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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灯灭 柳氏是在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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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氏是在腊月里走的。
走之前半个月,她还在灶上熬药。
那天石柱从崖上下来,进屋,看见她蹲在灶口,一手扶墙,一手拉风箱。
风箱拉得很慢,一下,停一下。
“娘,我来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柳氏说。
“你歇着。”
“我歇了这么多年了。”柳氏说,“再歇,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石柱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拉风箱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想做的。”
柳氏停下手。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把灶台擦一遍。”她说。
“灶台?”
“灶台脏了。”柳氏说,“我看了几年了,一直没力气擦。”
第二天,石柱把灶台擦了一遍。
用热水,用草木灰,擦了半个时辰。
擦完,灶台黑亮。
柳氏坐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“好看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早上,天没亮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石柱起来烧火,先去看了一眼爹娘。
陈望山靠在床头,醒着,眼睛睁着,看着房梁。
柳氏躺在旁边,脸朝着墙。
石柱走过去,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。
没有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他把手收回来,站在床边,站了很久。
“爹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望山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夜里就没了。”他说,“我摸过她的手,凉了。我没有叫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不叫。”
“叫了也没用。”陈望山说,“她咳了这么多年,走了,算是歇了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出去,把白妹叫来,把陈幺嫂叫来。
寨里的妇人来了几个,帮着洗身、换衣。
柳氏身上穿的,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是十几年前做的,一直没有穿坏。妇人们说,这件好,干净。
陈望山从头到尾没有下床。
他靠在床头,看着她们把柳氏抬出去。
抬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妇人们停下来。
“她那双手,”陈望山说,“给我看看。”
一个妇人把柳氏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。
手很瘦,指节发黑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。掌心上有一层老茧,是常年推磨、剥桐子磨出来的。
陈望山伸手,握住那只手,握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柳氏埋在寨后那片坡上,埋在她婆家几代人的坟旁边。
坟头朝着崖壁。
下葬那天,雪下得很密。
抬棺上山的时候,路很滑。
雪薄,底下是冻土,脚踩上去打滑。
四个人抬,两个人扶,走三步歇一步。
石柱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试路。竹竿探出去,探到实地,才让人抬过去。
走到半坡,一个抬棺的脚下滑了,棺材往一边倾。
石柱把竹竿扔了,用肩膀去顶。
顶住了。
棺材很沉,压得他半跪下去。
“换人。”他说。
换人,抬起来,接着走。
到了坡上,把坑挖开。
坑是前一天挖的,挖了两尺,挖到冻土,挖不动了。
“再挖半尺。”石柱说。
挖了半尺,挖到石层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。
棺材放下去,土填回去,一块一块石头压在上面。
压完了,石柱站在坟前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看着那座坟,看了一会儿。
“娘,”他说,“灶台我擦干净了。”
陈望山没有去。
他说他下不了床。
石柱在坟前站了很久,回来后,进屋,看见他爹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布。
蓝布的,洗得发白,跟柳氏身上那件一样。
“你娘的。”陈望山说,“她做了两件,一件自己穿,一件给我留着,说等我走的时候穿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穿。”陈望山说,“我穿这个上山凿石头。她做的,我舍不得弄脏。”
他把布折好,压在枕头下面。
石柱记得柳氏活着的时候,最常做的一件事是熬药。
药罐放在灶口,火要小,火大了药就糊,火小了药就出不来味。她一天熬两回,一回熬一个时辰,熬到满屋子都是苦味。
熬的时候她不坐,站着,隔一会儿就把药罐盖子揭起来看一眼。
有一年冬天,石柱问过她。
“娘,你熬这个,管用吗。”
“不管用。”柳氏说。
“不管用还熬。”
“熬着,心里有个事做。”她说,“不熬,我就整天想他爹的咳,想阿荞,想日子。”
