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4、老宅 第四章老宅

　　第四章老宅

　　黑色迈巴赫驶入夜色，沈渡在原地站了片刻，风把酒意吹散了些，他才转身拉开自己那辆黑色大G的车门。苏锦玉交代的血燕还在后座搁着，他得跟着去一趟揽江台。

　　车子一前一后驶入揽江台的地库，直接拐进汽车电梯。沈渡下车的时候，正好看见陆衍川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。只一眼，沈渡的眉头就死死地压了下来。

　　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，照得陆衍川脸色近乎透明。他手撑着车门框，动作很慢地迈出一条腿，站定的那一瞬，肩膀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随即被他硬生生挺住，脊背重新绷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
　　沈渡攥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。他太知道陆衍川现在是什么状态了。今晚在那场子里坐了快两个钟头，陆衍川虽然一直坐着，但神经始终紧绷着，加上只吃了几块卤鹅，现在肯定是强弩之末。但他不敢去扶，只能在两步开外跟着，连呼吸都收着。

　　到了顶层电梯门开，何叔已经等在玄关了。

　　何叔四十五岁，揽江台的大管家。早年是五星级酒店的行政管家，规矩极大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他一看陆衍川的步子，连问都没问一句“怎么了”，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过身，刚好挡在陆衍川侧前方半步的位置，形成一个若有似无的遮挡，替他把风口挡了。

　　“小爷，吴姐把血燕温上了。”何叔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一丝异样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衍川换了拖鞋，径直往楼上走。

　　沈渡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何叔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今晚他没吃多少，让人把血燕送书房去，顺便弄点容易克化的热汤面。他要是吃不下，别硬劝，撤下来就行。”

　　何叔点点头，接了东西转身往厨房走，路过小陶身边时低声吩咐了一句：“去把书房的加湿器打开，温度调高两度。”

　　小陶，二十二岁，揽江台的杂务。手脚麻利，话极少。听了何叔的话，立马悄没声地去办了。

　　沈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没上去。他知道陆衍川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缓一缓。过了大概十分钟，吴姐端着血燕和一小碗清汤面上了楼。没一会儿，吴姐端着托盘下来了，血燕喝了小半碗，面只动了两筷子。

　　沈渡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动的面，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，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掏出手机，给沈家老宅回了个电话。

　　“妈，血燕他喝了。嗯，没喝酒。放心吧。他今天有些累，先睡了。周末？周末我看看他状态，尽量带他回去。行了行了，我还能照顾不好他？你赶紧睡吧，让我爸也早点歇着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沈渡靠在沙发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陆家老宅。

　　林述连夜整理好的报告一早就送了过来。老宅正厅里今天气氛压抑得厉害。陆承言站在大厅中央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　　陆家老爷子陆震霆坐在主位上。老爷子八十二岁，头发全白，梳得一丝不乱，深蓝唐装裹着干瘦的身躯。他手里拄着乌木龙头拐，眼皮耷拉着，像是在打盹。但S市老一辈的人都知道，这位老爷子当年在金戈铁马的商场里是怎么保全陆家根基的。陆衍川十五岁父母双亡，是老爷子一手把他带在身边，教他看账本、教他识人心，连他后来把一群试图夺权的叔伯压下去，背后也有老爷子的默许和保驾护航。在老爷子眼里，陆衍川不仅是孙子，更是陆家唯一的掌门人，谁动他，就是动陆家的命脉。

　　“爸。”陆承言声音发哑。

　　老爷子没睁眼，手里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，半晌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老赵……老赵不见了。”陆承言咽了口唾沫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“昨晚我让人去他家，人去楼空。肯定是衍川把人扣了。爸，衍川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！我好歹是他亲二叔，我管了陆氏十几年……”

　　老爷子缓缓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落在陆承言身上，看得他后背发凉。

　　“他为什么要查你的账？”老爷子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，“你做了什么，心里没数？”

　　“爸，我能做什么？我都是为了陆家……”

　　“为了陆家？”老爷子冷笑了一声，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，“砰”的一声，震得陆承言浑身一哆嗦，“你以为我老糊涂了，是不是？老赵手里那些账，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？你在供应链上搞的那些窟窿，你背着我跟境外资本签的协议，你真当衍川不往外说，我就瞎了？”

　　陆承言腿一软，往前跨了一步：“爸，我……我那是……”

　　“你是什么？你是想等衍川身子垮了，顺理成章接手？”老爷子一句话戳到了陆承言的肺管子上。

　　陆承言脸色煞白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　　“承言，你听好了。”老爷子盯着他，“我还没死，陆家还是我说了算。衍川十五岁没了爹妈，我把他扶上位，他就是陆家的主心骨。你要动他，就是动我的底线。外面的人怎么斗，我不管，但你要是敢在背后搞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，拿全家的饭碗去给你填窟窿，别怪我不念父子情分，把你从陆家除名。”

　　陆承言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他这时候才绝望地发现，老爷子根本不在乎什么亲情，老爷子只在乎陆氏的稳定和陆衍川的命。

