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旋转木马》赵茉含

8、花瓶与纪念册 酒楼的宴会

　　酒楼的宴会厅不大，圆桌沿着墙根摆了一圈，暗红色桌布铺得平平整整，玻璃杯擦得透亮，顶灯一照，落上去星星点点的光。四点半，六个姑娘准时到后台换衣服。米白色礼裙套上身，周晓雨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裙摆，里面穿好安全裤，心里才踏实几分。

　　这场是拼盘酒会，保单三千起投，分三年缴、五年缴，往上还有五千、八千，今晚最高一档是一万二。开场前张美函又特意交代，一万二是本场大单，签下来的客户是重点，等下上台领奖，礼仪跟紧一点，礼品拿稳，步子慢些，别慌。

　　分礼品的时候，周晓雨拿到一只陶瓷花瓶。瓶身画着淡淡的山水，看着秀气，拿在手里才知道分量不轻。刚开始她没觉得吃力，捧着站在礼品区等着，轮到客户上台，就跟着走上去，双手把花瓶递过去。一趟又一趟来回跑，胳膊慢慢就酸了。先是小臂发沉，到后来整条胳膊绷得发紧，指尖一阵阵发麻。她只能趁没人注意，悄悄换一只手托着，脸上还得维持淡淡的笑，腰背挺直，半点不能显出吃力，酸胀一点点往上窜，她只能咬着牙硬扛。

　　方慧分到的是纪念币册。硬壳封面，里面衬板厚实，一整套摞在一起沉得要命。她话本来就少，捧着册子站在另一边，肩膀不知不觉往下坠，隔一小会儿，就不动声色转一转手腕，脸上看不出情绪。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远远对视一下，都瞧得出对方累了，可手头忙着，没空多说一句。

　　整场酒会安安稳稳，没有之前预想里难缠的客人，也没人上来搭过分的话，更没有人找她们要微信、留联系方式。之前悬在周晓雨心上那块石头，总算落下去大半。业务员在席间来回走动，陪着客人聊天，慢慢敲定保单。大部分人选的都是三千、五千这种基础档，偶尔有人定下八千的单子，旁边的人都会转头多看两眼，随口夸几句。

　　等到签下一万二保单的客户上台，场子一下子热闹起来。这是今晚的顶格单，在场不少人目光都聚过去，低声议论。在这个小小的宴会厅里，愿意拿出一万二投保的人，像这场里的主角。周晓雨捧着花瓶跟在侧边，一步一步走上小小的领奖台，稳稳把花瓶递到那人手上。灯光落在客户身上，周围全是投过来的视线，她垂着眼，只做好自己该做的，不多说话，不多打量，送完礼品，安静退到台边。

　　一轮颁奖结束，宴席慢慢接近尾声。客人陆续离场，业务员留在原地核对订单、登记信息。周晓雨把剩下的花瓶放到箱子里，胳膊僵得几乎抬不起来，垂着胳膊轻轻来回甩，酸意顺着骨头缝往外渗。方慧也把纪念币册放回收纳箱，东西一落地，她长长吐了口气，揉着发酸的手腕。

　　“太重了。” 周晓雨凑到方慧旁边，小声嘀咕，“我看着花瓶挺轻巧，没想到这么熬胳膊。”

　　方慧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已经空了的圆桌：“纪念册更压人，捧久了，肩膀都僵住了。”

　　剩下几个人一起收拾包装盒、归置剩下的礼品。今天这场没出任何状况，没有为难她们的要求，也没有她之前最怕的骚扰。

　　周晓雨看着被塞进箱子里的花瓶，心里乱糟糟的。她躲开了电话客服的推销任务，不用挖空心思劝别人买保险，可这份礼仪的活，一点都不轻松。她赚到的钱，就是这样一站一站、一趟一趟、忍着胳膊的酸痛换来的。

　　走出酒楼，天已经完全黑了，晚风迎面吹过来，紧绷的身子才算松快一点。周晓雨来回活动着手臂，转头看向方慧：“还好，今天一切顺利。”

　　方慧应了一声，目光望向远处沿街的路灯：“是顺利，但打工真的好痛苦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