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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新捐 雪落了三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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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了三日才收住,山谷里白茫茫一片。老虎口凿通的那道缺口,积了薄薄一层雪,像给刚裂开的崖口镶了一道白边。山风穿过缺口,呜呜地响,夜里听着,像有人在崖上低声叹气。
陈望山自那日之后,再没有上过崖。
他不是不想动,是身子不由自己。一开始还能扶着门框走到院子里晒半个时辰太阳,可只要稍微走快几步,或是听见崖上传来锤声心里一急,便止不住地咳,咳得胸腔发疼,喉咙里带着腥甜。郎中又来了一趟,搭脉之后只是摇头,开了几副润肺的草药,反复叮嘱,不能再沾石粉、不能受凉、万万不可用力。
柳氏的咳喘也跟着重了,两个病人挤在一间土屋,灶上常年煨着药罐,苦涩的药味浸透了土墙、被褥,连屋里的竹桌竹凳,都浸着一股子药苦。
家里的担子,实打实压在了石柱身上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石柱先起身,烧火、熬药,把爹娘的药分好,再简单填几口粗粮,背着锤和那根传下来的老钢钎往崖上走。白妹、陈石牛、还有小覃,会在崖根等他。
老虎口的护檐墩,是眼下头等要紧的事。
陈望山说得没错,这一处崖檐本就是天然咬合的岩体,中间凿开通路,上下岩檐失去支撑,便是悬在头顶的隐患。哪怕现在看着稳当,经年累月,雨水渗进石缝、冻胀、山风摇撼,迟早会往下掉碎石,重则整面岩檐垮塌,把刚刚凿出来的通路重新封死。
护墩要从下檐一直垒到上檐,三丈多高,不能用细碎薄石,必须挑整块、无暗裂的大料石,石头之间咬合严实,缝隙灌满石灰浆,内里还要预留暗排水管,把渗进岩缝的山水引出去,不能积在墩体里面泡软灰浆。
“腊九公本子上写,承重墩,石头要错缝,不能竖缝对齐,对齐的墩,水一泡,顺着缝直接散架。” 白妹把泛黄的手抄本摊在平整的石板上,指尖点着一行字,“还有,底层要垫碎石滤水层,跟我们修路面暗沟是一个道理。”
石柱蹲在一旁,仔细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又抬眼望向老虎口悬空的上檐。他已经习惯了不再事事回头去问爹,但是每一处分寸,都记得陈望山交代的三句话:先看,再凿;慢,不急;不逼旁人。
陈石牛搬石头的时候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。大块石料沉,两个人合力才能抬动,崖上落脚的地方本就狭窄,稍不留神就会打滑。小覃力气小,干不了抬石的重活,专门负责清理碎石、抱柴、给几人送热水,闲下来就蹲在边上,看他们垒石、拌灰浆,默默记着手法。
“这墩,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工。” 陈石牛把一块青石稳稳落在底层,抹了一把脸上的寒气,“这阵子又冷,灰浆干得慢,夜里冻上,一不小心表层就酥了。”
“所以每一层垒完,都要盖茅草保温,夜里我们轮流过来查看。” 石柱伸手敲了敲刚放好的石料,听声音辨虚实,“只要底层稳住,上面一层一层慢慢往上叠,就不怕。”
几人埋头忙活,崖上的锤声断断续续,不再像从前那样密集。陈望山卧病在家,没法再来崖上帮着辨石纹,石柱便养成了习惯,每日收工下山,第一件事就是坐到床边,把当日崖上的情形细细讲给陈望山听:今天挑了多少大料,哪一块石头纹路不对,弃了没用,灰浆的干湿合不合适,老虎口的岩檐有没有新的细裂纹。
