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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第四章 留 ...

  •   第一卷染衣巷陌
      第四章留下名字
      葛媪把寻来的东西放到席边,医工先取了布,又叫人把灯挪近。
      我将水罐放稳,跪坐到小豆另一侧。她正蜷着腿发抖,没伤的那只手死死攥住衣襟,问她哪里难受,她却说布还没有理完。
      “今日不用理了。”
      她没有看我,嘴唇仍在动。我俯近,听见她一遍遍说,做得完。
      葛媪伸手掰她的指头,想解开潮湿的领口。我按住葛媪的腕子,请她稍等,自己托住小豆的手。
      “阿翁已经说过,歇着也有饭。你听见过的。”
      她的目光慢慢转来。
      “明日呢?”
      “他也答应了。”
      她盯了我一会儿,手指终于松动。葛媪顺势解开衣襟,我扶住小豆的肩。医工问她先前的情形,我只说亲眼见过的;分不清哪一阵是冷、哪一阵是疼,便让葛媪接着讲。
      阿母添过灯油,过来帮我们换下湿衣。小豆的额头抵住我下巴,烫得我本能地偏了一下。她浑身都在使劲,抱起来却只有很窄的一副肩骨,湿衣从背上揭开时,她疼得叫了一声。
      我停住,等粘着的衣料松开,再慢慢往下褪。做完,小豆喘得很急。我扶她侧过身,垫好卷起的旧衣。她还认得人,也能咽,便让她自己抿一点温水;等她摇头,我将碗移开。
      这些事,我的手还认得。
      可每回抬眼,都看见医工放在布上的那几样器具。我知道若在医院,下一步该观察什么、该请谁来,药和人手又该怎样接续。这里却没有那些熟悉的去处。我把想问的许多事咽回去,只剩一句:
      “还能请到别人么?”
      阿翁站在门外,已在问同一件事。
      医工抬头,说使人捎话去找了。阿翁追问去的地方、能不能寻到人,听完,又朝屋里望。小豆恰在这时叫了一声,他便走过来,俯身听她说话。
      她问的是饭。
      他答,留着呢,不扣你的。
      那一小截从伤处取出的木刺还搁在布角。我请葛媪将它收远,免得往来的人碰落。它短得几乎认不出来。木刺已经取出,小豆身上的热却没有退,手臂仍然肿着,连轻轻碰到衣料也会皱眉。
      我忍不住想,若能将她抱到急诊门口。
      不用再远。只要到了门口,总会有人接过她。
      一阵风吹进来,灯偏向一边。我伸手挡了挡,门外仍是空架、染缸与几只倒扣的木桶。有人把草帘放下来,风小了,那点火才重新立稳。
      后半夜,小豆醒了几次。醒着时,她不找水,也不找饭,只往自己的衣襟里摸。我把包饼的布拿给她看,她才安静片刻,接着又摇头。
      “阿喜。”
      我凑近,听清她在问妹妹来了没有。
      阿棠在门边应:“天亮便去带她。”
      小豆望过去,嘴唇动了动,慢慢闭上眼。
      阿棠把外衣披到我肩上,坐下来替我守着。我出去洗手,水流过手背,小豆抓出的浅痕刺了一下。我本能地抬头,想在镜子里看看自己的脸,面前却只有一道潮湿的土墙。
      天亮后,小豆有一阵清醒。
      她认得葛媪,也认得我,嫌躺得低,想把头抬起来。医工看过,仍说要仔细留心。我应着,心里却不由得松了一点。扶她挪好以后,她望着门外的光,问今日是不是晴。
      我说是。
      我去看她的手。肿胀没有消下去,掌根仍热。我想问她疼不疼,她却先望向门外。
      阿棠带阿喜来时,小豆正醒着。
      那孩子停在门口,两只脚并着,先看姐姐包着的手,再看屋里的人。阿棠让出地方,她却没动,直到小豆叫她,才往前走了几步。
      “怎么弄的?”
