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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第五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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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染衣巷陌
第五章 第一件差事
陶片上的字,第二日便糊了一处。
阿母收拾席边,把它挪到箱上,手指蹭过,小豆名字下方便多出一道灰印。我看见时,伸手拿了回来。
“什么要紧东西?”她问。
“记些事。”
她翻过来看,没看明白,又递给我。我没有擦那道印子,只拿旧布将陶片包住,放到箱脚里面。炭也收在一处,断口朝下,免得碰到衣裳。我原想把模糊的地方重新描一遍,提起炭来,却想不起那一处究竟写的是哪句话。
阿棠后来又去看过阿喜。
回来时,她先说小豆那件衣裳已经晾开了,接着坐到我身边,半天没有再说话。我问那孩子好不好,她低头掐着袖口的一根线。
“她说,那条带子原是她的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给她阿姊用了,要回去好些回,没要着。”
阿棠将线掐断,留在指尖,想了想,又放进自己衣襟里。
“如今拿回来了。”
我记得阿喜解开包,先将带子往腕上绕。那时我以为,她只是想留一点姐姐用过的东西。
阿棠坐了一阵,临走说,过几日还要去问问她做活的地方。姐姐不在了,有些事得有人同那边讲清,葛媪已经知道。
我想说同她一道去,身子才往前挪,她便将我按回去。
“你先好好的。”
她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一会儿。等她走了,我没有再把陶片取出来改字。阿喜要回了自己的带子,至于她往后怎样过日子,陶片上并没有地方写。
往后几日,阿母看我看得很紧。
夜里外头有人走动,我刚坐起来,她便问做什么。我说听见声音,她说听见便听见,衣裳仍替我放在枕边,却不许我穿好出去。
起初我还想争。后来发现,走到院里再回来,心跳便要好一阵才能平复,就不再说自己已经好了。
白日醒着,我重新认这副身体原来的日子。哪件衣裳贴身,头发怎么束,饭碗搁在哪里。阿母有时嫌我手笨,说连个结都系不好;说完,看我又拆开重来,却自己先背过身,不再催。
我从前也会替人系带。病号服、固定的绑带,松紧该留多少,手上很熟。如今一根家里用了许久的衣带,到了我手里,反倒总找不到她们习惯的方向。
有一回,阿母接过去,绕了两下便系好。
“这样不就成了。”
我低头看那个结,忽然不知道该道谢,还是该像她原来的女儿那样嫌她多管。
阿母不知道我想了多久才把那句道谢咽回去。她只见我坐在那里,便又伸手来拽松了一点的衣角。我没躲,任她替我理好。
田媪来时,我正坐在门边拆一只破了的布囊。
她没叫我起来,先同阿母说话。临走,才问我能不能跟她去一趟阿稻家。不是守夜,只去收拾些备产的东西,回来便能吃饭。她还说,阿稻近来夜里睡不好,虽有邻人肯照应,许多话却还没当面说清。
我立即应了,阿母却把话接过去。
“走远么?”
