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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半崖落石 陈石牛是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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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石牛是第三天晌午出的事。
走的那天早上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他带着两个人,一个姓覃,是覃家老大的兄弟,叫覃老二,二十七八岁,肩膀宽,力气大;另一个是寨里最穷的那户人家的儿子,叫罗栓,十六岁,瘦,但是脚稳,走鬼爬梯从不出错。
货分作两趟。石灰装在四个竹篓里,篓底垫着干草,篓口用油布扎紧,怕山里的湿气。十二块大料石,每块都有三四十斤,用麻绳捆成四捆,两个人抬一捆,走一段歇一段。
鬼爬梯走不得夜路。第一天他们走了半程,在半崖一处凹进去的石窝里歇了一夜。石窝只有一张床那么大,三个人挤着坐,把石头靠在壁根,用绳子再拴一道,怕夜里滑下去。
那一夜下了一阵雨。雨不大,但是够把石面泡湿。
第二天早上,覃老二劝陈石牛:“等日头出来,石头干了再走。”
陈石牛看了看天。
天是灰的,看不出什么时候能晴。他又看了看崖壁,崖壁上还在往下淌水。
“等半天。”他说。
等了半天,日头没有出来,倒起了一阵风。风把雾吹散了一点,石面上的水也吹得半干。
“走吧。”陈石牛说,“再等,天黑之前过不了最窄那一段。”
三个人重新抬货。
最窄的那一段,就是当年陈望山背着阿荞走的那一段。石棱只有半只脚掌宽,外侧是空的。
抬石头的人,不能侧着身子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石头在中间,绳子横在肩上,脚步必须一致,谁快了谁慢了,石头就会晃。
陈石牛走在后面。覃老二在前面。
罗栓单走,走在最里面,贴着崖壁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一头系在石头捆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作为保险。
走到一半,覃老二停了。
“前面石棱上有青苔。”他说,“滑。”
陈石牛把石头放下来,用脚蹭了蹭石棱,蹭出一点干石头。
“慢着走,一步一步。”
他们重新抬起石头。
跨过去的时候,覃老二的脚落下去了,落在一个石窝里,石窝里有水。
他的脚一滑。
石头往前一沉。
陈石牛在后面顶住,两只手死死抓着绳子,脚趾抠进石棱,整个人往后仰,用身体去坠住那三四十斤。
顶住了。
但是石头捆的一角撞在崖壁上,绳子松了一道。
罗栓在后面看见了,扑上来帮忙拽。
三个人在那一小段石棱上僵住了。
僵了约莫十息。
然后崖上方响了一声。
不是落石的脆响,是那种闷闷的、土石一起动的响。陈石牛抬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一片灰。
“贴壁!”
他喊的时候,已经把覃老二往崖壁上推。
落石下来了。
不大,是一片薄薄的石壳,带着土,带着碎石子。但是它从二十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,砸在人身上,跟刀一样。
碎石砸在石头捆上,砸在绳子上,砸在覃老二的腿上。
覃老二叫了一声,手一松,石头捆往外翻。
陈石牛扑过去抓绳子,抓住了,但是他自己也失去重心,半个身子探出了崖。
罗栓把腰上的绳子在崖壁的一块石头上绕了一圈,死命拽住。
三个人在崖上挂了很久。
等落石停下,等尘土散开,等三个人都重新踩到实地,陈石牛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流血。绳子把手心磨穿了,拇指根那里一道很深的口子,肉翻着。
覃老二坐在地上,右腿的裤腿被砸破了,小腿上有一道口子,血顺着脚踝往下淌,淌到草鞋里,草鞋变黑了。
罗栓在哭。
不是怕,是哭得说不出话,一边哭一边把绳子往腰上重新系。
石头捆散了。
十二块大料石,落下去五块。
四篓石灰,两篓摔破在石棱上,白灰撒了一地,被水一浸,成了白浆,顺着石棱流下去。剩下的两篓,篓子瘪了,油布破了,里面的石灰也湿了大半。
陈石牛坐在石棱上,看着那一地白浆,看了很久。
“先下去。”他说,“把人送下去。”
那天他们花了半天,才把覃老二扶到半山腰的一户人家。那户人家姓吴,是山那边的,认识陈石牛,借了一副门板,把覃老二抬着,往县城去。
县城有个西医,是个洋人开的诊所,在城关,墙上画着一个十字。到了那儿,说是骨头打断了,皮肉伤不重,但是骨头要接,要养三个月。
医药费,要现钱。
陈石牛身上只剩下出发前寨里凑的那点盘缠,不够。
他把自己的短褂脱下来,押在吴家,借了两吊钱。
罗栓第三天回寨报信。
他回到石笋寨的时候是傍晚,脸上还有血痂,鞋底磨穿了。
石柱正在崖上垒墩,听见崖下有人喊,往下一看,看见罗栓,心里就沉了。
他从崖上下来。
“石牛呢。”
“在三哥那边。”罗栓说,“覃老二腿断了,在县城接骨。石牛叔守着他,让我先回来报信。”
“料呢。”
罗栓低下头。
“掉下去五块。”他说,“石灰坏了两篓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崖根,看着远处的山,看了很久。
“你回家。”他说,“吃点东西,睡一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陈幺嫂是晌午来的。
她跑到崖根,鞋掉了一只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汗。
“石牛呢。”她问。
石柱从墩子上下来。
“没回来。”
“怎么没回来。”
“覃老二腿断了。”石柱说,“他守着。”
陈幺嫂站在那儿,胸口起伏着。
“腿断了。”她说,“货呢。”
“掉下去五块。”
陈幺嫂没有说话。
她慢慢坐到地上,坐在碎石堆上,两只手支着膝盖。
“我跟他讲过。”她说,“我说这一趟不要走。他说捐要紧,说误了期全寨担。我说,全寨担,也不能拿命担。”
“他不听。”
“他不听我的。”
石柱蹲下来。
“幺嫂。”
“我不是怪他。”陈幺嫂说,“我是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这个人认死理。”她说,“他认了这条路的理,就不认别的理了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一个人带两个娃,怎么活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,里面是给陈望山备的草药,还剩一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手上有伤。”
