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5、端倪 第五章端倪

　　第五章端倪

　　揽江台的清晨是从吴姐熬粥的米香里醒过来的。

　　沈渡在客房洗了把脸，换了身何叔一早就备好的干净衣服。白色衬衫，深灰羊绒薄衫，连尺码都分毫不差。他昨晚没回去，在客房睡的。这是他在揽江台过的第一个夜，但他半点没敢露出那种窃喜，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何叔：“小爷起了吗？”

　　“起了。在书房。”何叔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，“昨晚没怎么睡好。半夜我上来巡了一次，书房的灯还亮着。”

　　沈渡眉头皱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昨晚老赵死的事像块石头压着，陆衍川夜里大概一直在盘算裴敬堂下一步会走哪步棋，根本没睡踏实。

　　他端着水往书房走，推门进去，看见陆衍川坐在桌后。穿着一件旧白衬衫，领口敞着，袖口挽了两折，头发没打理，蓬松的莱斯利卷就这么随意地散在额前。他面前摊着一份材料，左手搭在桌沿上，手指尖微微蜷着，没有抖，但沈渡一眼就看出来，那是他强行压着才没抖。

　　“早饭马上好。”沈渡把温水搁在他手边，声音放得极轻，生怕音量大了惹他头疼，“吴姐熬了山药粥，不搁糖，你尝尝。”

　　陆衍川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抬头。

　　八点出头，陈卫敲了门。

　　陈卫走进来的时候，带进了一股子清晨的凉气。他一身黑西装，个子高，体格壮，退伍侦察兵出身，做了陆衍川的安保总负责人后，话比陆衍川还少。他站定之后，没绕弯子：“小爷，老赵的事查出了点东西。”

　　陆衍川抬起头。

　　“昨晚老赵死前两个小时，孙德良又去了一趟。”陈卫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，“老黑的人看到孙德良一个人进去的，空着手。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，老赵还活着。老黑说，孙德良走后，老赵在房里坐了很久，没睡觉。凌晨四点多，人没了。”

　　“孙德良带了什么话？”陆衍川的声音很沉。

　　“袁少那边审了孙德良身边一个跟班。那人说，孙德良昨晚带了两句话进去。第一句，‘二爷说了，你老婆的透析机今天停了，下周转去外地，你要是熬得过这两天，你儿子就能正常出国上学。’第二句，‘你要是不信，可以先看看手机里的照片。’”

　　沈渡靠在书架边上听着，手里攥着杯子，指节微微发白。这话是杀人诛心，拿老婆孩子吊着，再拿老婆孩子威胁，字字都往老赵最疼的地方戳。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陆衍川问。

　　“老赵看了照片，人就垮了。”陈卫声音平稳，“孙德良走的时候，老赵什么都没说。后来就写了那封信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了两下。他抬头看向陈卫：“老赵的老婆孩子呢？”

　　“袁少昨晚连夜把人接走了。现在在南郊一个安全屋里，有人守着。女的身体很不好，需要继续透析，袁少安排了私人医生。孩子吓得不轻，但没受伤。”

　　“嗯。让袁彻把人看好。别再让裴敬堂找到。”

　　陈卫应了一声。正要转身，书房的门又被敲响了。

　　“进。”

　　门开了，林述站在门口。他今天难得没穿西装，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衫，外面套了件深灰夹克，脸上带了几分疲态，像是熬了个通宵。

　　“小爷，我昨晚查了孙德良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孙德良这人不简单。他在陆承言手下跟了六年供应链调度，明面上是个跑腿办事的，但他手不干净。他背着陆承言，在外面养了个女人，还在城东买了一套房子，挂在亲戚名下。我查了一下那套房子的交易记录，买方付款的账户，是裴敬堂名下一个壳公司的关联账户。”

　　“所以裴敬堂在陆承言身边放了一双眼睛。”陆衍川往后靠了一下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　　“不止是眼睛。”林述把一叠新的材料搁在桌上，“孙德良这两年从供应链走了三条暗线，把陆氏低价拿的原材料高价转手卖给外面的小厂，赚的差价全部入了裴敬堂的海外户头。老赵大概早就摸到了点风声，但他不敢说。孙德良昨晚去找老赵，一方面是传陆承言的话，另一方面，也是裴敬堂在替自己清路。老赵一死，陆承言的把柄没了，裴敬堂在供应链上那些暗账也烂在泥里了。”

　　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陆衍川把林述的材料翻了两页，目光沉静：“裴敬堂藏的这些东西，除了你和我，还有谁动过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他身边的人跟了十几年，口风很紧。这条线是我通过孙德良那个女人的银行流水扒出来的，裴敬堂自己未必知道已经漏了。”

　　陆衍川合上材料：“这份东西先压住，别急着往外抛。裴敬堂还没慌，他还有后手。等他把后手打出来，我们再拿这份账堵他的路。”

　　林述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江野进了门，今天没穿他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，换了件黑色夹克，头发抓得利落了些，但那股痞气还挂在他走路带风的架势里。他身后跟着秦朗，秦朗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外套，头发有点乱，像是起得急没来得及打理，手里还拎着个纸袋。

　　“衍川，出事了。”江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直接把话甩出来，“昨晚贺铮的人动了。”