“就在近处。”
“她若不舒服,得让她回来。”
田媪说知道,等我取衣裳时,又补了一句,今日回去便歇,别因为出去一趟,就以为明日什么都能做。
我答应了。
路过病室,我往那边看了一眼。门开着,葛媪在檐下整理旧布,小豆先前坐过的地方,已经搁上另一只碗。
田媪没有催我。等我转回来,她才继续往前走。
阿稻住得不远,屋外晾着洗过的布,门边一张矮凳缺了条腿,下面垫着木块。门槛旁还放着一双男人的旧履,鞋尖朝外,像是有人临走时随手搁下的。我们还没进门,她便扶着门框迎出来,腹部高高隆着,想弯腰挪开凳子,试了一下,又直起身。
我先扶稳凳子,将垫块推回去,才请她坐。
“可算来了。”她对田媪说,“再不来,我要抱着肚子寻你去。”
“还有力气抱怨,倒好。”
阿稻笑起来,看见我,伸手翻了翻我的手背。
“瘦成这样。早些时候那条小衣的边,还等着你来缝呢。”
我手上一顿。
她已经往屋里指,说东西都收着,不急,我身子没养好便不做。我顺着看去,小筐里搁着一件缝到半截的小衣,衣边别着针。
原来的许平君来过这里,也答应过一些事。
我不敢应得太快,只说今日先帮着收拾。阿稻点头,没有觉出什么不对,又拉田媪去看自己近来备下的东西。
屋里窄,罐和盆挨在一起,小衣下面还压着几块旧布。我请阿稻指明哪些能用,先将要贴身的挑出来。布洗过,摸着软,有两块边缘却已起毛,我扯开一点,看见细丝跟着断了,便另放一边。我想将几只盆都挪到席边,方便临时取用。田媪却先叫我停手,说这里平日还要烧饭、走人,盆堆得多,夜里反倒容易绊脚。
田媪拿起那两块布看了看:“这个沾水就不经用。盆先别挪,等她说了哪处顺手,再动。”
“余下这些也不多。”我说。方才那几个盆摆在原处,我看着,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帮忙,便先添了麻烦。
阿稻伸手指向箱子,说还有一件旧衣,可以拆。拿出来,却不是不能穿的,只在袖口磨破了小小一处,叠得很齐。
我把衣裳展开,又合回来。
“别拆这一件。还有别的么?”
她说没有,拿起衣裳,像在掂量。
田媪将能用的布重新数过,留下几块,说另一些她那里还有,明日顺路带来。不能一件都不留,到时候换洗也要用。
阿稻这才接回旧衣,放到箱上。我替她挪开盆,留出能走动的地方,摸了摸席边,又将她常用的碗放近一点。她看见,伸手去拿,果然不必再侧着身子往后够。
“你倒知道我懒得动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不必件件都自己拿。”
她把碗捧在手里,低头喝过,才道:“也没人时时守着。”
阿稻说完,往门外看了一眼。我以为她在找人,便也望出去,院中只有晾布的绳子轻轻晃着。
田媪问起来帮忙的人说定没有。她答隔壁婶子肯来,另一个还得再问。水是要烧的,柴也得备,只是灶放在外头,她指的那只罐太小,一次盛不了多少。
我说可另借一只大些的,阿稻却摇头,说借得到,未必还得起。
我怔了一下。
“前回有人搬东西,磕碎过一只。东西不是自己家的,用着就得小心。”
田媪往灶边看了看,说用现有的,别装得太满;有需要便接着烧,先把照看火的人说妥。我问到时谁留在屋里,谁去取水,阿稻想了想,终于承认,尚未同婶子说得这样细。她说隔壁婶子家里还有两个孩子,夜里怕是不好离身。
“我今日去问。”
她撑住席边要起来,我伸手扶了一把,等她坐稳,自己起身。
“你告诉我是哪一家,我去请。”
婶子来了,先说自己家里也要做饭,夜里小儿还要她哄,不能从早到晚都在。我见阿稻脸色变了,急着说若夜里人手不够,我可以先来守着。田媪把手里的布放下,问我:“你能守几个时辰?若她真发动,谁去叫我?你若先累倒了,又叫谁来扶你?”我一时答不上来。
婶子也不高兴:“我肯来帮忙,不是把家里都撂下。”她原本已经起身,阿稻连忙叫住她,声音比先前急。我这才明白,自己的好意让她以为连答应来的人也要走了。田媪请婶子坐回去,一件件问明能来的是哪段时辰,夜里怎样传话。原先我想好的安排,随着她们说话改了两处。最后只定下眼前能办到的:柴先挪近,临产时将挡路的物件清开,婶子暂离前先同阿稻讲,不能以为旁人都知道。
说到这里,婶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:“她若疼起来,哪还容我走。”
阿稻也笑,笑完,将空碗放下。
“我是真怕你们都不在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我看见婶子的手仍搭在膝上,没有往回收,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我没有急着答一定在,只问,她最想有人陪着的时候,是不是夜里。
她点头,说夜里一醒,身边没有人,伸手又够不着水。孩子动得厉害,想找个人问一问,到天亮又不觉得怎样,便没开口。
“她怕我夜里来不了。”婶子终于开口,“我家也不是没有人要照顾。”阿稻垂下眼,说知道。她们都没有错,可一句知道,也不能叫那几个人同时守在这里。
我把那只罐挪到她不用起身便能碰着的地方,请她试了试。她拿起,放回,手便留在罐边。先前我自作主张要搬的盆,还在墙角,没挡住谁的路。
田媪嘱咐了几句夜里若有变化该怎样找人,听她应清,才叫我将已经分好的布拿来,同她一道收妥。
事情做完,阿稻又取出小筐。
里面有只没缝好的鞋,左右歪着,鞋口留得大。她说丈夫剪的,自己也嫌不像,却不肯让扔,非说孩子脚短,穿上看不出来。
“那另一只呢?”
