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 3 章 第三章 病 ...
-
第一卷染衣巷陌
第三章病室
阿翁正在点布。
一匹匹叠好的青布摞在矮案上,有人翻开一角给他看,有人报数。他低头记着,案边还放着一叠待核的签记。有人催说,过了今日便要交出去,再误不得。听见脚步声,他只朝这边望了一眼。
“回屋去,日头上来了。”
“小豆的手伤了。”
他停下笔,转头问阿棠:“哪一个小豆?”
“葛媪那边的,个子小,左耳后有块疤。”
“昨日不是看过?”
“今日肿得更厉害。”我说,“手指也动不大了。”
站在案边的人把布角合上,手指还压在数目上:“许啬夫,这些点完,还得送过去。误了时辰,回头又是我们挨问。”
阿翁没有接他的话,问我:“人在哪里?”
“还在理湿布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叫她停了,先到葛媪那里去。饭照给。”
阿棠立刻转身,我跟着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医工什么时候来?”
“已使人去问过,午后过来。”
“午后是什么时候?”
案边那人抬起头。
阿翁看了我一会儿,才说:“他那里还有病人。你先回去,我再使人问。”
“她的手在发热,不能再泡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把我的话截住了。
我站着没动。
他朝外面指了指:“先领去。人还坐在那儿,你在这里问多久,都不算歇着。”
我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点了头。
他重新拿起笔,刚在记录上落下去,又对旁边一个少年道:“去看看,请医工得空便过来。”
少年应声去了。
我这才跟上阿棠。
小豆果然没肯停。我们回去时,她把那一大团湿布拖到了脚边,左手攥着一角,右手压住,慢慢往外抽。
阿棠俯身,把布抱走。
“许啬夫说了,歇着也有饭。”
小豆看向我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先松开左手,过了一会儿,右手才跟着松了。那只手已经握不成拳,几根指头微微弯着,悬在衣襟前。她走了两步,脚下发虚,阿棠便放慢了步子。
走到病室门口,她忽然不肯进。
葛媪坐在原处,看见她,便挪开身旁一卷草席。
“手拿来。”
小豆往我身后躲。
我蹲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往屋里看。
她不答,眼睛只看门里面。
屋里有人呻吟,靠近窗洞的地方,一个女人正在替另一个翻身。那人身子沉,挪过去一点,又滑下来,照料她的人已经累得喘气。墙边另有人端着空碗等水,葛媪回头应了一声,手里的旧布仍没放下。
小豆突然抓住我的袖子。
“我不躺。”
“可以先坐着。”我说。
葛媪把那卷草席往檐下拖了拖。
“那便坐这里,莫挡门。”
小豆盯着那卷席,身子僵了一下,仿佛只要躺上去,便再也回不到做活的地方。
小豆慢慢坐下,脚还朝着来时的方向。
我想找一件能托住她手臂的东西,四下看了一圈,只有那一卷剩下的草席。葛媪看出我的意思,从旁边拿了件叠好的旧衣,垫到她肘下。
“别碰地。”我说。
葛媪抬眼看看我,把衣角往上折了一点。
“这样?”
我点头,说了声多谢。
她没有应,俯下身去看伤口。沾在上面的东西已经干硬,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,红肿比我早上见时又宽了一圈。小豆把手往回缩,额角有一层细汗。
“昨儿自己搽的?”
小豆低着头。
“问你呢。”
“她们说,抹了好得快。”
葛媪叹一口气,用布盖住她的手,不再问了。
我盯着那块布,想说先别盖,又看见门口有人经过,带起一阵尘土。
我原先在病房里遇到这样的伤,总有人可以叫,有东西可以取。如今抬眼看去,只有旧席、木桶和一间挤着病人的屋子。
我问葛媪,能不能寻些干净的水和布来。
她朝身后的木桶示意:“水有。布是洗过的。”
我掀开桶盖,水面浮着一点细屑。
“我想用烧过的。”
“那得去灶上问。”
阿棠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“你还有活。”葛媪提醒她。
阿棠停住了。
“我去问阿母。”我说,“你先回去,医工若到了,来叫我一声。”
我走出几步,身后的小豆小声问:“要花钱么?”
我回过头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眼睛却往我衣袖边瞟。她看见阿棠还钱了。
“我还不起。”她说。
她说完,悄悄看了一眼前院。那边有人喊着分派活计,声音隔着墙仍听得清。
我很想立刻告诉她不用钱,却想起自己连这里如何请医工、谁来付这笔钱都不知道。
“我去问清楚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阿母正在淘米。
我说想借灶上烧些水,阿母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问用来做什么。我把小豆的伤说了,她听到一半,先看了看我的脸。
“你自己还没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阿翁说了请人,你便等着。”
“我没想替她治。”
我说得太急,阿母抬起头来。
“只是寻些水,备着用。”我放慢声音,“医工来了,也用得上。”
她将淘过的米放到一旁,拿起另一只陶罐,舀了水。
“锅还要煮饭。用这个。”
我伸手去接,她没给我,端到灶边,自己添了柴。
我蹲在旁边看火。阿母找出一块洗过的旧布,搓了两遍,晾在干净的器沿上。她没有问我这些做法从何而来,只催我往后让些,别叫火星燎了袖子。
等水滚起来,她忽然问:“你以前怕看伤口,如今不怕了?”