　　陆衍川看向他。

　　江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桌上：“我派在老赵家楼下的人，昨晚截到两个生面孔。一个盯着后门，一个在楼道里晃。我让人跟上去，跟到了城南边上一个旧汽修厂。那两个货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。今天早上我又让人去看了看，汽修厂里面停了五辆越野，下来十几个人，全是生脸，身上都有东西。”

　　“贺铮的人？”陆衍川问。

　　“除了他还能有谁。”江野撇了下嘴，“贺铮接了顾曼青的单子，人已经到了城南，这是准备动手清场了。老赵一死，他们现在要清理的是老赵的老婆孩子。但这俩已经被袁彻提前接走了，他们扑了个空，现在估计在找新的落脚点。我让人继续盯着，只要他们动，我就能扣人。”

　　“别急着扣。”陆衍川说，“先摸清贺铮在S市藏了多少人，枪从哪来，跟顾曼青怎么联络。我需要的是他背后那条完整的线。”

　　江野点了下头，脸上的痞气收敛了不少。他转头看向站在边上的秦朗：“阿朗，我让你查的事呢？”

　　秦朗把纸袋里的几页材料拿出来，放到桌上：“这是维克医药近三个月在宁州一带所有医疗器械运输的报关记录。我托了关系，从沈家那边的物流公司拿到的。里面有几条单子对不上，货物申报的是‘常规医疗耗材’，但实际报关的重量比常规耗材重了三倍。”

　　沈渡拿过材料看了一眼，眉头拧了起来：“这些东西比常规耗材重了三倍，要么是夹带了别的东西，要么就是直接拿医疗耗材的名义运了别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对，而且全是从宁州矿区那个废弃化工厂出来的。”秦朗指了指单据上的地址，“这个地方本身就有问题。我查了，这个化工厂十年前就关停了，但它所属的公司在两年前被一家离岸公司收购了。这家离岸公司的背后，就是维克医药。”

　　陆衍川把单据拿过来，一页一页看，很慢。看完之后，他把东西搁在桌上，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，眼神已经冷得发沉。

　　“顾曼青在拿这个化工厂做中转。”陆衍川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，“维克医药的违规试验废料、受试人员的□□样本，都是从这个地方过的境。贺铮的人清场灭口之后，下一步就是把这个化工厂彻底炸掉，所有证据跟着一把火烧了。贺铮要杀的不只是老赵的家人，还有那些知道这个中转站底细的人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”秦朗声音有点紧。

　　陆衍川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秦朗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有些发凉，下意识往江野那边靠了靠。

　　江野偏头看他一眼：“怕什么？有我在呢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怕……我就是觉得，这些人太不拿人命当回事了。”秦朗咬了咬嘴唇。

　　“人命在他们眼里本来就不值钱。”江野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但眼底有火。

　　沈渡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衍川，你既然要收网，那就得在贺铮动手之前，先把化工厂截住。我让沈家的安保队去。周正的人都是退伍的，比贺铮那些乌合之众强。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陆衍川直接否了，“沈家的安保队一动，沈叔那边就暴露了。这件事不能让沈家出面。让陈卫去。”

　　“陈卫手底下只有十几个人。”沈渡皱着眉。

　　“够了。江野的人在外围压阵，陈卫带人进去，把化工厂的控制权先拿下来。只要化工厂在我们手里，贺铮就不敢轻易动。他动，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
　　江野咂摸了一下嘴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的人在外围打配合，保准他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
　　秦朗站在旁边，突然小声开口：“那个……我能帮什么忙吗？”

　　江野转头看他，皱着眉想了一下：“你去趟商会。”

　　“商会？”秦朗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对。你以沈家那边朋友的身份去商会，多找几个人，喝茶聊天都行。这两天别停。商会那些人，什么消息都灵通。贺铮在城南的动作，他们不一定全知道，但风声肯定有。你只需要听听他们都在聊什么，看看谁提到了‘贺铮’或者‘维克医药’。不露痕迹，就当是闲聊。”

　　“懂了，我去套话。”秦朗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注意安全。”沈渡在边上补了一句，“阿朗，别冒进。听到什么回来跟我们说就行，别在那边跟人硬碰硬。”

　　秦朗笑着应了一声：“放心，我又不傻。”

　　江野看着他那个笑，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痒，抬手揉了揉秦朗的头发：“行，去吧。中午我去接你。”

　　“不用接，我自己能回。”

　　“我说接就接。”

　　秦朗没再争。他拿着那袋材料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江野，眼神干净得很：“那我去了。”

　　江野“嗯”了一声，看着他出门。

　　书房里又静了一会儿，沈渡看了陆衍川一眼，声音放轻：“让陈卫去化工厂，得有个正式名头吧？万一碰上了什么人，好说话。”

　　“不用名头。”陆衍川把材料收好，“陈卫做事，不留名头。”

　　沈渡听完，没再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，把桌上的温水往陆衍川手边又推了推。这才过了不到半个钟头，陆衍川的脸色又开始往下走，嘴唇上的血色也一点点退。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，讲得太急了，气有点接不上来。

　　沈渡心里揪得厉害，没敢明着问他怎么样，只把水搁在他手边。

　　陆衍川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