“等他回来,叫他自己裁。”
她说着,将鞋口撑开,脸上带笑,手却慢慢停了。
田媪问能不能传话,她说已经托过,兴许正往回赶。又说丈夫临行前答应,赶得及便在生产前回来。我想起门槛旁那双旧履,鞋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,看着那只单着的小鞋,没再问他究竟几时能到。
她忽然将半成的小衣递给我,让我看看边是不是窄了。
针还别在原处。我捏住衣边,细细展平,能看出原先的人怎样将布折进去,又怎样留出接下来一针的位置。那些针脚排得密,我如今照着做,未必接得这样齐。
“等我手稳些,再来缝。”
“不急。”她说。
我把针别牢,将小衣叠好,放回去。筐口朝她,仍是她伸手能取到的方向。
临走前,田媪让我看一遍屋里的东西,哪里放了什么,别到时候再翻。她叫我自己说一遍谁会来、谁去传话。我说到夜里,险些又把婶子当成时时都在;话出口前停了停,改说要先去叫田媪。
我逐一看过。她在旁边听,最后补了一处:那只装净布的筐,要同另一只分开。我应了,记下位置,没有去动阿稻收着旧衣的箱子。
回去的路上,田媪问我今日累不累。我说坐得多,倒还好,又说过两日若再来,可以早一点,把要做的事分开。
她点头,随手将我背上歪了的布囊扶正,没有再问我懂得多少。
走到岔路,我才说,阿稻总看那只鞋,大约是在等丈夫。
“是。”
“到时候能不能请她熟悉的人陪着?”
“只要肯来,也能帮得上忙。”田媪说,“别光顾劝她等。真等不来,她还得生。”
我想到自己方才说可以守夜时,连回去歇息的事都忘了算。田媪并不问我知不知道接生,只问我答应的事情能不能做到。
我应了。
回到家,阿母听说连一件旧衣该不该拆,都商量了半晌,起先有些不解,后来问阿稻家还缺什么。
“田媪说明日带几块布。”
她低头翻了翻箱子,没有马上拿东西,只将一件袖口破了的衣裳放到一边。
“我先看看还能改什么。你别在外头应下。”
我说好。
阿翁傍晚回来,问我去了哪里、做过什么。我从头讲,讲到出门请婶子,又讲到自己险些把人气走,他才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些事,说妥便照着做。”他说,“你肯认自己说错的话,比多答应几件事有用。拿不准的,别怕回来问。”
我应着。他端起水,又放下,目光落在箱脚那团旧布上。
“今日有人来问你在病室做的事。”
阿母没再理衣裳。
我抬头,看见阿翁的右手仍收在袖里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从哪里学的。”他停了停,“一个人的亲眷来问,想知道那晚你怎样叫小豆醒过来。”
我望着他,嘴里发干。小豆并没有醒过来。阿翁等了一会儿,见我没答,也没有替我找一句说辞,只说,今日跟田媪出去照看人,同那一夜做的事,旁人未必分得清。
“若有人请你,不是因你会收拾这些东西,是当你还能把人救回来,你怎么说?”