陈望山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,偶尔开口,点出疏漏。
“滤水层的碎石,不要铺太密,密了水走不动。”
“靠外侧的石头,要略微向内倾半寸,山推过来,它自己卡紧,而不是往外翻。”
“茅草盖好之后,四周要用石块压住,夜里山风大,容易吹跑。”
这些话,石柱一一记在心里,第二日上崖,就照着调整。
日子在药香、锤声和山间的寒风里往前挪。寨里的人,大多依旧是远远看着。偶尔有人路过崖根,停下脚步望两眼,看见那一点点往上涨的石墩,叹一口气,转身走开。也有人私下议论,说世道都变了,外面城里都改朝换代了,还在这崖上耗力气,纯属白费。
武昌起事的消息,顺着山道,一点点往深山里渗,越传越杂。
一开始只说新军反了,没过多久,就有走县城的货郎带回消息:宣统皇帝退位了,民国了,不用再留辫子。县城里的衙门拆了旧牌匾,来了新的官,保甲改成团防,从前的保长,只要愿意归顺,依旧能管事,只是名目换了,上头要的捐税,也换了名字。
罗保长便是在这个时候,重新找到了由头。
这天午后,石柱几人刚歇下,捧着热水暖手,远远看见罗保长带着两个挎着土枪的汉子,顺着箐边的小路往崖根走来。他身上的旧长衫换了,不再是从前那种青布长袍,外头套了一件短褂,辫子已经剪了,后脑勺短短的一截,看着别扭。
罗保长走到石槽边上,抬眼打量着正在垒的护墩,目光慢悠悠扫过石柱、陈石牛、白妹。
“石柱,忙着呢。” 他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城里新文书下来了,民国新立,县里要筹反正捐,用来办团防、维持地方治安。石笋寨,按人头摊派。”
石柱放下手里的木瓢,眉头轻轻一皱:“反正捐?从前我们交粮、徭役,如今又出新捐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 罗保长抱臂站定,声音抬高了些,好让附近能听见的山民都听见,“大清已经没了,现在是民国,新官府要养团丁,防土匪、防乱兵,山里不比平地,一旦有乱兵闯进来,寨里老小都不安稳。这笔捐,每家都要出,按人头算,一人三百文,限一个月之内缴齐。缴不出钱的,就出劳力,去县城边上修团防的碉楼。”
陈石牛脸色一下子沉了:“刚熬过徭役,这才安稳多久,又要捐?我们天天在崖上凿路,家里田地本来就顾不过来,哪来多余的钱?”
“规矩是县里定的,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。” 罗保长斜他一眼,“愿意出钱就出钱,没钱,就去出工。不去,就是抗捐,团防的人来了,可不讲情面。”
白妹把手里的竹筐往身后收了收,轻声道:“寨里不少人家,去年收成不好,粗粮勉强够糊口,哪里拿得出三百文一人的捐银。”
“那是各家自己的难处,官府不管。” 罗保长看向石柱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你家,陈望山卧病在床,柳氏也咳喘不断,家里三个,算三份捐。望山是老样子,干不了重活,要么凑钱,要么,你去顶替出工。”
石柱心口一沉。
他要是去县城修碉楼,少说又是一两个月。老虎口的护墩刚起了底层,没人盯着,陈石牛、白妹、小覃三人,撑不住这么重的活,护墩一旦停工,搁置久了,雨水、冻寒轮番侵蚀,之前垒好的底层,说不定就要出问题。这条刚凿通的老虎口,又要悬在危险里。
“保长,能不能缓一缓?” 石柱尽量稳住语气,“崖上的护墩到了要紧的时候,走不开。等墩子垒稳,我再去。”
