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3、场地 第三章

　　第三章场子

　　晚上九点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城南一处废弃厂区改造的私人会所楼下。

　　江野新弄的场子。外墙没贴大理石，留着老厂房粗粝的红砖，上面还带着几十年前的标语。但门口停的车，一水儿的顶级牌照，连个数字带字母的组合都不屑挂，清一色五个八、五个六。

　　陆衍川下车，沈渡跟在旁边。这地方江野特意交代过，别弄得太奢，得让人能松快。陆衍川今晚换了件黑衬衫，外头随便搭了件深灰细针织开衫，没系扣，领口松松地敞着，露出两截分明的锁骨。头发还是那副蓬松的莱斯利卷，几缕碎发搭在额前，被风一吹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感。

　　刚进电梯，袁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　　“到了没？老地方，三楼。”袁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。

　　陆衍川“嗯”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

　　电梯门开，三楼整个打通，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浮夸灯饰，就几盏工业风的射灯打在绿呢台面上，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沙发区，吧台藏在承重柱后面，调酒师安安静静地擦着杯子。

　　袁彻正站在斯诺克桌边，手里转着一根球杆。

　　袁彻，二十九岁，袁家物流现在的掌权人。

　　S市的老一辈都知道，袁彻这个“掌权人”，是踩着血爬上来的。袁家当年搞海运，他大伯掌舵，二伯管港口，他爸排行老三，拿分红养老，本来没袁彻什么事。十岁那年，他爸出车祸，连人带车翻进江里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。外头传是意外，袁彻没哭，也没闹。

　　十八岁那年，大伯的儿子为了个女明星在公海上把人游艇撞了，惹了惹不起的人。大伯舍不得儿子，把袁彻推出去顶包，让他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盘口里谈。那是真真正正的底层绞肉机，几百号带枪的保镖在船舱里，稍有不慎就是沉江的命。袁彻在里头待了三天三夜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捏着大伯儿子签的字据，背上缝了二十六针。他不仅把事平了，还趁着大伯二伯火拼，联合港口的元老，一夜之间把袁家物流的核心车队全截了。

　　等大伯二伯反应过来，袁彻已经坐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。大伯指着鼻子骂他吃里扒外，他连眼皮都没抬，直接让保安把人拖出去，扔进了当年他爸出车祸的那条江里。二伯怕了，连夜交出公章，滚去了海外。

　　这十年，袁家物流在袁彻手里，把S市的水路陆路攥得死死的。道上混的见了他，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“彻哥”。他这人毒舌、阴郁、手段极其狠辣，笑一下都能让人后背发凉，唯独对陆衍川和沈渡，是掏心掏肺的真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袁彻看见陆衍川，抬了抬下巴。

　　陆衍川走过去。两人没拥抱，也没握手，袁彻顺手把球杆递给他，陆衍川接了，俯身在台面上，连瞄准都没怎么瞄，一杆打出去，红球空心落袋。

　　“准头没丢。”袁彻靠在桌边，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孙德良的事，查清了？”陆衍川直起身，拿巧克粉擦杆头。

　　袁彻冷笑了一声：“我让人跟了。孙德良从仓储出来，连夜去了老赵家。老赵赵建国，住城南老小区，孙德良带着两个人，空着手进去的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黑皮箱。那箱子里，是赵建国他老婆的尿毒症透析单，还有他儿子在国际学校的退学申请。”

　　陆衍川擦杆头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陆承言这是拿捏了老赵的命门。”袁彻走过去，从兜里摸出个U盘扔在台面上，“老赵给孙德良下跪了。孙德良说，陆承言的意思，那两笔账的窟窿，要么老赵自己填上，要么，他老婆下周就停透析，儿子在学校出点什么意外，谁也不好说。老赵填不上，他早把钱洗出去了。他走投无路，昨晚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
　　“他找你了？”沈渡在旁边挑了下眉。

　　沈渡刚才没坐下，一直靠在吧台边上。他今晚穿了件深色休闲西装，领带扯松了，没系紧，露出点漫不经心的痞气。他手里端着杯威士忌，纯饮，没加冰，另一只手指尖夹着根烟，没怎么抽，任它燃着。在外头，沈渡绝不是那个在揽江台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软柿子。他嘴角挂着那副招牌的笑面虎弧度，眼底精光内敛，会来事，讲话也能随时给人挖坑，烟酒场上，他玩得比谁都溜。

　　“他不敢找衍川，怕陆承言盯着。他知道我跟衍川的关系，在电话里哭得跟个孙子似的，说手里有陆承言在海外洗钱的流水，还有两份签过字的协议，只求衍川保他老婆孩子平安。”袁彻冷哼了一声，“我也没给他准话，先让他把东西发到我保密邮箱里了。查了一下，是真的。老赵这人，做事留痕，是个狠人。”

