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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灿如烟霞 今天没杀, ...

  •   疏白在一个星期之后如约来接余渐。

      他依旧穿着一身妥帖的白衬衫,向解点风和陈述点点头,“打扰了,那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      余渐跟在他身后,不舍地望着室内熟悉的场景,直到大门彻底在他眼前合上。
      疏白领着他下楼,即将出门时,他转身看见他的神情,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怎么了,舍不得?”疏白的声音依旧是记忆中那般,清且冷,“如果你想,可以再多停留些时日。”
      说一千道一万,余渐也还只是个按年龄来算刚上高二的年纪的孩子,解点风和陈述待他真挚,他自然不舍。但少年只是垂下眼帘,淡淡地摇了摇头,“不了,疏白先生,我们走吧。”

      如果终须一别,何必徒增伤悲。
     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,疏白说:“如果不舍,就多留些时日吧。对你,我永远有时间。”
      余渐愕然抬眼,他对上疏白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,身后正午黄金般的树影摇曳,落在他眼中,神色近乎显得是温柔的。
      “我之前就想问了,疏白先生,您什么时候认识我的,又是为什么要带走我?”
      压抑在心底的疑问终于被这幻觉般的笑影迷惑,余渐忍不住问出了藏在他心中稍显冒犯的疑问——毕竟他对疏白的确不熟,更忧心惹恼了他。

      疏白说:“第一个问题,你的灵魂里有我的印记。早在很多很多年前,我就认识你了。”
      青年语气清淡,仿佛随口闲谈,但语气间却又十分坦诚,“第二个问题,我带你走,是要杀死你。”
      余渐有过一瞬间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,但对于疏白给出的答案却又神奇地不觉得突兀。
      他哑然了片刻,“那……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,一切不就解决了吗?”
      疏白蹙了蹙眉,“不行,还不是时候。”
      什么时候杀我还得看时候?生死大事如此轻率落下,即便是自小沉稳的余渐心中涌起一阵无名火。
      “为什么……”
      一根细长柔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唇上,柔软的触感贴着余渐微涨的嘴唇,令他一瞬间哑火了。
      他这时候这才注意到疏白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色,这位清瘦的美人摇摇头,疲倦地说,“你的问题太多了,我先带你回去吧。”
      “回哪……”

      余渐的话音未落,眼前画面一黑。下一秒,等他回过神来,他们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之中。
      他跟在疏白身后,走出玄关,柔和的风从左边吹起他的头发。
      余渐转头,左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阳台,风声就是从落地窗中传来的。
      落地窗打开了一扇,而灿烂的阳光就从落地窗前的洒下,落在窗边的绿植上,白纱飘起,看起来有种恬淡的平静。
      这就是疏白的家吗?人如其名,疏白的家装修很简约,电视,铺上毯子的柔软沙发,木纹的桌椅以及洁白干净的墙壁,宁静得宛如一个轻盈的幻想。

      余渐正在打量着的时候,一个女声左边的厨房处传了出来,声音怯生生的,“主人,您回来了……”
      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孩从厨房那侧走了过来,但她的声音在看到疏白身后的余渐时戛然而止,“你……”
      不知道是不是余渐的错觉,在短暂的对视中,他几乎看到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之色。
      可为什么呢?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,疏白就出声介绍道:“这是烟霞,她死于其父的砍杀,死后化作魇灵寄身于其父杀她的刀上,杀死其父后原本要被回收,但被我带了回来。”
      出于礼貌,余渐向烟霞点点头,“您好,烟霞小姐。”
      没想到烟霞完全没看他,而是死死咬着下唇,定定地看向疏白,“主人,您要杀了我吗?”

