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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石牛归寨 陈石牛是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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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石牛是正月十五之后回来的。
他回来的时候,带着覃老二。
覃老二的腿接上了,但是短了半寸,走路一拐一拐。他在县城住了两个月,住在覃家一个远房亲戚的柴房里,每天吃两顿稀饭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黑,眼窝陷下去。
陈石牛比他还瘦。手上的伤结了痂,痂掉了,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,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上。
两个人从鬼爬梯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寨里人看见他们,都围上来。
覃老二的媳妇当场就哭了,扑上去抱住他,哭得站不住。覃老二一只手扶着她,一只手扶着崖壁,脸朝着天,眼睛红着,但是没哭。
陈石牛站在人群外面,扫了一圈。
他没有看见陈望山。
他又扫了一圈,看见白妹站在崖根那儿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绳子的一头拴着一块石头。
白妹走过来。
“石牛叔。”她说。
“你望山叔呢。”
白妹低下头。
陈石牛明白了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然后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
“我先去看看他。”他说。
他一个人往寨后那片坡上走。
雪已经化了,坡上露出黄土。四座坟,一字排开,都朝着崖壁。
最右边那座是新的,坟头的土还没有沉实,上面压着几块石头,是怕野物刨。
陈石牛在坟前跪下。
他跪了很久。
“望山哥,”他说,“我把覃老二带回来了。他的腿断了一截,但是人活着。”
“货送到了。八块料石,四篓石灰。团防的管事收了,说我们的灰好,石头也好。”
“误期的罚,免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那句话,我没听全。”他说,“你说路不是给陈家凿的。这句话我记住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坟前。
是一小包盐。
“县城买的。”他说,“你在的时候,家里盐罐老是空的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过身,往崖上走。
那天晚上,石柱在崖上垒墩,一直垒到月亮升到中天。
陈石牛上来的时候,看见墩子已经有六尺高。
“垒到第几层了。”他问。
“第九层。”石柱说。
陈石牛绕着墩子走了一圈,蹲下来,看石缝。
“灰浆灌得实。”他说。
“白妹灌的。”石柱说,“她现在比我灌得匀。”
陈石牛点头。
他从地上拿起一块料石,掂了掂,摆到墩子上,虚摆,用手指在底下摸了一圈。
“这块石头底下有点空。”他说,“要找一片薄的垫。”
石柱递给他一片。
陈石牛垫进去,石头一压,稳了。
“你爹教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石柱说。
两个人在墩子边上坐了一会儿。
“县城里怎么样。”石柱问。
陈石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乱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乱。”
“团防和地方上的绅士争权。”陈石牛说,“今天这个管事上任,明天那个被撤。县衙门口的牌子换了三回。剿匪的告示贴了一墙,说要清乡,要抓匪,凡是山里来的人,都要查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有没有枪,有没有人结伙。”陈石牛说,“我在县城看到,有一队人被绑在街上,脖子上挂着牌子,说是通匪。第二天就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不见了。”陈石牛说,“没人敢问。”
“他们有罪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石牛说,“抓的时候,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抓。有一个是卖炭的,说是给山里的匪送过炭。他喊,说他不知道那是匪,他只是卖炭。”
“喊有用吗。”
“喊到后来,嘴里塞了布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县城那十天,”陈石牛说,“有一夜听见城外响枪。响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城门开了,街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都没有?”
“连血都没有。”陈石牛说,“扫干净了。”
他把旱烟袋拿出来,装上烟,点上。
烟在夜色里发红。
“还有。”陈石牛说,“县里在招兵。”
“招兵?”
