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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决定 今天没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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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渐有个秘密。
他的父母是一对驱魔术狂热爱好者,只可惜爱好有余,际遇不足,两人空有一腔执念,却没有成为灵师的命数。
从余渐还不能识字开始,他就徜徉在驱魔术的海洋中。再过了几年,他刚识字,就已经能看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中所写的内容。
他抱着书,走到母亲面前,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:“妈妈,我看懂里面写的是什么了。”
他的母亲大喜过望,以为自己的孩子在如此小的年纪就拥有了成为灵师的机遇,于是将他抱在膝上,急迫地问,“你看见了什么宝贝!”
小小的余渐看着母亲,认真地说:“是信徒对神的虔诚。”
在余渐十岁那年,他的父母带着他去一个新开发的森林公园玩,原本被灵师协会确认绝对没有妖魔精怪的地方却如潮涌至,镇守此地的灵师尽管竭尽全力,但此地依旧沦陷。这就是十年前震惊双江渡市的重大安全事故——融汇元公园失守事件,其中死伤超过五十余人,堪称新华夏灵师制度建立下最严重的一次事故。
融汇元公园是当时城市CBD转移工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,修建在高新区,资方阔绰,因此十分广阔壮丽,面积也很大,大致分成了湿地区、林区和亲子互动区三块,彼时余渐与父母逛遍了前两个区,正留在亲子互动区喂鸽子,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三棵巨大的古木掠杀者就从旁边的森林中狂奔而来,一瞬间整个亲子互动区一片尖叫。
那是余渐第一次看到“魔”。
古木掠杀者是被写进人教版魔族认识指南中的精怪,其常见于“隔离三区”,本体脱胎于树木,标准成年体高约2米5及以上,其特征为身体的每个部分都由不同的树皮缝合而成,形貌断裂怪异,攻击方式则是扯落自身的树枝,化作锋利的木质利刃挥砍,其理智程度为判定为D级,由于其属性鲜明,综合伤害等级被判定C-。
其实古木掠杀者并不算是很强大的精怪,但无奈融汇元公园一个月之前才拿下营业执照,确认了危险等级为无威胁,现场全是普通人。
要不是其为了彰显自己的财力,虽说无威胁,但开业当天主办方还是象征性的请了一个灵师在现场驻守的话,只怕伤亡只会更惨烈。
后续双江渡灵师协会联合华夏灵师协会总部进行灾后复盘,发现融汇元的危险等级并没有任何问题,现场的所有魔物都并不来自于“隔离区”,而是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变异趋向。简而言之,是因为某种类似·污染物的原因,令原本安全的融汇元公园出现了原地变异,这些精怪都是当场变异而成。
当然,这都是后话,但彼时的余渐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他被父母一把搂在怀中,随着人流四处逃窜。
他自小就沉静。奇怪的是,当他伏在父亲的肩上,远远望着那发出怪异嘶吼的巨树与哭号的人群时,一种陌生的情感在他心中涌动。
他俯下身,对着父亲的耳朵大喊:“放我下来!我去杀了他们!”
父亲额头的汗珠滴进眼睛中,他实在没空满足这裹乱的小男孩的英雄梦,只随意地斥责了两句,“回去再说!”
余渐依旧认为自己可以杀死他们,保护这里的所有人。他想起自己自小耳濡目染地那些驱魔书,嘴里轻声地念诵起自己记忆中的文字。
“我请求你与您同在
借我你照亮旷野的光以擦亮我混沌的双眼
借我你旷世的伟力以穿透这流浊的恶果
令天地高悬于你指尖
因为那恶的必将被斩杀——”
……
“为什么要念这个?”祂在悬崖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脚,俯瞰着熙熙人间,问他。
而他站在祂的身后,笑着跟他说,“不都是这样吗,向神祈求总得奉上信徒的虔诚,不然神缘何看见我?”
