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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老虎口 宣统二年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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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统二年的冬天来得早。
九月里落了一场霜,十月就冻了土。石笋径修到一段凸出来的崖嘴,寨里人叫它老虎口。
老虎口是整面崖上最凶的一处。崖壁到这儿忽然往外鼓出去一块,像一只趴着的兽张开了嘴,上下两块岩檐咬在一起,中间留出一道三尺宽的凹口。这一段没法从正面凿,人站在槽里,头顶是上檐,脚底下是下檐,前后都是空的。要过去,只有一个法子:把人吊在崖外,从外侧一点一点往里凿,凿通了,再把这条路接过去。
陈望山在老虎口下面站了半个多月。
他每天上崖,不凿,只是看。
看石头怎么裂,看檐口往哪边斜,看风从哪个方向灌。他带了一块石头上来,从檐口往下扔,听落到底的声音,算高度。他数崖壁上青苔的走向,数雨痕的深浅。
看完了,他回到寨里,跟陈石牛、白妹、石柱说:“老虎口要吊绳子凿。”
陈石牛第一个摇头。
“吊绳子凿,人悬在半空,脚没有踩的地方,手要拿锤拿钎,全身的劲都在一根麻绳上。” 他说,“望山哥,这不是凿石头,这是拿命挂在崖上。”
“不吊,就过不去。” 陈望山说。
“那就绕。” 陈石牛说,“绕开老虎口,从上面另开一条。”
“上面是整块青岩,斜纹,一整面,一锤下去只崩一个角。” 陈望山说,“从上面凿,三十年也凿不透。从老虎口凿,三个月能通。”
白妹抱着腊九公那本手抄本子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腊九公写过。” 她说,“老虎口这一段,他年轻的时候来看过。他写:此处宜吊不宜凿,吊者须双绳,一主一保,主绳系腰,保绳系胸,两绳分系两处,不可同桩。”
陈望山接过本子,看那几行歪斜的字。
字是腊九公自己写的,墨很淡,纸已经发脆。他在 “两绳分系两处,不可同桩” 这十个字上,用手指按了一下。
“就按他写的。” 陈望山说。
第一根绳子,拴在崖顶那块新凿了石窝的孤石上。
第二根绳子,拴在老松的树干上。
两根绳子分开,间隔两丈。
陈望山让人把两根麻绳都试了三遍。每一遍,四个人一起拽,拽到绳子绷直,拽到手臂发抖,拽到崖顶的碎石往下掉。绳子没有断,石窝没有动,松树没有晃。
第三遍试完,陈石牛松开手,喘着气说:“绳子是好的。人心是慌的。”
“慌也得下去。” 陈望山说。
下崖那天,是十月初八。
天没亮就起了雾,雾很厚,压在山谷里,看不见底。陈望山说等雾散,等到辰时,雾开了一道缝,露出下面的箐谷,深得看不见水,只听见水声。
他把主绳系在腰上,绳结打了三个,每一个都让石柱重新解一遍、再打一遍。保绳系在胸口,绳头从腋下穿过去,绕到背后,再系紧。
“绳结要打得实。” 他对石柱说,“你打一个松结,我就少一条命。”
石柱的手在抖。
他打了三个结,每一个都打到指节发白。
陈望山把锤和钎装进一个布袋,布袋系在腰侧。他试了试,布袋不晃,锤不会掉。
然后他跨过石槽的边,把身子探出去。
绳子一受力,吱的一声。
他的脚离了地。
雾从下面涌上来,凉,湿,扑在脸上。崖壁在他面前展开,往上看不见顶,往下看不见底,只有一片灰白的石头,一层一层,斜着往上。
他左手抓绳,右手拿钎,把钎抵在崖壁上。
第一锤。
锤声在崖外响,跟在槽里响不一样。在槽里,声音被石头围住,闷;在崖外,声音散开,飘出去,散在雾里,听不见回声。
他在半空里凿了一天。
凿下来的碎石往下掉,掉进雾里,没有回音。
到晌午,石柱在崖顶喊:“爹,上来歇一歇!”