      “扎了。”
      “她们说你病了。”
      小豆没有答,目光落向席边。我将那包饼拿过来,放到姐妹两个中间。阿喜等姐姐点头,才伸手取;打开一看,里面碎了些,她把碎屑拢到一起,重新包好。
      “慢些吃。”小豆说。
      阿喜坐下,离草席还有半步。小豆的左手往她那边伸了一点,她看见,便挪近,把那只手握住。
      我退到旁边。
      昨夜的粥已经凉透,碗底结着一层皮。我拿到门外去洗,手在碗沿来回擦了好几遍,阿母走来接过去,又塞给我一点热饼。我站着吃,吃到第二口,才迟迟觉出饿。
      来寻阿喜的人没有等多久。说已经多给了工夫,后头还要点人。阿棠出去同她说,又拖了一阵,终于回来。
      阿喜低头问姐姐几时回去。
      小豆看着她。
      我只说姐姐还要在这里歇,不能回去做活。阿喜听完,拿着饼站起来,忽然问,这个她还吃不吃。
      “留给你的。”我说。
      她收进怀里,弯腰拿手背碰了碰姐姐的脸。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      小豆眨了一下眼。
      到门口,阿喜回了一次头。我向旁边让了让,让她再看清些。小豆一直望着门外,过了很久才转开眼。我以为她疲倦,替她掖了掖衣角。
      午后,她重新烧得厉害。
      那位年长医者也到了。两个人重新察看伤处,低声商量,换了处置的法子。我知道他们已经尽力寻找办法,仍忍不住留意他们每一次停顿。小豆越来越难答话,唇边送来的水也不再肯咽,我叫人撤了碗,只用干净的湿布轻轻擦去唇角的污迹。
      有人问医者要不要再寻东西。我立刻抬头,等他说出一个去处。哪怕远些,只要有人能去。
      这一天,小豆的粥热了两次,到晚上又凉了,始终没能吃下。
      第二个夜里,阿棠靠墙坐着,困得脑袋一垂便惊醒,第一眼总去找小豆。葛媪守在另一侧,灯火晃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。
      小豆不再像前夜那样问阿喜,也不再说做得完。偶尔睁眼,目光越过我们,落在空处。我叫她,她有时应,有时只是动一动手指。
      阿母来换过一次灯油,劝我歇歇。我说再坐一会儿。她没有再劝,只把外衣往我膝上拉了拉。
      那以后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临近天亮,我发现小豆的呼吸不对。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慢,偶尔停顿,接着又费力地吸进一口气。我叫她,她没有回答。我凑近去看,眼前是那截短得遮不住腕子的衣袖。
      “请医工来。”
      阿棠立即起身。我将小豆身旁的东西移开,叫葛媪把灯端近。她已经没有正常的呼吸。我一边检查她的反应,一边探寻脉搏,反复确认,仍辨不出生命的迹象。
      “她没有正常呼吸了。”我对赶来的医工说。
      医工俯身查看,叫我让开。我知道不能只凭自己的惊惧下判断,便退了半步,让他仔细看。等他抬起头,我请他帮忙把垫在小豆背下的卷衣抽掉,将她移到平实的地方。
      “我学过一种救人的法子,”我说,“让我试一试。”
      他没有立刻答应,先又查了小豆的呼吸与脉象,随后看向我:“你要怎样做?”我说得很短。他沉默一下,叫葛媪帮着腾出地方。
      我跪下来,检查她的口鼻,清开看得见的阻碍,依着过去受过的训练施救。掌下是这样窄的一副胸膛,我怕伤了她,却更怕因自己的迟疑,连最后一点机会也放过去。
      阿棠刚要问,我请她不要围过来,替我看着门口,有人来时叫我。
      我一次次按压、通气,再检查她有没有反应。背上的汗浸透衣裳,手臂渐渐酸软。我调整姿势,重新撑住;有几次听见人唤我,竟分不出叫的是沈念,还是平君。
      在原来的地方,总会有人接手。有人报时,有人备药,有人把我换下来。每一小段工夫都有清楚的声音。
      这里没有。
      我试着教阿棠帮我留意小豆的反应,她声音发紧,却仍照着做。医工在旁看着,问了几次,我一一答了。我们都在用自己懂得的办法,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变化。
      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。只知道有一次抬起头来,门外已经有了淡淡的天光。
      医工又查过小豆,低声说没有气息了。我听见了,手却迟迟不肯停。我想起医院里每一次终止施救,都有人记录时间,有人核对判断,有人同家属说话。如今没有钟,也没有人来接替我的那一句话。
      我停下,重新察看她的呼吸与反应。医工也再查了一遍,朝我摇头。
      小豆没有睁眼。那些我等待的变化,一样也没来。
      我终于把手收回来。
      没人立刻动。我跪坐着,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,竟还想开口报告她最后一次有反应是在什么时候。话到了嘴边,我才发现自己根本记不准。阿母托住我的胳膊,我这才觉出两条腿已撑不起来。
      天真正亮了,葛媪拿旧衣盖住小豆。我伸手拦了一下,她便等着。过了片刻,我松开,自己将小豆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轻轻放回去。
      袖子短了一点,遮不住腕子。
      我拉了拉,没有再拉。
      院里有人问该不该领饭。话问到一半,停住了。
      阿翁来,把阿棠领到门外,又扶我起来。我经过小豆身边,视线仍落在那一角盖着她的衣裳上。方才被我挪开的碗放在门边,里面的饭已经凉了。
      阿母给我端水。我刚接到手里,指头便软下去,碗向外一斜,她赶紧托住。
      “搁着。”她说。
      我也想叫她搁着,喉咙里却先发出一声陌生的气音。我弯下腰,额头抵在她膝边。她的手停了一会儿,随后慢慢抚着我的背。
      我终于哭出了声。起初只是一两声,后来连话也说不完整。
      她没有叫我别哭,也没说已经尽力了。有人从身旁经过,她只把身子稍稍转过去,挡住我。
      后来,我听见阿翁在里面问,还有没有家人,妹妹如今在哪里,该向谁回话。他问得细,有一处没听清,又请葛媪重说。
      远处木杆碰着缸沿,先响一下,停住,随后又响起来。
      早上的活不能一直等。
      我被扶回住处,昏沉地睡了一会儿。醒来时,田媪坐在阿母旁边,脚边搁着一卷包好的布。她原是要去看一户临产的人家,路过暴室听闻病室的事,先转进来问了几句,稍后仍要赶路。
      她先问小豆前两日怎样,问是谁先发现那道伤,又问伤口何时开始往上肿。我能说清的尽量说清,到了后半夜,嗓音便不听使唤。田媪听着,偶尔问一句时辰,我说不准,她也没有催。
      “病来得急,人也瘦。”她看着我,“有时候尽了力,还是留不住。”她说这话时没有安慰人的神色,像是在说自己见过的事。
      我看着她手边收好的布,过了许久,问能不能跟她出去做事。
      阿母正拧一块布,手停在盆里。
      “你眼下连坐着都晃。”
      “等好些了。”我说。
      田媪问我会什么,又问我是否知道自己眼下做不了什么。
      我想说的很多,最后只说能守人,能帮着安顿东西,也能把前后变化讲清楚。这里的药与规矩我不懂,遇上不会的,先问;若身子还没好,也不逞强。
      田媪把布结系紧,说:“我那边若有人喊疼,你先做什么?”