“缓不得。” 罗保长摇了摇头,语气硬了几分,“县里限期一个月,全寨统一交割,一户拖,连累全寨。我给你句实在话,要么一个月之内把三份捐银送过来,要么到日子,你跟着寨里出工的人一起动身。我也是替上面办事,我担不起包庇的罪名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聊,带着两个团丁,转身往寨里走,还要去别家通知捐税。
崖边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山风穿过老虎口的呜呜声响。
小覃攥紧手里的柴禾,小声说:“怎么又要出工…… 好不容易能安稳垒墩。”
陈石牛闷头抽起旱烟,烟锅子滋滋响,烟雾裹着他的愁绪:“这民国,听人说是什么新世道,我还以为能少些盘剥,没想到捐税比从前还多。”
“世道换了旗子,山里的难处,没换。” 石柱望着刚刚垒起半人高的石墩,低声说了一句。
几人没心思继续干活,提早收了工,一起回寨。
回到家,石柱把罗保长带来捐税的事,原原本本讲给陈望山听。
土屋里光线昏暗,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,白雾慢悠悠飘起来。陈望山靠在床头,听完之后,许久没有出声,只是缓缓抬手,捂住嘴,压下一阵要涌上来的咳意。等那阵闷咳压下去,他才慢慢开口。
“我料到会有这一天。城头换旗,最先来的,从来不是好日子,是新的捐、新的差。”
“爹,我不想走。” 石柱蹲在床边,声音带着压抑,“老虎口的护墩不能停,一旦停工,岩檐悬着,哪天落石,这条路就废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 陈望山的声音很轻,“可抗捐不行。团防手里有枪,真闹起来,整个寨子都要受牵连,我们一家子,还有石牛、白妹,都讨不到好。”
柳氏靠在另一侧,轻轻咳了两声,眼眶发红:“那银子,我们去哪里凑?家里一点积蓄,全都拿来买钎子、买石灰、抓药了,粮仓里只剩一点苞谷,卖了,一家人冬天都没得吃。”
“不能卖口粮。” 陈望山立刻道,“粮食是根,粮没了,人撑不住。”
一家人沉默下来。油灯被穿堂风拂得晃来晃去,影子在土墙上摇摇晃晃。
陈望山思索很久,慢慢开口:“两条路子。第一条,找人借银子,寨里稍微宽裕一点的人家,看看能不能拆借,等来年山货收成,再慢慢还。第二条,实在借不到,就跟罗保长商量,能不能拆分,先交一部分,剩下的,用崖上备好的石灰、石料抵捐。”
石柱眼睛一动:“石料、石灰,官府收吗?”
“县城修碉楼,正好要石料、石灰。” 陈望山说,“去跟罗保长谈,我们不出人,拿备好的石灰、规整石料抵三份捐,东西送到县城工地,折算银钱。能不能成,要看他愿不愿意帮我们往上面回话。”
这是唯一不耽误崖上活计的法子。
第二日一早,石柱去找罗保长。
罗保长坐在自家晒谷场边的石凳上,听完石柱的提议,沉吟许久。他心里清楚,石柱一家人一门心思扑在崖上修路,实在榨不出多少现银;而且县城修碉楼,石料石灰确实紧缺,运过去,也省得官府再派人进山采石。
“我可以帮你递话上去。” 罗保长慢悠悠开口,“但是丑话说在前头,折算的价钱,是团防那边说了算,不是我们自己定价。而且,石料、石灰,要你们自己找人运到县城工地,路上出了损耗,都算你们的。要是上头不答应,到日子,你还是得去出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石柱点头,“只要能抵捐,我们愿意自己安排人运送。”
罗保长应下,答应捎信给县里团防的管事。
接下来的几日,石柱一边带着众人继续垒护墩,一边清点已经烧好的石灰、堆放在崖下规整的大料石。白妹把石灰分门别类,标记好哪些是上好的熟灰,哪些只能用来垫底层;陈石牛去联络寨里愿意帮着运货的山民,说好,若是抵捐成了,运货的工钱,等来年山货卖了再结算。
寨里的气氛,也因为这笔反正捐,紧绷起来。不少人家愁眉苦脸,夜里常常听见有人在屋里面叹气、争执。有几户实在拿不出钱,也没有东西抵捐的,已经打定主意,到日子跟着出工。
