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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补捐 改窑是件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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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窑是件细活。
老窑是罗腊九当年挖的,一个土洞,直径四尺,深五尺,底下一个火膛,旁边一个通风口。一次能烧三筐石头,出灰一罐。
要一次烧出四篓,窑要大一倍。
石柱带着小覃,把窑往里挖深了两尺,把底面扩开,把火膛改到正中。
中间的墙上,留出三条火道,从火膛往上通,一直通到窑顶。火从这三条道往上走,走的时候把两边的石头一起烤。
“这是谁教你的。”小覃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石柱说,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小覃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想了一夜。”石柱说,“我爹说过,石头会响,会裂,会松。我就在想,火也一样。火不会自己拐弯,你得给它留路。你不留路,它就只烧一处。”
窑改了三天。
改完,点第一把火试。
火在火膛里烧起来,从三条火道往上窜。烟从窑顶的口子出去,很顺,不闷。
白妹守在通风口,盯着烟色。
烟是灰白色的,不急不缓。
“火走得匀。”她说。
石柱站在旁边,看着窑里那三条火道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如果窑能这样改,那崖上的路也一样。路走不通,不一定是石头硬,可能是没有给它留出一条顺的路。
砍柴是在夜里砍的。
白天没有空,白天要挖窑、要采石。砍柴只能放在夜里。
后山的林子离窑有两里,三个人,一人一把柴刀,一人一根背绳。
月亮好的时候砍得快,月亮不好的时候,就摸黑砍,靠手感。柴刀砍在树干上,声音闷的是活的,声音脆的是枯的。枯柴最好烧,火旺,烟少。
白妹砍枯柴。她认得哪棵树是枯的,看树皮,看枝梢。
小覃砍活柴。活柴要砍了晾三天,晾干才能烧。
石柱砍的是最大的那些。他劈树的时候,一斧劈下去,树身要裂开,裂开的声音要直,不能歪。歪了,就是木纹缠着,烧起来烟大。
三个人砍到半夜,把柴捆好,背起来往回走。
山路上没有灯。走的时候靠脚记得的路。
背柴的人,腰弯着,绳子勒在肩上,柴捆后端拖在地上,走一步响一声。
白妹背得最少,四十斤。小覃背五十。石柱背六十。
走到窑边,把柴卸下,摊开,靠着墙码好,让风能过。
码完,三个人坐在窑边歇一会儿。
“还有六天。”小覃说。
“还有六天。”石柱说。
“柴够不够。”
“不够就再砍。”
第二天,采石。
八块大料石,一块要三四十斤,要从后山的老石场上采。
老石场在半山腰,是寨里人几代人取石头砌墙的地方。石层厚,石纹顺,最好采。
但是老石场离崖上远,来回要走一个时辰,扛着石头走山路,一趟只能扛一块。
石柱、小覃、白妹,三个人轮着扛。
白妹扛得动,但是扛不长。她扛半程,放下,歇一歇,再扛。
小覃十七岁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一扛就是一块,走得稳,只是腰弯得低。
第一趟扛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陈石牛不在,人手少了一半。石柱的腰伤着,是前一年在崖上搬石头扭的,扛重物的时候会疼,疼起来直不起腰。
他不说。
他扛着石头走,走一段,停一停,用手按住腰,等那阵疼过去,再走。
白妹看见了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扛不动。”
“我扛半块。”白妹说,“一块我们两个抬。”
石柱看了她一眼。
“抬。”他说。
于是他们两个人抬。一块石头,一根杠子,两个人在两头。白妹个子矮,杠子压在她肩上,她就把腰弯下去,用背去顶。
抬到崖根,白妹的肩膀已经磨红了,衣服渗出血。
“歇一歇。”石柱说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白妹说。
“还有八天。”石柱说,“八天够。你要是把肩膀磨穿了,这八天就只剩我和小覃。”
白妹停下来。
她坐在石头上,把衣服拉下来一点,看了看肩膀。
红了一片,破了皮,还没出血,但是一碰就疼。
石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草药,是给陈望山备的。他倒出一点,放在手心里,用石头砸碎,糊在白妹的肩膀上。
“忍着。”他说。
白妹咬着牙。
草药糊上去的时候,凉,然后辣。
“我爹的方子。”石柱说,“消肿的。”
白妹抬头看他。
“你爹的方子,你记得几个。”
“记得七个。”石柱说,“他嘴上说记不住,其实都记得。”
白妹笑了笑,笑着笑着,眼睛就红了。
“石柱,”她说,“你爹的咳,这些天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回去看看。”
“回去看了,也治不好。”石柱说,“我守着,他也撑不住。我不守着,他更撑不住。还不如在这儿,把这条路垒好,让他看一眼。”
白妹没有再说话。
第四天,石灰出窑。
第一窑,比预想的好。
开窑的时候,石柱蹲在窑口,把最上面一层石头扒出来。
石头是白的,轻,一捻就碎。
“熟透了。”小覃说。
石柱捻了捻,又扒开中间那一层。
中间也是白的。
“火道管用。”白妹说。
三个人站在窑口,看着那一窑石灰,都没有说话。
那不是一窑石灰,那是十天的活,是三个人的肩膀,是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熬出来的一点指望。
第六天,石料采齐了七块。
还差一块。
最后一块在老石场最深处。那儿的石层是压着的,要先把上面的浮石清掉,才能取出整块。
清浮石的时候,石柱的腰又疼了一次。
这一次疼得他直不起身,坐在地上,半天动不了。
小覃慌了。
“石柱哥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石柱说,“等一下就好。”
他坐着,两只手撑着地,把腰慢慢直起来。
“我扛。”小覃说,“我一个人扛。”
“你扛不动。”
“我扛得动。”小覃说。
他把石头捆起来,蹲下,用背去顶,抱起来,硬生生扛上了肩。
他的腿在抖。
但是他走了。
走了三步,停一下,再走。
石柱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石头运到崖根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
最后一块石头放在石堆上,小覃直接躺在旁边,喘着,喘得胸口一抽一抽。
“小覃。”石柱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歇一天。”
“不歇。”
“歇一天。”
小覃转过头看他。
“石柱哥,”他说,“我爹去徭役那年,回来说,外头的路都是官修的,修得又快又平。他说,山里人一辈子走鬼爬梯,是因为没人给我们修。”
“他说,要是有人修,他也愿意出力气。”
“他去年冬天病死了。”小覃说,“他没等到有人修。”
石柱蹲下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明天不歇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起抬。”
第五天,罗保长又上崖来了一趟。
他不是来催的,是来看的。
他站在窑边,看着那一窑正在烧的石灰,看了一阵。
“这是你们改的窑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改这么大,烧得透?”