悬崖边的那人站起来。祂穿着一身白色素袍,不加修饰,洁白得宛如天边的第一朵云。
而这朵浮云这样微微仰头看着他,“可我们不需要这样,不论何时何地我都能看见你。”
他还没有习惯祂这旁若无人的天性,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可是我想……”
——我想记住你,不论灵魂碎做多少片,与你相遇在哪个时空,我都想要记住我曾爱过一个神。
……也许神也曾爱过他呢?
他奢望地想着,哪怕只有蝴蝶振翅的一瞬间,我多希望我是与您并肩的那个人。
十岁的余渐被这段不知从何而来的往事纠缠。
当他醒来时,他已经不在父母的怀中。他浑身剧痛,尖叫着口喷鲜血,一群穿着白色隔离服则将他捆缚在床上,如临大敌的看着他。
强大与危险总是连理共生。这是人类上千年与魔族抗争得到的结果,而融汇元公园三个区,只有亲子互动区毫发无伤。
这一切都归功于余渐。在很久之后,余渐才从看护他的人口中得知了当天的事情经过。
彼时还是个孩子的余渐闭着眼漂浮在半空,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、发白的模糊影子,他在众人或惊恐,或畏惧的仰望目光中伸出手,指尖指向那三个高近三米的古木掠杀者,轻轻吐出几个字:
“邪魔妖道,杀。”
与古木掠夺者一同被击碎的,还有余渐父母对他的爱。尤其是在灾后灵师协会的人向他们解释为什么需要隔离观察余渐时,还提到了“他可能就是那个污染源”。
余渐的观察期是五年,期间他主要生活在灵师协会中,不可以出现在安全的公共环境中。他的学习由专人教导,只是自由受到了限制。
灵师协会并没有限制其亲生父母有条件的探视。
但这五年内,他的父母一次都没有来过。
直到五年观察期结束,余渐的身上并没有发现出明显异常,因此被判定为灵师觉醒的偶然事件。但五年之后,他的父母并没有来接他,而是去到了另一个城市。最后,辗转之下,解点风最终收养了他。
疏白放下茶杯,白瓷杯中茶液已经见底:“你自己也感觉到了。你能看见镜魔的真实面目,本质上因为你们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来,不顾解点风和陈述敌视的目光,向他伸出手:“这片区所有的魔物都因为你成长了。你呆在这里越久,影响就越深。所以,我要带走你。”
余渐低头看向摊在他面前的手掌。
疏白的手如同他的人,白皙优润,细腻光滑,如玉质一般。此刻这双手静静地落在他眼前,像倦鸟待归的巢。
余渐强迫自己从那手上移开视线,“您,能让我考虑一下吗?”
那只手便收回去了。
疏白似乎丝毫不为这个结果而感到意外,只是点点头,“好。你应该有我的电话,想好了,就打给我吧。”
余渐:“可是您的电话总是打不通……”
疏白:“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是你。如果是你的话,我会接通电话的。”
说罢,他向师徒三人微一颔首:“那我便不多叨扰了。”
疏白走后,解点风和陈述将人团团围住。
解点风的白胡子都炸了起来:“你,你什么时候认识疏白这一号人的?”
余渐摇摇头,纠正道:“师傅,我并不认识他。显然,是他认识我。”
常年乐呵呵的陈述罕见地皱着眉:“他为什么会认识你?而且谁知道他嘴里都在胡说八道什么,你被观察了整整五年,从双江渡灵师协会观察到首都华夏灵师总协会再回来,都说你没有任何问题。他强归强,但这结论未免下得也太草率了。”
解点风:“你大师兄说得对。幺崽,你不要怕他,我们现在就可以搬家走。你跟你大师兄先走,搬远一点。这疏白再强,天地广阔茫茫人海,总有法子能避开他,实在不行还能出国呢。你师傅即便无能,但好歹有钱啊,保你安稳一生总也还是可以的。”
余渐心下一动,迎着两人关切的视线,只觉得蓦地一股热流涌进心口,烫得他浑身妥帖。
但他沉默片刻,终究轻轻摇了摇头。
余渐退后两步,双膝一软,便跪在了两人面前。
两人大惊失色,解点风和陈述一左一右慌忙地去扶他。
“幺崽你这是做什么!”白胡子老头小孩一样一跺脚,横眉斥他师兄,“快把人拉起来啊。”
“幺崽最近是不是吃胖了,我拉不起来啊!”
