。
石柱蹲在崖上,手按在石头上。
他在听。
山下每响一声,崖上这块石头就轻轻传一点过来。
那声音很细,像有人用指甲在很远的地方挠。
“石柱。”白妹上来了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。”
“婆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她在石柱旁边坐下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们凿了这些年的路,最后是用在逃跑上。”白妹说。
石柱没有回答。
“我小时候想,路通了,我就能走一趟山外墟场。”白妹说,“我就能去看看,山外的人,是不是也吃苞谷。”
“现在路通了,我先用它逃命。”
“也不算白通。”石柱说。
“怎么不算。”
“要是没有这九尺。”石柱说,“今天夜里,死的人里就有我们。”
白妹没有说话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云,云走得很慢。
“石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娘死的那年,寨里也没有路。”她说,“那天夜里,他们在崖下,没有人上来。”
“现在我们上来了。”石柱说。
白妹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头靠在膝上,坐了很久。
天亮之前,山下的声音停了一阵。
然后又响起来。
石柱站在老虎口的墩子上,往山下看。
寨子里黑的,没有人,没有火。
“都上来了。”陈石牛说。
“都上来了。”石柱说。
“路有用。”陈石牛说。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下面那座空了的寨子,看了很久。
“我爹说过,”他说,“这条路不是给陈家凿的。”
那天夜里,匪没有上山。
第二天,匪从崖下过。
他们走到崖根,抬头看了看那面崖,看了看鬼爬梯。
鬼爬梯是唯一看得见的路。他们派了两个人往上爬,爬到半途,一个人脚滑,摔了下去,摔在箐里,没有再动。
另一个爬回来,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去。
带头的那个骂了几句,带着人绕走了。
匪在崖下待了三天,抢了寨子里的东西,把几户人家的门给撬了。
第四天,他们走了。
寨里人从崖上下来。
下来的时候,一个个脸都是灰的,腿都是软的。
进了家门,有的屋子空了,有的锅被砸了,有的米缸被搬走了。
但是没有死人。
一个都没有。
罗保长站在晒谷场上,看着全寨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条路,”他说,“今天救了一寨人。”
寨里人下崖的时候,是一个一个下来的。
一个汉子先下去,走到自家门口,站住了。
门是开的,锁被撬了,门板歪着。
他进去,屋里黑的。他在黑暗里摸了一圈,摸到米缸。
米缸是空的。
他又摸到床,床上的被子没有了。
他站在屋里,没有出来。
他媳妇在外面喊:“怎么了。”
他不说话。
后来他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只碗。
碗是破的,摔在地上的时候摔破了。
“别的都在。”他说,“就米和被子没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人没了。”
他媳妇蹲下去,把破碗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。
“还能用。”她说,“补一补还能用。”
旁边一户,猪圈空了。两头猪,一头大的,一头小的,都没有了。
主人站在猪圈门口,看着猪圈底下的粪,看了很久。
“明年不养猪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养,过年吃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一个老人,回到家,发现自己放在床底下的寿材没有了。
那口寿材,是他四十岁那年自己置的,杉木,漆了三遍,一直放在床底下,每年春天搬出来晒一次。
他站在空了的床底下,站了半天。
然后他转过头,跟儿子说:“也罢。”
“也罢什么。”
“人死了,一张席子裹着,也能埋。”他说,“我活了一辈子,就攒了这么一口东西,他们抬走就抬走吧。”
儿子没有说话。
那天下午,罗保长一个人上了崖。
他站在老虎口的墩子前面,看着那个七尺高的石墩。
石墩是用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,错缝,缝里灌着石灰,表面不平整,但是结实。
“这墩子,是你们家三代人垒的?”他问。
“两代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没垒完。”
罗保长绕着墩子走了一圈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石柱。
“石柱,我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”罗保长说,“这条路,我不拦了。”
“不但不拦,”他说,“往后寨里农闲,我叫人来帮工。工分我记,粮我出。”
石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这么看着我。”罗保长说,“我不是良心发现。我是算了一笔账。”
“一个寨子,一百二十七个人。今天要是死了五个人,明天我就得跟县里报,报上去,我就得挨训。”
“这条路,救了一百二十七个人。这笔账,我算得清。”
石柱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有劳保长。”
“石柱。”罗保长又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我跟他说过,这条路凿一百年也通不了。”罗保长说,“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现在不那么想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下山。
石柱站在墩子前面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白妹上崖。
她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,用布包着。
“石柱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崖上,”她说,“我看见腊九婆走过老虎口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她说,她男人要是活着该多好。”白妹说,“我那时候就想,我爹娘要是活着,也该多好。”
她把那个布包递过来。
石柱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石头。
青灰色的,巴掌大,边角带着白茬,是新崩的。
“这是我爹娘出事那年,我从崖根捡的。”白妹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你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等路修通那天,把它放在路上。”白妹说,“让他们也走一趟。”
石柱把那块石头握在手里。
石头是凉的。
“那就放着。”他说,“等路通了,我们一起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