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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春信 开春,冰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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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,冰雪消融。
山谷里冒出新芽,刺竹抽枝,野花顺着箐坡慢慢开起来。货郎如约而来,带回了县城的药材,用桐籽和蜂蜜换的,刚好够柳氏抓药。
郎中重新调了方子,柳氏喝了药,咳喘慢慢轻了,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,偶尔还能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。
柳氏好了一些,整个家都松了一口气。
崖上的活,重新回到稳步往前推进的节奏。
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养护,之前修好的坎、排水沟全部扛住了冻融,没有大面积垮塌。四人一起,重新规划接下来一段崖路:这段崖向外微微倾斜,更容易积雨水,他们打算提前预留双层排水,一层路面浅沟,一层底下暗沟,水分层排走,不泡路基。
设计暗沟的时候,陈望山想起唐师傅当年在官道教他的法子,把大块石头垫底,中间铺碎石滤水,上面再垒坎。
“暗沟看不见,但是最要紧。外面的坎坏了,可以修补;暗沟堵死,水积在路底下,慢慢把整段路泡空,等到发现的时候,已经救不回来了。”
陈石牛一边码石,一边感慨:“官家修路,只做看得见的表面功夫,底下不做滤水暗沟。我们这条路,看不见的地方,反而下最多功夫。”
白妹把腊九公的本子摊开,在空白处,用木炭慢慢记下这段暗沟的做法,一笔一笔写得认真。她想着,以后传给下一个接手这条路的人。
那个常来偷偷捡石头的少年小覃,这一日终于鼓起勇气,走到崖上,站在一旁,小声问陈望山:“望山叔,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学?我力气小,不抡锤,我可以捡石头、扫沟、烧火。”
陈望山看向少年清亮的眼睛,微微一笑:“可以。但是崖上凶险,第一桩规矩:听见石头响,立刻跑,什么都不要拿。第二桩,不可以私自上崖,必须有人带着。”
小覃用力点头,高兴得脸颊发红。
崖上,从此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寨里的风向,悄悄又变了一点。
有人看见小覃日日跟着,看见柳氏慢慢好转,看见一整个冬天,崖上的坎没有被冰雪毁掉,开始有人不再一味说凿路是祸事。偶尔,有妇人路过崖根,会放下一捆干柴,不说话,转身就走。
罗保长看见,只是远远看着,不再上前阻拦。
一日傍晚,收工之后,几个人坐在崖根的平石上歇脚。
夕阳把整面崖染成暖金色,石槽浅浅的一道,嵌在巨大的青崖之上,看着依旧渺小。
白妹望向远处连绵的山,轻声说:“腊九公要是看见,该高兴了。”
陈望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山,缓缓开口:“我们这一代人,凿不完整条路。但是我们把底子铺好,把法子记下来,把规矩传下去。”
石柱坐在一旁,默默摩挲手里的凿子。
他心里清楚,爹会老,会有凿不动锤的那天。到那时候,这面崖上的锤声,就要交到他手上。
暮春,箐里的桐花盛开,落得满地雪白。
这段日子,崖上的活顺顺当当,双层排水暗沟一点点成型,主槽稳步拓宽,已经可以容一个人背着背篓,慢慢侧身走过一小段。
这是石笋径第一段,能让人稳稳落脚、避开鬼爬梯最险一处的路。
这天,他们完工之后,站在这段新路上,慢慢走了一遍。
脚踩在凿平的石面上,底下有暗沟滤水,侧边有挡坎,上方提前清过悬石,崖上的水顺着沟流走,路面干爽。
陈石牛走了一趟,回头看向陈望山,眼眶发热:“真的走上去了。”
白妹蹲下来,指尖抚过石面上密密麻麻的钎痕。
一道一道,深浅不一,有的是陈望山早年凿的,有的是石柱砸的,有的是她和陈石牛跟着一起凿的,还有小覃帮忙清理碎石留下的浅浅凿印。每一道钎痕,都是一锤一锤落下去的印记。
“这些钎痕,留在石头上,不会消。” 白妹低声说,“就算我们老了,不在了,石头上还留着锤的印子。后面的人来,看见这些印子,就知道,曾经有人在这里,一锤一锤凿过路。”
陈望山伸手,摸过粗糙的钎痕。
从他最开始落下第一锤,到现在,一晃数年。
山洪、塌方、冻裂、徭役、伤病、流言、寒冬,一桩一桩难事,都熬过来了。这条路依旧很短,离贯通整面崖、直通山外还有很远很远,远到他这辈子未必能看见终点。
可这一小段,实实在在,能走人,能避祸。
石柱站在路的尽头,望向崖下深不见底的箐谷,又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。
他好像忽然懂了爹说的话。愚公移山,不是一代人把山挖走;是一代人,在崖上留下钎痕,把锤交到下一代手里。
日头慢慢往下沉,山谷里的风轻轻吹过。
铛 ——
石柱拿起锤,对着前路尽头的崖壁,轻轻落下一锤。
一声清亮的锤响,撞在对面的崖壁,久久回荡在深山里。
锤声不停,传承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