陈述拽得汗都冒出来了,但余渐依旧低头跪在地上,岿然不动。
少年正是力气大吃劲的时候。
余渐跪得愈久,决心就越鲜明。
他并不是一个花言巧语很多的人。这孩子天性沉静,做的永远比他说的多。
两人最终放弃将他从地上拉起来,站在了两侧。
余渐先是对着解点风一叩首,“这一跪,多谢师傅收养之恩。余渐十五岁被父母弃之如敝履,是师傅不惧危险,将我带回来悉心教养,养育之情,恩同再造。”
解点风的眼眶湿润了。
而后,他又侧过身,向着陈述一叩首,只不过被陈述躲开了,“这一跪,多谢师兄关爱之情。余渐被师傅收养,事发突然,但师兄依旧不计前嫌,待我如手足,爱护有加。”
陈述叹气:“幺崽啊……”
叩首之后,余渐站起来。少年的个子窜得快,他们刚把余渐带回来的时候他还矮陈述半个头,如今却已经几乎要超过他了。
余渐说:“师傅,师兄,我决定跟疏白走。”
少年声音莫名地喑哑了。
十七岁的余渐轮廓初开,浓眉深目,依稀能看出来过几年成年后俊美深邃的五官,但他的眼睛与他稍显锋利的面部轮廓不太一样,眼尾微微下垂,看人的眼神始终是很温柔的。
一年前,解点风在双江渡灵师协会里看见穿着一身纯白实验服的余渐,远远地就对上少年因为遗世独立而显得有些孤僻的眼神。
但那孤僻的眼神中依旧是藏着某种深刻的执着与纯真,这才是解点风最终选择收养他的原因。
“理由,我说不上来……但是疏白说的没错,我的确能感觉到,某种不好的东西在我身体里苏醒了。”余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平静地说,“它就在这儿,跟我的心脏一起跳动。有时候,午夜梦回的时候,我会做噩梦,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浑身漆黑,看不清形貌的大魔,大魔吞掉了整个世界,而我只能在他体内眼睁睁地看着。”
解点风:“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!”
余渐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但解点风对上少年无奈的眼神,满腔愤懑骤然哑了火。
相处一年多,他完全能明白余渐的心思。由于他特殊的成长经历,余渐的心思要比一般同龄孩子要敏感深沉很多。
解决不了的东西,说出来只能徒增担心。
只是一场徒劳。
陈述有些语无伦次:“……至少,至少你不会一个人。”
一个人承受,一个人恐惧,一个人在昼夜辗转难眠。
但他们尽管成为了灵师,也是灵师里最普通的那批人。
他们师门三个都是平和的性格。解点风常常向他们阐述自己的人生哲学——有钱进,有事做,有能力保护自己。身体康健,知足常乐。
——他们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余渐看出了两人沉默的自责,他走上前去,伸直双臂将两人轻轻揽了一下。
“疏白……我能感觉到,他人并不坏——我没有证据,只是直觉。我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尽管我不知道从何而来。但理性来说,至少他足够强大,如果某天,我是说某天,我的梦预言成真,那他至少有能力拦下我。”
解点风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。”
余渐:“两天到一个星期,够吗?我不知道疏白会等我多久。”
白胡子老头布满皱纹的老眼盈满了哀伤,“我是问你原本打算多久走。”
余渐动作僵了一下,“……半年左右。”
解点风:“明天打电话问问疏白吧。一个星期也好,两天也罢,多吃几天家里的饭吧。”
陈述:“我们就不搬家了吧,师傅。”
解点风沉默了片刻,“你师傅我也老了,该退休了。以后,就长居双江渡吧。”
老人挺立的背不知何时佝偻了一些,他走向自己的房间,“夜也深了,都早点睡吧。”
余渐张张口:“师傅……”
空留一声叹息在室内飘散。
“有空,要多回家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