　　“滚出去。”老爷子闭上眼，“老赵的事，你自己去跟衍川交代。他要你怎么做，你就怎么做。你要是不去，或者再敢耍花样，我亲自把你送进去。”

　　陆承言灰溜溜地出了老宅。福叔站在一旁，眼神冷淡，转头就给林述发了消息。

　　揽江台书房。

　　陆衍川坐在老红木桌后，听到林述在电话里的汇报，连表情都没变一下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
　　门被推开一条缝，沈渡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走了进来。沈渡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休闲西装，领带没系，衬衫领口散着，在外人面前那种笑面虎的精明和松弛，在这间屋子里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“袁彻那边来消息了。”沈渡把汤搁在桌上，“老赵松口了。他说他手里除了那两笔洗钱的流水，还有一份裴敬堂在海外利用维克医药转移资产的底层账单。只要能把老婆孩子送出国，他愿意出来指认裴敬堂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说话，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我妈刚才又打电话了。”沈渡换了副轻松点的口吻，“说周末让我带你回去吃饭。我说你最近忙，不一定有空。她直接把我骂了一顿，说‘衍川不来，你也不用回来了’。老头子也在旁边附和。”

　　陆衍川抬眼看他，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。沈家对他好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心疼和偏爱。沈老爷子在世时，就最喜欢拉着他下棋，说他心思沉，比家里那些毛躁的小辈强多了。苏锦玉更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疼。

　　“替我谢谢苏姨。”陆衍川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，但没拒绝。

　　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沈渡笑了一下，很快又收敛了笑意，“说正事。裴敬堂那边有动作了。袁彻查到，昨晚有两辆外省牌照的冷链物流车进了宁州，拉的是维克医药的实验废料。江野那边盯着，车没去处理厂，拐进了一个废弃的化工厂。贺铮的人在那儿接应。”

　　“处理掉。”陆衍川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
　　“江野的意思是，直接连车带货一起扣了，把贺铮留在那儿的人拔掉。”沈渡看着他。

　　“不行。”陆衍川摇头，“现在扣货，等于逼裴敬堂狗急跳墙。他一旦知道货出了问题，第一反应是销毁所有证据。让江野盯着，放长线。我要顺着他这条线，摸到维克医药的核心实验室。”

　　“那老赵那边？”

　　“让袁彻把人秘密送走。老赵留在S市，裴敬堂迟早查到他头上。把人送到沈家南边那个疗养院去，让沈叔帮忙安排。”

　　沈渡的瞳孔微缩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回去跟我爸说。”

　　陆衍川端起桌上的汤喝了一口，慢慢咽下去。

　　“那个……”沈渡顿了顿，声音放虚了，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？”

　　“随便。”

　　“那我就让吴姐看着做了。”沈渡笑了。

　　正说着，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敲响，陈卫推门进来，脸色极其难看。

　　“小爷，出事了。”陈卫的声音很低，字字清晰，“袁少那边打来电话，老赵……自杀了。”

　　陆衍川的手猛地一顿，汤碗“砰”地磕在桌面上，汤水溅了出来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陆衍川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寒气。

　　“老黑带人守着的。今天早上老赵说去厕所，半天没出来。老黑破门进去，人已经没气了。用碎玻璃割的腕动脉。床头留了封信，说不想连累老婆孩子，也不想再被当成筹码，他扛不住了。”

　　沈渡的脸色变了。老赵一死，线索就断了。

　　陆衍川闭了闭眼。昨晚还好好的，今天早上就自杀？除非有人在他死之前，给了他致命的威胁。

　　“林述呢？”陆衍川睁眼，眼底一片冰冷。

　　“在查了。袁少发了火，正排查昨晚老赵接触过的人。”

　　陆衍川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江景，目光阴沉。他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，突然开口：“孙德良。”

　　沈渡愣了一瞬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孙德良昨晚去过老赵家。”陆衍川转过头，眼神透着近乎残酷的冷静，“陆承言不可能让老赵活着开口。他一定让孙德良带了话，或者带了更致命的东西。老赵不是自杀，是被自杀。”

　　沈渡猛地站起来：“我去找袁彻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陆衍川按住他，“让袁彻把信拿回来，字迹鉴定了吗？”

　　“陈卫说，信上的字迹很潦草，应该是极度崩溃下写的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沉默了几秒，脸上苍白更重，但他咬牙压着眩晕：“让袁彻别急。老赵死了，裴敬堂一定得意，人一得意就会放松警惕。现在正是咬死他的最好时机。他一定会派人去老赵家搜东西，或者去找老赵的老婆孩子灭口。让江野守在那边，抓活的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沈渡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“沈渡。”陆衍川叫住他。

　　沈渡脚步一顿。

　　陆衍川站在那里，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。他过了半晌才轻声说：“你今晚别回去了，留在这盯着。”

　　沈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垂下眼帘把眼底的狂热死死压住，声音很轻：“好。我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