      余渐在灵师协会地那段时间当然修完了所有的相关常识课。
      在上课的时候,老师教授他——魔族是一种与人类逻辑完全不同的种类,他们的逻辑是纯然的弱肉强食,他们不仅杀死比人类,也杀死更弱的同类,只有强者,才能成为一个种族的“王”。
      但这种逻辑主要用于天生天养的精怪,相比之下,魇灵是更加复杂的情况,他们很多曾是人类,但遭到残杀后堕落成为魇灵,学术界对于如何定义这些“鬼”有着极其复杂的争论,但最终结果是,魇灵被归为了魔族,拥有与魔族一样的习性判定。
      但许多人对于魇灵有着不同的意见。他们认为人即使堕为魇灵,他们生前也始终是人,他们兴许保有人的神智与尊严。
      因此,衍生出了许多的“魔族猎人”。
      这些人往往是觉醒的灵师,他们会前往隔离区杀死或捕捉魔族。
      魔族崇尚弱肉强食,若你能击败他们,理论上来说就可以成为他们的“主人”与“王”,让其为你所用。
      但精怪的理智程度往往较低,因此,更多人倾向于捕捉魇灵——通过特殊的禁制与术法,可以令他们保有神智,凝聚实体,成为人的仆人,类似于地缚灵般的存在。

      “这是绝对的非法交易。”老师曾经这样严肃地告诉余渐,“魇灵同样是魔族。即便他们行为举止再像人,他们也早已不是人了。这些禁制能保有他们的神智多久,全看下禁制的灵师的能力。他们是极易失控的,一旦失控,他们的怨怒则会无差别地毁灭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一切。”
      “它们不是人,是魔。”

      疏白居然也非法豢养魇灵吗?还有怎么又是死不死的,疏白是什么死神在线吗?
      余渐沉默着没吭声。
      倒是疏白回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回到自己地盘的疏白跟再人前的时候不太一样,他神情很懒很倦,随口说到,“你自己先挑一个顺眼的房间住……”
      没想到烟霞开口打断了疏白,少女的声音纤细又柔弱,就像风中摇曳的苇草,微颤着又问了一遍,“您要杀了我吗?主人。”
      疏白像猫一样哼唧了几声,听不出肯定还是否定。
     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困,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应少女乃至任何人的疑问,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
      他真的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人。余渐想,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与沉默的烟霞,失去了疏白的客厅,静得几乎可以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      “请跟我来吧,小主人。”半晌后,烟霞开口了,一双秀美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,为他推开了一侧的门,然后骤然消失在了空气之中。
      因为想着今日与解点风和陈述的别离,余渐昨晚其实也没睡好。他的房间同样收拾得十分整洁,床单被套散发着被阳光晒过后松软的味道,他拉上窗帘,躺在床上,同样陷入了沉眠。

      半梦半醒之间,他似乎感到一道的气息在自己的耳侧逡巡。
      他沉在自己的梦中,只感觉自己颈间微凉,而少女怨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颤落的枯叶,“你为什么,为什么要来……”
      烟霞举起手中的雪亮的菜刀,对准余渐的脖颈,猛地砍了下去——!

      千钧一发之时,一双修长的手夹住了烟霞雪白的利刃。
      刀刃停留在半空中,反射出烟霞惊恐到扭曲的脸色,和身后模糊的白色身影,“主人!”
      疏白似乎叹了口气,“我从没要求过你这样叫过我。”
      而床上的余渐则悄无声息地睁开眼,静静地看着对峙的两人。

      烟霞看看他,又看了看疏白寡淡的脸色,急怒攻心之下反而笑了出来,“你们都知道,都在耍我,是吗?”
      疏白把烟霞的刀扔在地上,瞥了一眼余渐。
      余渐坐起来,无师自通地明白疏白这是懒得说话,让他自己解释,“从你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,烟霞小姐。疏白没有告诉你,我也算半个魔族吗?”
      “什么叫半个魔族。”烟霞冷冷地说。
      她瞒得过普通人,但总归瞒不过同类。

      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你得问疏白,他是这么告诉我的。那你呢,烟霞小姐,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余渐反问面前的魇灵。
      烟霞浑身颤抖着,少女楚楚可怜的脸上露出某种残忍的痛苦,“因为疏白跟我说,一旦找到他要的那个人,他就会让杀死我,令我回归轮回。”

      怪不得她说疏白要杀了他。余渐现在也想叹气了,又把眼色扔回疏白那里,示意该他解释了。
      疏白没骨头似的半靠在墙上,声音轻轻的,没睡醒。
      “我当时留下你,源于我们之间的交易。”
      “你杀了你的父亲,但母亲仍存世上,你请求我放过你,直到你看见你母亲寿终正寝就自愿上路,期间愿意被我监管,为我所奴役。我说可以,在我找到我要的那个人之前,我正好缺少一个人替我打理家中。”
      “你的母亲七年前就病逝了,但你不愿意走。我想着他还没来,若你愿意留下,那也可以,便没有管你。但你早该入轮回了,孤魂野鬼一只,强留世间也是过错。”
      烟霞激动地说:“主人!我在你身边呆了三十年!”
      疏白:“三十年,很长吗?”