　　陆衍川把杆搁在桌上，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：“东西你留着，人你派人护住。别让陆承言把人逼死了。老赵一死，陆承言这账就平了。留着他，等收网的时候，他就是最锋利的刀。”

　　“我让老黑带人去了。”袁彻说，“老黑以前侦察连的，做事干净，二十四小时盯着老赵家。”

　　“谢了。”陆衍川说得很轻，但字字实诚。

　　“跟我扯这个。”袁彻白了他一眼。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什么废话都没了。陆衍川懂袁彻的难处——袁家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，这几年有几个人在暗中冒头，袁彻要腾出手帮陆衍川，自己就得担风险。但袁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　　“袁彻。”沈渡端着酒杯走过来，拿了只空杯子，给袁彻倒了杯酒。

　　袁彻看了看他，嗤笑一声：“你今晚又没少喝。怎么，报告交了，魂没了，跑来借酒浇愁？”

　　沈渡苦笑着没说话，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。

　　“没出息。”袁彻骂了一句，但语气里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。沈渡追陆衍川这十四年，袁彻是唯一的见证者。他看着沈渡从一个毛头小子，变成现在能把沈氏医疗打理得滴水不漏的掌权人；也看着沈渡在陆衍川面前，永远都是那个小心翼翼、连多看几眼都怕惹人烦的傻逼。

　　“他去揽江台了。”沈渡低声说。

　　“去了？”袁彻挑眉，“衍川让你去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交了报告，我问他明天还能不能去吃早饭，他答应了。”

　　袁彻看着他那副痴汉样，差点拿球杆敲他头：“他说了个‘嗯’，你就能乐成这样？沈渡，你平时在商场上算计别人的脑子呢？喂狗了？”

　　“你不懂。”沈渡摇摇头，视线越过袁彻，极其隐晦地落在不远处的陆衍川身上。陆衍川正低头擦着球杆，肩膀微垮着，像是有些乏。沈渡的眼神像个隐藏在暗处的偷窥者，从陆衍川蓬松微卷的发顶，一路描摹到开衫领口那片皮肤，目光里裹着近乎贪婪的痴迷，却又在陆衍川抬眼的瞬间，极快地收回来，掩饰得滴水不漏。

　　“我是不懂你们这种弯弯绕绕的。”袁彻吐槽，转头看向陆衍川，“衍川，你也是，明明知道他图什么，还吊着人家。”

　　陆衍川连眼皮都没抬，把巧克粉搁回架子上：“他愿意来，我就让他来。我不嫌烦，他倒先烦了？”

　　沈渡在旁边听着，心脏猛地一跳。他赶紧低头抿了口酒，压下嘴角那抹快压不住的痴笑。

　　正说着，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　　“哟，都到了啊。我还以为我最早呢。”

　　门被推开，江野走在前面，秦朗跟在后头。

　　江野，S市□□太子爷。穿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，扣子开到胸口，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，头发乱七八糟地抓了一把，骨子里透出来的痞气。他手里转着个打火机，走路带风，活像个来砸场子的大少爷。

　　秦朗跟在他侧后方。二十三岁，秦家不受宠的那个。穿了件干净的浅色卫衣，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头，看着人畜无害。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，一进门就笑：“野哥非说这里的厨子做海鲜不行，刚才路过老字号，让我下去排队买了点卤味和烤鸭。”

　　“秦朗，你这张罗饭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？”袁彻靠在沙发上，笑得有些缺德。

　　“我就是怕大家饿着嘛。”秦朗也不恼，把纸袋搁在吧台上，熟练地解开，露出里面切得整整齐齐的卤味和烤鸭，“衍川哥，陆总，你们吃点？这卤鹅是现切的，味道不错。”

　　江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，一屁股坐在秦朗旁边的单人沙发上，手很自然地搭在靠背上，几乎要把秦朗半圈在怀里。他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：“老袁，今儿这局可是我给你组的。这地方怎么样？刚盘下来，以后带你们来玩。”

　　“凑合。”袁彻敷衍地给了两个字。

　　江野也不介意，转头去逗秦朗：“阿朗，你会不会打斯诺克？不会的话哥教你。”

　　秦朗把一碟蘸料推过去，笑着说：“野哥，你上次教台球，把球杆都打断了，我可不敢学。”

　　“那是因为台子不行。”江野理直气壮，“这新台子，我保证能教好。”

　　江野说这话的时候，手在秦朗后颈虚晃了一下，没真碰着，但眼底那种对“漂亮东西”的护食感，明晃晃的。这人有严重的领地意识，觉得秦朗好看、干净，就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待着。但他自己压根没意识到，这种“护着”早就不只是兄弟情了。

　　“行了，别显摆你那点烂技术了。”袁彻把U盘收起来，看了江野一眼，声音压低了点，“老赵的事，让你底下的兄弟留意点，别让城南那帮地头蛇去搅局。陆承言如果狗急跳墙，可能会找外人办事。”