“熬药的时候,我只想着火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有一点笑。
石柱那时候不懂。
后来他自己熬药,熬了很多回,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守着火,就不必想别的。
腊月里,陈望山开始说胡话。
白天还清醒,夜里就糊涂。有时候喊阿荞,有时候喊他爹,有时候喊柳氏,说“汤要糊了”。
石柱守在床边,一夜一夜地守。
有一夜,陈望山忽然清醒过来,坐起身,说:“石柱,把灯点上。”
石柱把油灯点上。
“我要教你一样东西。”陈望山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听石头。”
他说,“你过来,坐这儿。”
石柱坐到床边。
“石头会说话。”陈望山说,“你把耳朵贴上去,能听见三种声。”
“第一种,是空的。空的石头,敲上去声音闷,拖得长,像敲一只装着沙的瓮。这种石头,里面有暗缝,不能承重,垒墩不能用。”
“第二种,是实的。实的石头,声音脆,短,一下就断了。这种石头,可以用。”
“第三种,是活的。活的石头,声音里有一点嗡嗡,像蚊子在里头飞。这种石头最危险,它现在没裂,但是它受着力,力一散,它就开。”
石柱听得心里发凉。
“怎么听得出来。”
“听多了就听得出来。”陈望山说,“我年轻时也听不出来。我在府城跟着唐师傅砌墙,砌了三个月,听了三个月。”
“你现在听得出来吗。”
“听得出来。”陈望山说,“你现在还听不出来。但是你要记着这三样。以后你上崖,每块石头都敲一下,听清楚了再垒。”
石柱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陈望山说。
“还有什么。”
陈望山看着油灯的火。
“这条路,我凿了二十几年。”他说,“从一尺二,到四丈,到老虎口。我算过,从我们寨子到山外墟场,一共三十一里山路,中间隔着三道崖。我这一辈子,一条也没有凿穿。”
“我死了以后,这条还没通的路,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你要是也凿不完,就传给你儿子。”
“你要是连儿子都没有,”陈望山说,“就传给愿意接手的人。白妹愿意,小覃愿意。钎子不是陈家的,是石笋寨的。”
石柱抬起头。
“钎子是陈家的。”他说。
“钎子是石笋寨的。”陈望山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是我们家的。后来我想明白了。这条路不是给陈家凿的。你看白妹,看她爹娘死在鬼爬梯上。你看小覃,看他爹死在徭役回来的路上。这条路,是给他们的。”
他说完,咳了一阵。
咳完,他把油灯吹熄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崖。”
那是他最后一夜清醒。
第二天开始,他不再说话。
有时候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有时候闭着眼,呼吸很轻,轻得让人以为停了。
石柱每天上崖之前,都到他床边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说墩子垒到第几层。说今天的灰浆干得好。说小覃现在能一个人扛半块料石了。
陈望山不说话。
但是石柱说的时候,他的手指会动一下。
第三天的傍晚,石柱从崖上回来,进屋,发现陈望山的手放在被子外面。
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
是那根老钢钎。
石柱走过去,把钢钎从他手里取出来。
陈望山的手指还弯着,弯成一个握的形状。
石柱把钢钎放到他手里,让他重新握住。
然后他坐在床边,坐到天黑。
夜里子时,陈望山走了。
走得很静,没有挣扎,没有咳。石柱听见的时候,是他自己的呼吸忽然轻了。
石柱站起来,把窗户推开。
外面在下雪。
雪很密,落在崖壁上,落在老虎口那道缺口上,落在那些钎痕上。
石柱站在窗口,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白妹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石柱的脸,就明白了。
她没有说话,走进来,跪在床边,磕了三个头。
小覃来了,也磕了头。
陈石牛还在县城,没有回来。
寨里人来了不少,帮着料理后事。
罗保长也来了,站在院子里,没有进屋。
“他走了。”石柱说。
“走了。”罗保长说。
“他走之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石柱说,“他说,这条路不是给陈家凿的,是给石笋寨凿的。”
罗保长站了一会儿。
“埋吧。”他说,“埋在他爹、他爷爷旁边。”
陈望山埋在那片向阳的坡上。
四座坟,一字排开,都朝着崖壁。
下葬那天,雪停了。日头出来,照在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石柱站在坟前,手里握着那根钢钎。
钢钎上还留着陈望山的手温,很淡,一会儿就散了。
石柱把钢钎举起来,对着崖壁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钢钎抵在坟前的土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一声,很轻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三件事。”
“先看,再凿。”
“慢,不急。”
“不逼旁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风能穿过去,人就能穿过去。”
他转过身,往崖上走。
走到崖根,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那片崖壁。
崖壁上,从下往上,一层一层的钎痕。
最下面的,是浅的,断断续续,那是二十几年前,一个刚刚死了闺女的男人,用一根钢钎,一下一下凿出来的。
往上的,深了一些,连成一线。
再往上,是老虎口那道缺口,缺口里,一个垒到一半的石墩。
石柱把钢钎背在背上。
他上了崖。
站在老虎口的缺口里,他把钢钎抵在石壁上。
风从缺口穿过去。
铛。
一声,在空谷里荡开。
他停了一下,又举起锤。
铛。
崖上,锤声重新响了。
那天是民国二年正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