“再凿三下。”
三下凿完,他又凿了三下。
石柱在崖顶看着绳子,看着绳子在他爹腰上勒出的那一道痕,看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到日头偏西,陈望山才上来。
他上到崖顶,腿一软,坐在石头上,半天没有站起来。两只手都在抖,握不住东西。腰上那圈麻绳勒出的痕,皮已经磨破了,血渗出来,粘在绳子上。
石柱蹲下去,给他解绳。
解到腰上那个结,他解不开。结打得太死,绳子又吸了汗,硬得像铁。
他掏出小刀,一点一点割。
割开的时候,绳子松了,陈望山整个人往前一沉。
石柱扶住他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下去。”
陈望山抬起头。
“你下去?” 他说,“你会凿?”
“我看你凿了十年。”
陈望山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。
“你会凿。” 他说,“你还不会挂。”
他说,“凿,是手上的事。挂,是身上的事。挂在绳子上,人要先不怕。你不怕,手才不抖。你一怕,手就抖,锤就偏,锤一偏,就砸在自己腿上。”
石柱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回寨的路上,陈望山咳了。
一开始是闷咳,压着声音,怕人听见。后来压不住了,站在路边,弓着腰咳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咳到最后,他用手捂着嘴,摊开,掌心有一点红。
他看了一眼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擦干净了。
石柱走在他后面,看见了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上前。他只是把手里的锤握得紧了一点。
老虎口一共凿了十二天。
十二天里,陈望山下了七次崖,陈石牛下了三次,石柱下了两次。
石柱第一次下去那天,是第十天。
他挂好绳子,跨出石槽,绳子一吃力,他的脚离了地。
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空了。
底下是雾,雾里有水声。风把他往崖壁上推,又往外拉。他两只手抓着绳子,抓得死紧,指头的关节全白了。
“凿。” 陈望山在崖顶喊。
他举起锤,砸了一下。
锤砸偏了。
钎子一滑,锤头擦着钎身过去,火星溅在他脸上。
“不要看底下!” 陈望山喊,“看钎头!眼睛看着钎头,锤跟着眼睛走!”
石柱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睁开,看着钎头。
第二锤。
正的。
第三锤。第四锤。
他一口气凿了二十下,凿到手臂发麻,凿到绳子在腰上勒出的疼盖过了害怕。
上来的时候,他脸色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。
但他笑了。
“爹,” 他说,“我凿了二十下。”
“二十下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第一天凿了六十下。”
“明天我凿六十下。”
第十二天,老虎口通了。
通的时候是傍晚。最后一块石头被砸开,从崖外透进来一道光,光落进凹口里,照亮了里面的石壁。
石壁上全是他凿的白点,密密麻麻,一层压一层。
陈望山站在槽里,从凹口往外看。
外面是雾,是箐,是远山,是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见过的天。
他扶着石壁,站了很久。
“通了。” 他说。
“通了。” 石柱说。
那天回寨,陈望山在路上停了三次。
每一次停,他都扶着路边的树,咳一阵。咳完,抹一把嘴,往前走。
第三次停的时候,他没有马上站起来。
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看着山下的寨子,看了很久。
“石柱。” 他说。
“爹。”
“你娘的身子,我知道。” 他说,“她熬不了几年了。她走了以后,家里的事你担着。石牛有他自己的家,白妹是个姑娘家,她愿意帮,你不能当她是应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 陈望山说,“老虎口这一段,以后会塌。”
石柱一惊:“刚凿通就塌?”
“不是我凿得不好。” 陈望山说,“老虎口上下两块檐,本来就是咬着的。我把中间凿开了,上下两个檐就失了靠。日子久了,上檐会一点一点往下沉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护。” 陈望山说,“在凹口里垒墩,从下檐垒到上檐,把上檐顶住。墩要粗,要实,要用大石头,中间灌石灰。”
他说,“这个墩,我垒不完。你垒。”
那天夜里,山外来了消息。
是覃家的人从县城回来,走了两天山路,半夜到寨。他敲开罗保长的门,又敲开几家的门,说话的声音很大,把半个寨子都惊醒了。
“城里反了!”
“什么反了。”
“造反了!武昌那边起了兵,新军反了,杀官,占了城!”