陈幺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“石柱,”她说,“你爹在的时候,我从来不说这些话。你爹在,这条路有个主。现在你爹没了,你就是主。”
“你要记着,跟着你凿路的人,都是有家的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石柱说。
那天晚上,石柱回到家,坐在灶前,一动不动。
陈望山在里屋听见他回来,咳了两声。
“进来。”
石柱进去了。
他把事情说了。
陈望山听完,闭着眼,很久没有开口。
然后他说:“人活着就好。”
“料呢。”石柱说。
“料可以再烧。”陈望山说,“人烧不出来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石柱。
“捐的期限还有几天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陈望山重复,“石灰要三天烧一窑,烧成了还要晾两天才能用。石料要重新采、重新凿。十二天不够。”
“不够。”石柱说。
“那就去跟罗保长谈。”陈望山说,“谈不下来,你就去县城出工。墩子停工,等回来再垒。”
“墩子停工,老虎口悬着。”
“悬着就悬着。”陈望山说,“悬一年,塌了,我们重凿。你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有。”
石柱低着头。
油灯的火苗很小,照着他半张脸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有时候在想,这条路,到底值不值。”
陈望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门外。
“你去崖上,站在老虎口那段,把眼睛闭上,听。”
“听什么。”
“听风。”陈望山说,“风从缺口穿过去,声音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风是乱的,那儿的风是顺的。风能顺着过去,人就能顺着过去。”
石柱不明白。
“我凿了十年,”陈望山说,“夜里睡不着,就听见风。听见风我就知道,我们凿的不是一片死崖,它是有缝的,是能穿过去的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不值,”他说,“你就去那儿站着,站到听明白为止。”
石柱那天夜里没有上崖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罗保长家。
罗保长正在院子里晒账本,看见他来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料出了事。”石柱说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罗保长说,“县里已经知道,覃老二断了腿,货没送到。团防的管事发了话,说石笋寨误期,要按误期罚。”
“罚多少。”
“加半份捐。”罗保长说,“另外,误期的活,要补上。”
石柱站在院子里,没有动。
“保长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半份捐,罚的是我家,还是全寨。”
罗保长看着他,慢慢把账本合上。
“罚的是全寨。”他说,“你家误期,全寨担责任,这是官府的规矩。”
石柱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那我不认。”
罗保长挑了一下眉。
“你不认?”
“路是我家凿的,货是我家凑的,误期也是我家误的。”石柱说,“罚我家,我认。罚全寨,我不认。寨里那些人家,本来就出不起捐,再罚,他们要卖田。”
罗保长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有点冷。
“石柱,你跟你爹一个脾气。”他说,“你爹那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。
“我替你跟上面回话。”他说,“罚只罚你家。但是你自己想清楚,你拿什么补。石灰、石料,你一样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重新烧。”石柱说。
“你烧得出来?”
“烧得出来。”
罗保长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十天。”他说,“我再给你十天。十天后,东西送到县城,此事了结。送不到,你自己去出工,三个月。”
石柱转身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罗保长在后面喊了一句。
“石柱!”
他回头。
“你爹那个病,”罗保长说,“撑不过这个冬天。你别到时候,人也没了,路也没凿成。”
石柱没有回答。
他往崖上走。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站在老虎口的缺口里,闭上眼睛。
风从缺口穿过去。
不是乱的。是顺的。
他站了很久,站到腿发麻,站到眼睛睁开的时候,光刺得他流了泪。
然后他下崖,回寨,把白妹、小覃叫到家里。
“十天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烧三窑石灰,采八块料石。”
白妹看着他。
“烧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柴不够。”
“那就去砍。”
“砍柴要两天,烧窑要三天,晾两天。”白妹说,“一窑就要七天。三窑,二十一天。”
“不是三窑。”石柱说,“是一窑大一倍的窑。我们把窑改大,一次烧完。”
白妹愣了一下。
“窑改大,火走不透。”她说,“腊九公本子上写,窑大了,中间那一片石头烧不透,出生灰。”
“那就中间留火道。”石柱说,“像我们凿暗沟一样,在窑中间留一条火道,火从中间走,四周都烧得到。”
白妹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,陈望山说过的那句:路不是一条线,是一套东西。
“你爹教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石柱说。
那天夜里,他们开始改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