      我想了一会儿,说先听清她怎么疼,再去找能作主的人,不敢只凭自己猜。
      她没有夸我,只说:“守产妇的人,眼睛和耳朵都得在。你若只顾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,反而会漏了人家的话。”
      “我不能应一定留得住人。”我说。
      田媪点了一下头:“原也没人能应。”
      “先养好身子。真跟我去,起早摸黑,不能回回叫你阿母来领。”
      我应了。她出门前还得去赶路,却先把我歪在门边的鞋往里挪了挪,免得别人绊着。
      阿喜是午后来取东西的。
      葛媪领着她,阿棠跟在后面。小豆那件换下的衣裳与几样零碎包在一起,葛媪问她,拿不拿得住,她说拿得住,接过来,却先去解那个结。
      里面有一条带子,头上缝过一小块异色的布。她抽出来,绕到自己腕上比了比,重新折好。
      我坐直了些,想问她记不记得早上那半块饼,话到嘴边,又觉出不该问。
      阿喜抬头看我。
      “她还说什么没有?”
      我说,她夜里问过你来没有。
      阿喜低下头,手指在带子上捻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来过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不是我不肯待。”
      我张了张嘴。阿棠蹲下来,原想开口,见阿喜紧紧捻着那条带子,便没有替她回答。结拧了一次,没拧紧,她又解开,重新拧。
      葛媪告诉她,那件衣裳还湿着,回去得打开晾。阿喜点头,伸手将衣角露出来一点,免得全闷在里面。
      我问她,往后若有人为难,能不能来同阿棠说。
      她看了阿棠一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
      我又想说,我也在这里。可阿喜抱着包,已经问起姐姐原先那处活,是不是得有人接着做。
      这句话,葛媪也不能替她答。阿喜等了一会儿,便将包往上托了托,预备走。
      阿母取来半块饼。我伸手接过,递到她面前。她看看饼,又看看自己抱着的东西,摇头。
      “手拿不下。”
      “我替你包进去。”
      她把包往怀里收了一点。
      我停住,慢慢将手放下。
      阿棠陪她出去。我听着两个孩子的脚步走过门前,一轻一重,到了院中,便混进旁人的脚步里。阿母将那半块饼放回碗中,没有说阿喜不懂事。
      门口的尘土被风扬了一下,很快又落回去。
      傍晚,我才吃下一点粥。
      阿母收碗时,我问长安以外还有没有亲人。她看着我,说有是有,远了,多少年没来往。说完又道,今日连路都走不稳,别想别处。
      我点头,没有往下问。
      她出门以后,我在箱脚找到一小块烧剩的炭,又取来缺了边的陶片,试着在背面写字。炭尖太粗,我磨去一点,才写得下。
      先写小豆。
      我往下记伤口、木刺、发热,记何时见到她,何时请医工,何时不能再喝水。有些先后记得清,有些想了很久也记不准。我空着,没有硬添。
      写到天亮那一阵,我握炭的手停了。
      当时她认得人,还问是不是晴。我以为她好转了,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好转。那一点松下来的心,不能算进她真正的病情里。
      我把写下的“好些”划去,换成她确实说过的话。
      再后面,我写阿喜来过。小豆把饼留给她,叫她慢些吃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这句话记在陶片背面的空处。
      写到这里,我才发觉自己记下的并不全是病。
      写完,我又想起小豆那只露在袖外的腕子。我把陶片放下,等手不抖了,才重新拿起来。
      外头阿母叫了一声平君。
      我本能地应了。
      应完,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用再等一等,想想她叫的是谁。
      她问灯还要不要,我说要。灯送进来,照亮膝上的陶片,也照见末尾那行歪斜的字。
      她问今日是不是晴。
      我又看了一会儿,在下面添上:阿喜来过。然后将炭收在一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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