“中间留了火道。”
罗保长绕着窑走了一圈,看那三条火道冒出来的烟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烧过石灰。”他说,“我们那时候的窑,比这个小一半。一窑要烧三天三夜,中间不能断火,断了就出夹生。”
“你们三个人,怎么守得住三天三夜。”
“轮流守。”石柱说,“一个人守两个时辰。”
“守到半夜,人最困。”
“困了就站到风口上吹。”
罗保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爹当年也这么守。”
他转过身,往崖下走。
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“石柱,我提醒你一句。”他说,“十天,是团防给的。十天的最后一天,你要是送不到,我不光保不住你,我连我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罗保长走了。
第六天晚上,守窑的是小覃。
他一个人坐在窑口,火在他前面烧着,热得脸上发烫,背后却是冷的。
他盯着火。
火舌从火道口舔出来,一舔一舔,很有节奏。
看着看着,他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风口上,让山风吹脸。
吹了一阵,回来坐下。
又困。
他伸手在胳膊上掐了一下。
掐红了,还是困。
他忽然想起石柱说过的一句话:火不会自己拐弯,你得给它留路。
他就开始数。
数火道上冒出来的火舌,一炷香多少下。
数到第三个数,他醒了。
数到第十个数,天亮了。
天亮的时候,石柱上来了,看见他眼睛红着,脸上有灰。
“守住了?”
“守住了。”
石柱伸手摸了摸窑口。
“火没断。”他说。
“没断。”
第八天,石灰、石料全部备齐。
四篓石灰,八块料石。
要把它们运到县城,还要走鬼爬梯,还要过那段落过石的地方。
这一次,寨里来了五个人,是自愿来的。
有个姓罗的老汉,六十岁了,扛不动石头,愿意帮着抬石灰篓。
有个妇人,是覃老二的嫂子,她说:我男人腿断了,这趟货不能误,我出不了力,我给你们做饭。
出发那天早上,崖根站了十几个人。
不是送行的,是来看的。
看这八块石头、四篓石灰,怎么从这条吃人的路上走下去。
石柱走在最后面。他扛着绳子的另一头,走在最险的那一段。
走过当年落石的那个地方,他停了一下。
石棱上还留着那次摔破的石灰痕迹,白的,被雨冲了大半,还剩一点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往崖上看。
崖上没有人。
但是他好像听见了锤声。
那天夜里,他们宿在那个石窝。
石柱睡不着。他坐在石窝口上,看着下面的箐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他想起陈望山说过的话:风能穿过去,人就能穿过去。
第二天下午,货到了县城。
团防的管事是个矮个子,姓吴,脸上有一道横疤。他蹲下来,把石灰捧起来一捻,又看了看料石,用锤敲了一块,听声音。
“石灰好。”他说,“石头也好。”
“误期的事。”石柱说。
“误期的事,我记了。”吴管事说,“你叫陈石柱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叫陈望山?”
“是。”
吴管事抬起头。
“我听说,你们家在那面崖上凿了十几年路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石柱说。
吴管事笑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,凿一条石头缝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“东西我收了。”吴管事说,“误期的罚,免了。你们家那份捐,抵清。”
石柱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吴管事说,“覃老二在县城养伤,医药钱是你们欠的。两吊钱,我替你还了。日后你们家要是再送石料来,从货钱里扣。”
石柱抬起头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吴管事说,“我收你的石料,是因为石料好。我替你还钱,是因为我看你这个人。你们山里人,一条路凿二十年,疯子才干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疯子办的事,常常办成。”
石柱背着空绳往回走。
走出县城,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,他停下来,坐在路边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
他坐了大约半炷香。
然后站起来,往回走。
回寨要两天。
走到半路,天开始下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