也有人把怨气撒到石柱他们身上。
一日傍晚,石柱和白妹在箐边整理石料,隔壁一个妇人,挎着竹篮路过,低声嘟囔:“就他们家上心修路,惹出一堆事,如今捐来了,还想着拿石头抵,要是团防不许,还不是要拖累旁人。”
白妹听见了,身子微微一僵,停下手里的活。
石柱装作没听见,继续搬石头,等妇人走远,才轻声跟白妹说:“随她说。旁人的难处,我们懂,旁人不懂我们的难处,也不必争辩。路是给全寨人走的,只是这份苦,不是人人都愿意扛。”
白妹轻轻点头,伸手拂去石料上的浮雪。
等了六天,罗保长带回了县里的回话。
团防那边同意了,石料、石灰可以折算抵捐,只是价钱压得很低,三份捐,要运两车石灰、十二块大料石送到县城,路上损耗自行承担。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崖上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总算不用去县城出工了。” 陈石牛长长呼出一口气,“护墩能接着往上垒。”
但是新的难题跟着来了:运货。
从石笋寨到县城,山路崎岖,鬼爬梯凶险,大车走不了,只能靠人力挑、背,或是用滑竿式的架子抬石头。一趟来回,要四天。寨里愿意帮忙运货的人不多,愿意走这一趟险路的,只有三个。
陈石牛主动揽下领头押运的活。
“我去送。” 他说,“我熟这条路,哪里打滑、哪里容易落石,我都清楚。幺嫂那边我安顿好了,家里不用操心。崖上这边,你们三个盯着,护墩慢一点没关系,重点是每天检查,别让雨水渗进石缝。”
石柱本来想自己去,可崖上的护墩离不开主事的人,陈望山卧病,没法过来指点。几番推让,最后定下,陈石牛带着两个山民,三天之后动身,运送石灰石料去县城抵捐。
出发前一晚,陈望山撑着精神,跟陈石牛交代路上的凶险。
“鬼爬梯那段,万万不可赶夜路,石料沉,重心不稳,一步踏错,就是箐底。遇到落石,先躲人,货丢了没关系,人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 陈石牛郑重应下。
第二日,石柱他们照常上崖,垒护墩。
这一日,天格外晴,太阳把崖壁晒得暖融融的,雪水顺着石缝慢慢往下渗。石柱站在护墩上方,仔细查看每一层石料的咬合,白妹拌灰浆,小覃清理排水沟。锤声一下一下,稳稳落在石头上。
只是石柱心里,始终悬着一块。
他盼着陈石牛一路平安,盼着这批石料顺利交割,这笔捐,就此了结。他也清楚,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捐税。世道换了,可大山外头的索取,不会轻易停下。
老虎口的护墩,一寸一寸向着上檐生长。石面上的钎痕,一层叠一层,有陈望山早年凿下的,有石柱新凿的,还有白妹、陈石牛留下的印记。
歇晌的时候,几人坐在崖边的平石上,望向远处层叠的群山。
白妹翻开腊九公的本子,在空白处,用木炭慢慢写下一行字:民国元年,筹反正捐,以石灰抵,护墩续筑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石柱看着那行字,沉默许久。
从前他只以为,修路,只是跟山较劲。到如今他才慢慢明白,他们要扛的,不只是塌方、落石、寒冬山洪,还有山外一波一波变来变去的世道,一层压一层的捐税差役。
山不动,世道在翻。
可崖上的路,不能停。
“等石牛叔把货送到,捐的事了结,我们抓紧赶墩子。” 石柱开口,声音平静,“等护墩垒好,老虎口才算真正稳了。到那时候,我们再往前,接着往下一段崖走。”
小覃用力点头,攥紧手里的小凿子:“我跟着,我帮着捡石头,清沟。”
山风穿过老虎口的缺口,吹起他们的衣角。远处箐谷里,溪水叮咚。
锤声再次响起,铛,铛,铛,一声一声,落进连绵无尽的黔北深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