      余渐看着少女瞪着疏白,默默举手,“不是,这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      疏白理所应当地说:“你来了就可以照顾我了啊,我很不擅长收拾屋子。”
      余渐无语地闭了闭眼——这是什么新型PUA吗,杀之前还得照顾你的起居。

      烟霞却没他这般闲心思腹诽,“因为他,你就要杀了我?”
      疏白终于正眼看她,淡淡地说:“你以为久不入轮回是什么好事吗?即便在我的监管之下,你都想杀了余渐,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
      烟霞:“我比他强,您要是不来,我早就杀了他了。”
      疏白:“恃强便要凌弱吗?烟霞,你与他无冤无仇,只因你强他弱,他就该死吗?”
      烟霞望着他,再懒得掩饰,固执地说,“世间万物本就如此,不是你死便是我活,而强者本应拥有一切,包括拥有您。”
      疏白依旧平静的看着他:“那我是更强者,我要留他杀你,那我便更有道理吗?”

      直到这一刻,烟霞终于愣了一下。
      她依旧穿着他遇见疏白的那身白色裙子,神色变幻莫测,仿佛被骤然某种深刻而复杂地逻辑袭击了,站在原处,呆愣许久。
      许久之后,她才抬起头,眼神中的杀意褪去,终于平静下来,“原来如此,就连我也变坏了,是吗?”
      疏白终于从墙上支起来,走到烟霞身边,轻轻揽了她一下,少女安静地站在原处,放弃了疏白给予他的实体,空荡荡地迎接了一个拥抱。
      “你没有变坏,还记得吗,你已经死去三十多年了。”
      “是的,我已经是一个魇灵了啊。”烟霞喃喃地说,“疏白,给我一个痛快吧,我不该是这样,对吗?”

      “疏白,那之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了。”
      大仇得报的少女是很明媚的,那时候她还不叫疏白主人,直呼其名,就像他们曾是真正平等的关系。
      她喜欢穿碎花裙,喜欢漂亮的发卡首饰,但三十年后,她只会穿着他们初见的白色长裙,平淡无味地叫着他“主人”。
      这不怪她,因执念成为彼岸的人,即便是疏白,也干涉不了太多。

      少女的身影在疏白怀中渐渐消散。
      余渐凝视着疏白,房间的光线仍是很暗淡,映得疏白的神色暗淡,仿若无言哀伤。
      他站起来,站在疏白面前,也是烟霞刚刚消失的地方,“需要抱一下吗?”
      疏白张开双臂,将少年揽入怀中,温凉的指尖落在他的后背,很亲昵地捋了两下,“吓到了?”
      “没有啊。”余渐犹豫了片刻,说,“我感觉你有点悲伤,可能需要人安慰一下。”

      疏白闻言放开他,胸口的温度转瞬即逝,这时候他才看清疏白脸上具象的神情,淡然中夹杂着一点莫名其妙,“为什么要悲伤。”
      余渐:“烟霞陪了你三十年,不是吗?”
      疏白依旧是那句话,“三十年,很长吗?”

      疏白看到余渐的眉头皱了起来,神情诡异且扭曲的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他好像生气了。
      这么多年过去,疏白已经能读懂他的情绪。但每一个他的灵魂虽然相同,但性格差异还是不小。因此尽管他看出来他不高兴,但却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    果然就是被吓到了吧。
      疏白:“你要是被吓到了,晚上可以来跟我一起睡。”
      余渐冷冰冰地回敬他:“不用,一个晚上很短,你还是自己睡吧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灿如烟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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