“滇军、黔军,都在这边拉队伍。到处贴告示,说当兵管饭,一个月给两吊钱。寨里有几个后生要去的,被我拦住了。”
“拦得住吗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陈石牛说,“家里没粮,孩子饿着,两吊钱就是命。拦不住。”
他把旱烟袋拿出来,装上烟,点上。
烟在夜色里发红。
“石柱,”他说,“我这一趟出去,看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路,不只是山里的路。”陈石牛说,“县城的官道修了十几年,还是坑坑洼洼。官修的路,修一段,烂一段,因为修的人不吃那碗饭。我们自己凿的路,凿一寸,就是一寸,因为我们自己要走。”
“可是,”他说,“要是外头的世道一直乱下去,我们这条路,凿成了也未必有用。”
“怎么没用。”
“兵匪来了,路通了,他们顺着路进来抢。”陈石牛说,“从前鬼爬梯堵着,抢匪也上不来。”
石柱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墩子上那些石头,一层一层,错缝咬合,缝里灌着石灰。
“路不是为了挡住谁。”他说,“路是让人能出去的。”
“要是进来的是坏人呢。”
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说过,路不是一条线,是一套东西。挡不住,就修墙。”
那天夜里,两个人又垒了两层。
墩子到七尺。
正月过完,寨里出了事。
出在覃老二身上。
覃老二腿没好利索,不能上崖,只能在家里坐着,帮着剥桐子。他是个闲不住的人,坐在家里坐着,就胡思乱想。
他想着自己在县城接骨的两个月,想着那个洋人诊所,想着那个洋人给他接骨的时候,用的是铁夹子和白布条,不是草药,不是竹片。
有一天他跟他媳妇说:“洋人的法子,比我们的快。骨头接上,一个月就能下地。我们的草药,三个月都下不了床。”
他媳妇说:“洋人的东西贵。”
“贵是贵。”覃老二说,“可是管用。”
这话传出去,传到罗保长耳朵里,就成了另外一回事。
罗保长有一天上门,坐在覃老二家的门槛上,抽着旱烟,慢慢地说:“老二,你在县城,是不是跟洋人打过交道。”
“打过。”覃老二说,“他给我接骨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有没有说,信洋教,就能治病,就能免捐。”
覃老二愣住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就是接骨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给你书,给你画片。”
“没有。”
罗保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记着,”他说,“县里现在在查这个。凡是跟洋人有来往的,都要报。你要是不报,日后被查出来,一家子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覃老二的脸白了。
“我就是接了个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保长说,“可是上面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我不上报。”他说,“我替你把这事压下去。但是你要记着我这份情。”
覃老二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有动。
这件事,第二天就传到石柱耳朵里。
石柱正在崖上拌灰浆。
白妹说:“罗保长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要人情。”石柱说。
“要人情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柱说,“但是他手里有官府的牌子,我们要修路,要运货,要抵捐,事事绕不开他。”
白妹低着头,把手里的灰浆搅了搅。
“石柱,”她说,“我有时候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们凿了半辈子的路,最后不是被山堵住,是被山外的人堵住。”
石柱没有回答。
他把灰浆铲起来,抹进石缝里。
“那就从别的地方绕。”他说。
罗保长走后,覃老二在门槛上坐了半晌。
然后他站起来,一拐一拐地往崖上走。
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崖根。腿上没劲,走一步要停一步。
石柱在墩子上看见他,下来了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。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覃老二说。
他仰着头,看着那个垒到七尺的墩子。
“我抬的那几块石头,在上头吗。”
“在。”石柱说,“第三层,第五层,都是你抬的。”
覃老二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摸了摸墩子的底层,摸了一会儿。
“石柱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这条腿,废了。”他说,“短了半寸,走不了远路,抬不了重东西。往后崖上的活,我干不成了。”
石柱没有安慰他。
“你能干别的。”他说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教人。”石柱说,“你会看绳子,会打结,会试石窝。你教小覃,教寨里那些新来帮工的。”
覃老二抬起头。
“这算什么活。”
“算活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走之前,什么都干不了了,他还能教我。”
“他教了你什么。”
“听石头。”石柱说。
覃老二站在那儿,看着那面崖。
“那我也教。”他说。
那天傍晚,石柱去覃老二家。
覃老二坐在灶前,看见他来,站起来,又坐下。
“石柱。”
“我来问你一件事。”石柱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洋人接骨,真的一个月就能下地?”
覃老二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腿,接上二十天就能拄棍走。要不是路上又颠了一回,现在都能下地干活了。”
石柱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洋人,在县城什么地方。”
“城关,十字街,墙上画着一个红十字。”
“他收钱吗。”
“收。”覃老二说,“不过他说,穷人可以先欠着,等他好了再还。”
石柱没有再问。
他回到家,坐在灶前,把这件事想了很久。
陈望山在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山里的病,多半是走不出山才死的。
阿荞是走不出山。柳氏是买不到药。
如果县城有个地方,能让人一个月就下地,那这条路,就不只是运山货的路。它是让人能走到那个地方的路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,没有跟任何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