火苗从柴缝里舔出来。我拿木枝把一截快滚出去的柴推了回去。
“看见她疼,顾不上怕。”
这话不是假话。
阿母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拿垫罐的东西。
“待会儿我送去。你别逞能,烫着了,又多一个人受罪。”
我低头应了。
医工来的时候,晌午已经过去。
我听见阿棠在外头叫,站得太急,眼前发黑,扶住灶边才没有倒。阿母硬让我坐下喘匀了,才同我端着备好的水往病室去。
来的男人四十来岁,袖子卷得整齐,背着一只旧囊。他正蹲在小豆身旁,问她几时伤的、夜里睡得如何。
小豆说不疼,葛媪便在旁边补:“夜里叫过。她们听见的。”
医工看了一眼小豆,没有责备她,把她的手接过来,沿着伤处看了看,又摸她的额头。他又问伤口里的木刺可曾全取出来,小豆迟疑着摇了摇头。
他从囊里取出东西,准备处置伤口。
我向前挪了一步。
阿母的手立即按到我肩上。
“大夫,”我还是开了口,“能不能先洗一洗?”
他抬起头,以为我说的是小豆,答道:“正要洗。”
“还有您的手,和要用的东西。”
门边静下来。
我才发现,阿翁也来了,站在稍远的地方,没有作声。
医工看着我:“你是哪家的?为什么要洗我的手?”
“我女儿。”阿翁走近一步,“病才好,话不大周全。”
“水备着了。”我指向旁边,“您手上、器具上若沾着脏东西,再碰她的伤,不是又带进去了吗?”
这话说出口,我才觉出自己太急。眼前的人行医多年,我却连这里的规矩也不懂。可小豆的手就在那儿,肿得连指头都难动,我不能只为了客气便把话收回去。
他顺着我的手看去。
陶罐搁在墙根,用布垫着,旁边另有一只洗净的碗。阿母弯腰倒水,试过冷热,才端过去。
医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摊在布上的器具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东西暂且放下。
“端近些。”他说。
我松了一口气,却不敢因此放心。洗过手、换了水,只能少添些污秽,不能保证她的伤便不再坏下去。
他重新查看伤处,没有急着动手,让葛媪扶稳小豆。我蹲到另一边,叫她看着我。
她眼睛里已经蓄起泪。
“会疼么?”
“会。”
她的眼泪立刻掉下来。
“疼了可以出声。”我说,“不用忍着。”
她看了我一下,嘴唇抿得更紧。
医工的动作比我预料的稳。他叫人扶好小豆,细细察看伤口,才取出一小截沾着污物的木刺,放到布上,让葛媪看。
“还留着这个。”
我盯着那点东西,喉头发紧。
只有这么一点。
可它已经在那只手里待了两日。
他没有多说,我却看见小豆的指尖已经发白。取出木刺并不等于事情就过去了。
医工料理完,嘱咐她暂时不要再做湿活,尤其不能让伤处再浸水;若夜里发热、疼得更厉害,或人有异样,就尽快来找他。他还有别处病人等着,收好东西便起身。
我跟到门口,问:“她若发热,能用什么药?”
他停下来看我。
“你先看着。”
“我想先备着。”
他没有马上答,转头又看了一眼小豆。
“如今还说不好。”他说,“木刺取出来,未必就算好了。有的渐渐消肿,有的伤处早已往里坏了。得看今夜。”
我站在门边,没能接话。
他又嘱咐葛媪一遍,才走。
阿翁没有立即跟出去。他看着我,问:“这些话,你从哪里学来的?”
我把手拢在袖中:“从前听人说过一些。病着的时候,也想起些事。”
他没有应,只看了一眼方才盛水的陶罐。过了片刻,才道:“记得照顾别人是好事。也得知道,自己做不到的事,不要轻易应下。”
我点头。直到他走向门口,我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湿了。
阿翁送了两步,回来时问我:“还有什么?”
“让她歇着。”
“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明日也歇。”
他看看檐下的小豆,点头。
“看好了再说。”
我又问请医工的事,他听完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方才她问你钱?”