我低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“我做不到的,便说做不到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也不能因人家急着,就先应了再想。”他看我一眼,“那晚你做的事,我不都懂。你从前怕见伤口,如今却敢伸手,旁人难免要问。若问得紧了,你先回来同我说。”
我点头。他仍像平日那样拿起水慢慢喝了,只是水喝尽,也没有再说小豆的名字。
夜里我摸出箱脚那块包着的陶片。上面的灰印还在。我没有补写小豆病情的那一处,只把旧布重新裹紧。有人以为我救过她,真正见过那一夜的人却知道,我没能留住她。
过了两日,我又跟田媪去阿稻家。路上田媪叫我提半袋轻些的物件,余下的自己拿着。我想换她手里的重袋,她没有给,只说:“今日能做多少,日后才好叫你做多少。”
柴已经挪到灶边,布分开收好,婶子也记得先前讲定的事。阿稻叫我先看罐,笑说昨日孩子动,她伸手去拿水,碰翻了一点,好在罐没掉下去。门旁那双旧履还在那里,鞋面上的灰已经被擦过。
我陪她重新试过,将底下没放平的东西抽走。田媪检查带来的物件,阿稻闲下来,问起我原先的婚事。
我心里一紧。她没往下打听,只把一小团线递给我,说外头那些话不必句句听。
“你又没嫁过去。”
我低头替她理线,缠住的一处越拨越紧,便停下,从外面慢慢绕开。
“那若是不想嫁呢?”
她手里的动作也停了。
过一会儿,她说:“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我将理好的线还给她,没有再问。她接过来,目光却在我脸上多停了一会儿,仿佛想起什么,又不好说。
这句话说完,我想起田媪答应带我做事时,也没有问我要不要留下来。先得有能走的路,才谈得上留不留。
那天回去,我没有只把衣裳叠在枕边。夜里若要出去,东西得摸得到,我将鞋摆好,束袖的带子也放在一处。但我没有把这当成自己已经可以独自守着阿稻的凭据。田媪若来叫,先听她怎样安排。
阿母看见,问田媪几时还来叫。我说这几日就在近处,阿稻那边若有动静,便要过去。
她弯腰试了试鞋底,将松掉的一小截线头挑出来,低声说,明日得补一下。
第二日傍晚,阿棠带来两根细长的旧布带。
“你那袖口,总往下掉。”
我接过比了比,正好。她替我系了一边,我自己试另一边。绕到末了,才发觉同她系的方向相反。
阿棠看一眼,没拆,叫我举起胳膊,试着往下扯。
“不掉就成。”
我抬起手,布料收得妥帖。她将余下的一小截塞进去,往旁边坐下。
她问田媪凶不凶。我说还好,只是不肯让人把没商量妥的事当作已经有了着落。
阿棠听着,没笑,说她夜里若来,自己也能替我跑一趟。
“不过,我那边也得先说。”
我说记住了,不会只当她随叫随到。她这才将手里的带子放下,起身帮阿母取灯。
灯刚点好,阿稻隔壁的婶子来了。
她一路走得急,说阿稻午后便不舒服,起先以为还早,不肯叫人,如今疼得密,已经不大坐得住。婶子夜里不能久留,走前先来报信,正是几日前约好的。
田媪从另一边出来,问过几句,便去取备好的东西。我也站起来,先穿好外衣,再拿灯。拿起重些的包时,她只让我提那只较轻的。我没有争。阿母替我将领口拢住,手在结上停了停,没有重新系。
“听田媪的。”
我应了。
阿稻家门口已经有光。门边那双旧履仍旧朝外。我们进去,她正扶着床沿,听见声音,抬头想笑,没笑出来,低下脸熬过那一阵。
我把她脚边那张垫着木块的矮凳挪开,腾出能站稳的地方。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,我便站到她身旁,让她不必探着身子来够。
“平君。”
“我在。”
她的手越攥越紧,过了一会儿,才问:“他还没回来,是不是?”
我没有回头看门。
“田媪来了。”我说,“我也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