“那我们这儿呢。”
“不晓得。” 那人说,“县城里乱成一团,衙门的人跑了,街上有人在剪辫子。听人说,各省都在反,皇上要完了。”
寨里的人聚在晒谷场上,站了半夜。
没有人说话。风很冷,吹得人袖子发抖。
罗保长站在石台上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听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先看着。看谁赢。”
散了以后,陈望山没有回家。
他一个人上了崖。
月亮很亮,照得老虎口那道新开的缝像一道白线。
他站在槽里,从缝里往外看。
外面是山,一层一层,看不到头。他知道那些山外面,有县城,有府城,有省城,有一个正在翻过来的天下。
他不知道那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他只知道,崖上这段路,刚通了。
他从腰上把那根钢钎解下来。
钎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柄上那道凹槽,被几十年的手磨得发亮,摸上去温润。
他把钢钎握在手里,握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回到家,石柱还没有睡。
他坐在灶前,灶里有一点火,火苗很小。
陈望山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石柱。”
“爹。”
陈望山把钢钎横在膝盖上。
“这根钎子,是你太爷传下来的。” 他说,“你太爷传给我,我用了这么多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凿了十年。从一尺二,凿到四丈。”
“我爹当年对我说过一句话,” 他说,“山挡得住路,挡不住一代一代人。”
“我今天把这句话,说给你。”
他把钢钎递过去。
石柱没有马上接。
“爹,” 他说,“你还能凿。”
“我还能凿。” 陈望山说,“但是我凿不动老虎口上面的墩了。那个墩要垒三尺高,要把大石头上到两丈高的地方去。我上不去了。”
他说,“我咳血了。”
石柱的手一抖。
“我知道你看见了。” 陈望山说,“我瞒不住你。石灰的粉,石粉,我吸了十年,肺里都是石头。这病治不好。”
“能治。” 石柱说。
“治不了。” 陈望山说,“山里没有那个药,有了也买不起。”
他把钢钎往前递了递。
“接。”
石柱伸出手,接住了。
钢钎比他想的沉。他接的时候手腕一沉,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。
“钎上有三样东西。” 陈望山说。
“第一,柄上这道槽。这是手的位置,手卡进去,钎就不晃。你不要改它,也不要缠布。缠了布,手就滑。”
“第二,钎头。钎头钝了要磨,崩了要换。磨的时候不要图快,磨得太尖,一砸就崩;磨得太圆,凿不进石头。”
“第三样呢。” 石柱问。
陈望山看着他。
“第三样不在钎上。” 他说,“在你身上。”
“你记着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,先看,再凿。石头会响,会裂,会松。你看不见的,它会告诉你。听不见的,它会砸你。”
“第二,慢。急了就塌。唐师傅说过,路不是一条线,是一套东西。路面、挡墙、排水、护檐,少一样,一场雨就填回去。”
“第三,” 他说,“不要逼人。”
“寨里的人愿意来,农闲来,下雨不来,家里没粮不来。你不要怪他们。每个人肩上都有一家老小的口粮。”
石柱把钢钎抱在怀里。
“我记着。”
陈望山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山。
“世道要变了。” 他说,“城里反了,旗要换了。山里会跟着变。变了以后,也许官府会来修路,也许会有别的人来管这个寨子。”
“不管谁来,” 他说,“这条崖上的路,是我们自己凿的。谁来,都不能把它填了。”
那天夜里下了雪。
雪落在老虎口那道新开的缝里,落在石槽上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点上。
第二天早上,陈望山没有起床。
他躺在竹床上,盖着那床薄被,呼吸很轻。
柳氏坐在床边,一边咳,一边给他擦脸。
石柱站在门口,抱着钢钎。
陈望山睁开眼,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上崖去。” 他说。
“今天不上。”
“上崖去。” 陈望山说,“十下。”
石柱看着他。
“十下。” 陈望山又说了一遍。
石柱把钢钎背在背上,转身出门。
他爬上崖,站在老虎口前面的石槽里,把钢钎抵在石壁上。
雪还在落。
他举起锤。
铛。
一声,在空谷里荡开。
他停了一下,又举起锤。
铛。
崖下的寨子里,柳氏听见了,抬起头,往窗外看。
陈望山也听见了。
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上慢慢有了一点笑。
“十下。” 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