“她怕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走到小豆面前,弯下腰,说今日的事不用她拿钱,也不扣她的饭。
小豆仰着脸,听完先看葛媪,才轻轻点头。
阿翁直起身来时,我看见他右手袖口蹭开了,露出指节上的一道伤,边缘泡得发白。
他注意到我的目光,把袖子扯下来。
“你也回去歇。”
我没有应。
他脸上的神色沉下来:“留在这里,不能连自己都顾不上。你还在养病,别叫人回头再照看你。”
这一次,我点了头。
下午我回去睡了不到一个时辰。醒来后先吃了阿母留的东西,才去病室。
小豆挪到了屋内靠门的地方,背倚着墙。见我来,她把左手从怀里拿出来,手心里放着一小块粟饼,已经掰开了。
“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这块没有碰地。”
她解释得认真,把掌心又往前送了一点。
我接过一小块,坐到她旁边。
“饭吃了多少?”
“一碗。”
葛媪在门口接道:“半碗,莫听她的。”
小豆抿住嘴,看着我笑了一下。
这是我今日头一回看见她笑。
我把那一点粟饼吃了。又硬又干,咽下去时,得停一停。
她看我吃完,才把余下的收起来,仔细合进衣襟。
“留着夜里吃?”
她摇头。
“阿喜。”
我问是谁,她说是妹妹,在另一处做事。小豆比我起先以为的要大些,已经十一岁了,妹妹小她三岁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一直把包饼的布角往里折,折好,又打开看一眼。
我没有问她们为什么在这里,也没有问父母。
小豆自己却说了下去。
“阿喜吃东西快。给她大的,她一口便没了。得掰小些。”
我伸手摸摸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问她困不困。
她点头,又立刻摇头。
“困便睡。”
“睡了,你就走了。”
我坐稳了一些,把衣角从腿下抽出来。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她歪着头,靠到卷起的旧衣上。没过多久,呼吸就慢下来。我看着那块包得仔细的饼。她自己明明没吃多少,却还记得给妹妹留着。
门外有人过来收空碗,葛媪伸手指指小豆,叫那人轻些。
有个年长的妇人过来问葛媪,隔壁病人的水还够不够。葛媪应了,又替一名咳嗽不止的人挪开挡风的草帘。这里的每个人都等着人照应,没有谁能只守着小豆。
我在她身边坐到了天色转暗。
她醒了一次,说手疼,葛媪来看过,我也重新看过。伤处没有渗出许多东西,手背却仍旧发紧,沿着手腕往上摸,似乎比下午更热。小豆午后只吃了半碗饭,此时连水也不大愿喝。我不敢单凭手感判断好坏,反复问她疼在哪里,让她指给我看。
她指得不大准,只说里面一跳一跳,连抬一下胳膊也嫌累。
我去请阿棠传话,再问医工能不能过来。
这次,阿棠没有问要等多久。她记下我的话,马上去了。
阿母来送晚饭,看见我还坐在地上,把碗放到我手里。
“先吃。”
我摇头,说等一会儿。
她蹲下来,直直看着我。
“她方才肯吃,是你叫她吃的。如今你又不肯。”
我接过碗。
吃到一半,小豆忽然抖起来。
先是牙齿打战,继而整个人蜷紧,没受伤的手攥住衣襟,怎么也不肯松。葛媪赶紧拿来盖的东西,我放下碗,靠近叫她的名字。
她睁着眼,却像没有听清。
我问她冷不冷,她说冷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阿母伸手去扶她,手才碰到额头,脸色便变了。
“方才不还好好的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伸手探她的腕脉,跳得又急又快。若在原来的医院,此刻已经有人去取测量的东西,有人联系值班医生;我只需说清楚眼前的变化。可这里没有那些东西,我得先叫人把灯端近些。
屋里有人挪开地方,葛媪把灯端近。灯光照到小豆胳膊上时,我看见肿处往上,有一道颜色比旁边深的细痕。究竟是污渍、擦伤,还是伤势正在往上蔓延,我不敢只凭这一眼断定。
我俯近看,又摸了摸她发烫的皮肤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阿棠终于带着医工回来。他进门便卸下旧囊,蹲到小豆身旁,摸她的额头,再看那只手。
我往旁边让,让到能看清他的地方。
他没有像午后那样很快收手。
屋里只听得见小豆牙齿轻轻相撞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头叫葛媪帮忙,又问灯油还够不够。
“够。”阿母答得很快,“不够我去拿。”
我去端水,才发现小豆还抓着我的袖角。
“姑娘。”她叫。
我立刻蹲回来。
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,往自己的衣襟里找,手指使了几次力,也没能把那团布拿出来。
我替她取出,摊开。
半块粟饼,边角已经碎了。
“给阿喜。”
“等你好些,自己给她。”
我说完便后悔了。
那不是我能保证的事。
小豆仍看着那块饼。
我把它重新包好,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,告诉她我记住了。
她这才松开我的袖子。
我站起来,走到水罐旁。罐身还有余温,我伸出两只手,稳稳把它抱起来,送到医工身边。
“还要什么?”我问。
他报了几样东西,葛媪一一去寻。
我听完,站着没有动。
那些东西,屋里有的,灶边有的,隔壁借一借也能找到。
可我想要的药,一样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