　　江野一听说正事，脸上的痞气收了一半，把烟扔进垃圾桶：“放心，城南我打过招呼了。谁敢在这个时候动老赵，就是跟我江野过不去。”

　　沈渡这时候端着酒杯凑到了秦朗旁边，身子往吧台上一靠，那股子在外人面前如鱼得水的松弛感全出来了。他伸手捏了块卤鹅丢进嘴里，笑眯眯地看着秦朗：“阿朗，你这眼力见儿真是绝了。下回别光买卤鹅啊，城南那家老李记的熏鱼也不错，改天哥带你去尝尝。”

　　秦朗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我上次去晚了没买到。”

　　“那必须的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沈渡笑着拿酒杯跟秦朗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，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，“你最近还老去泡吧？我听说野子那个新场子底下有个地下酒窖，改天咱们去给他清空了。”

　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聊得热络。江野在旁边看着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身子不自觉地往秦朗那边倾了倾，打断道：“阿朗，你少听他忽悠，他酒量不行。”

　　袁彻在旁边嗤笑了一声，没理他们，转头看向陆衍川。

　　陆衍川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，手里端着水杯，听着他们说话，一直没吭声。这就是他们的默契——袁彻负责拿主意、做脏活；江野负责清场、提供外围保护；秦朗在中间穿梭，调节气氛，提供情绪价值；而陆衍川，坐在C位，把控全局。

　　秦朗把切好的烤鸭和卤鹅往陆衍川那边推了推：“陆总，您吃口肉。沈少说您喜欢吃咸口的。”

　　陆衍川看了一眼那盘卤味，夹了一块卤鹅，咬了一点。

　　他吃不出什么香气，只有淡淡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，肉质很紧实。但他还是嚼了嚼咽了。
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秦朗眼巴巴地问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陆衍川说。

　　沈渡虽然在跟秦朗搭着话，但余光一直像个雷达一样死死锁在陆衍川身上。看到他肯张嘴吃东西，沈渡眼底那层笑意瞬间化开了，连捏着酒杯的手指都放松了下来。

　　“行了，说回陆承言。”袁彻点燃一根烟，抽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变得很冷，“老赵现在在我们手里，陆承言那边肯定急了。他找不到老赵，下一步就会去老宅找老爷子。老爷子虽然退了，但手里还捏着董事会的一票否决权。陆衍川，你得防着老爷子被陆承言拿血脉亲情那一套给说动了。”

　　“他不会。”陆衍川放下筷子，“爷爷要是想保他，当初我把供应链的人调走的时候，他就该出来说话。他没出，说明他默认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剩裴敬堂了。”袁彻吐出一口烟圈，“裴敬堂这人藏得深，老赵交出来的那两份地下协议，有一份的印章，是裴敬堂私刻的陆氏公章。这老狐狸，一直想让陆承言在前面冲锋陷阵，他在后面收渔翁之利。现在陆承言被我们逼到了死角，裴敬堂不可能坐视不管，他一定会动。”

　　“让他动。”陆衍川看着袁彻，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“他不动，我们抓不到他后面的尾巴。他一动，林述那边就能顺着他的人脉往下查。”

　　江野在旁边听着，突然插了一句：“对了，衍川。之前那个去城南仓库认门的贺铮，我让人查到了。这人最近接了一笔大单，对方是境外的一家医药公司，名义上是做医疗器材，但实际上背景很深，有可能是维克医药的白手套。贺铮最近在招雇佣兵，我怀疑他们要搞大动作。”

　　陆衍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境外医药，维克。那是顾曼青的底盘。

　　“查清楚他们想动谁。”陆衍川说。

　　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江野看了秦朗一眼，“阿朗，你最近别去那些偏僻的地方玩，老老实实在市区待着。听到没？”

　　秦朗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哦，知道了，野哥。”

　　江野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。

　　“今晚就到这吧。”袁彻把烟掐灭，“老赵那里我顶着，衍川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？我看你脸色不好。”

　　“死不了。”陆衍川站起身，开衫顺着肩膀滑下来，他伸手拽了一下。

　　沈渡坐在吧台边没动，视线却顺着陆衍川的动作，死死地黏在他拽衣服的手指上。等人站定了，沈渡才慢条斯理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，掐了烟，跟着起身，全程没有半点逾矩的动作，像个极其称职、极其懂分寸的随行者。

　　出了会所，夜风有点凉。陆衍川上了车，沈渡站在车门外，没有弯下腰，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，站在夜色里看着他。外面那层八面玲珑的外皮褪去，声音终于软了下来，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：“明天早上，我带小馄饨去揽江台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陆衍川闭着眼应了一声。

　　车门关上，黑色迈巴赫驶入夜色中。沈渡站在路边，看着远去的车尾灯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　　袁彻从后面走出来，拍了拍沈渡的肩膀，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冷：“沈渡，你累不累？”

　　沈渡转过头，笑了一下，恢复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调调：“袁彻，只要能看着，我就不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