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2、早饭 第二章

　　第二章早饭

　　沈渡的车拐进揽江台地库入口。岗亭安保看了一眼车牌，直接放行。车顺着坡道进汽车电梯，轿厢升上顶层，停得极稳。

　　沈渡拎着保温桶下车，进了玄关。何叔迎出来：“沈少，小爷还在楼上。”

　　“嗯，先搁餐厅，等他下来再热。”沈渡把保温桶递给小陶，换了拖鞋往客厅走。

　　刚在沙发上坐下，手机响了。是公司副总打来的。沈渡接起电话，靠在沙发背上，脸上那点松弛瞬间收敛，眼底透出一层冷意：“报表重做，做不完让他滚。我不管他找什么借口，明天早上看不到东西，自己交辞职信。觉得我绝？他可以换个地方试试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，揉了揉眉心。

　　楼上传来开门声。沈渡下意识抬头。

　　陆衍川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
　　沈渡看了一眼，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：这人怎么穿什么都像故意的。

　　黑色长款西服外套，没系扣，敞着，里面是件纯黑衬衫。领结是黑色银条纹的，但他压根没好好打——从衬衫第三颗扣子那儿塞进去，外面就露出上面一截，底下的部分全别在衬衫里头，贴着胸口，若隐若现。裤子是同色系黑色宽松西裤，裤线笔直，脚上没穿鞋，赤脚踩在楼梯地毯上。偏长的莱斯利卷有些蓬松，三七分往后拢，额前散了几缕下来，他也不管。脸上没化妆，唇色浅，眼底那层青比昨晚淡了点，但还是看得出来。

　　香奈儿蔚蓝的味道是陆衍川走到楼梯最后一级才飘过来的，清冽的木质调，不重，走近了才闻得到。沈渡坐在沙发上，从陆衍川下楼第一眼起视线就没挪开过。他看陆衍川的领结塞进衬衫那个松松垮垮的角度，看他下楼的时候外套后摆被动作带起来一下又落回去，看他赤脚踩到地毯接缝处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看他把袖口往上捋了捋，露出小臂，手腕上干干净净的，什么表也没戴。

　　帅得他腿软。沈渡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，嘴已经先动了：“你怎么不穿鞋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，声音软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没骨气。

　　陆衍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地上脏？”

　　“不脏……”沈渡赶紧把声音放轻，眼底压着那点想把人藏起来的疯劲儿，只敢露出点心疼，“何叔天天擦。不是，我是说——你脚凉。”

　　“不凉。”

　　沈渡嘴唇动了动，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。他想说“你踩我脚上都行”，但他不敢。他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，能每天借着送饭的由头来看看他，已经是偷来的了。他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松开。

　　何叔把拖鞋拿过来，搁在陆衍川脚边。陆衍川趿拉着往餐厅走。沈渡站起来跟上。

　　吴姐端上早饭。小馄饨、小笼包、酱菜。陆衍川坐下，舀了一个馄饨，咬一口，嚼两下咽了。吃第二个的时候，吃了半个就搁了勺子。

　　沈渡自己那碗没动，看着那把搁下的勺子，心揪了一下，但不敢硬劝，只能试探着放软声音：“再吃两口？”

　　“不饿。”

　　“就两口。”沈渡看着他，眼神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压都压不住，声音低得像哄人，又怕惹他烦。

　　陆衍川没说话，拿起勺子，又吃了一个。多嚼了两下才咽。

　　沈渡这才松了口气，转头压低声音跟吴姐说：“中午炖个汤，少盐。他吃不出别的味。”

　　吴姐点头。

　　陆衍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沈渡吃了几口自己碗里的馄饨，味同嚼蜡，眼睛全在对面人身上。

　　吃完饭，沈渡站起来，他知道自己该走了，不能一直赖在这儿招人烦。他拿起外套，走到玄关换鞋，回头看了一眼陆衍川的侧脸，推门出去。

　　进了电梯，沈渡靠在轿厢壁上叹了口气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掏出手机，给秦朗发了条消息：“报告我晚上给他送去。”

　　秦朗，二十三岁，秦家最不受宠的孩子。平时靠着沈渡的关系才能在一些局上露个脸，张罗个饭局，说话总是轻声细气、字斟句酌，生怕得罪了谁。

　　秦朗回得很快，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惊讶：“你终于要交了？交了以后你不就没理由天天去揽江台了？”

　　沈渡看着屏幕，苦笑了一下，没再回。

　　中午，秦朗在揽江台附近办事，路过楼下。他坐在车里往上看了看，想上去，又不敢。陆衍川那样的人，他平时连主动发消息都得斟酌半天，更别说自己凑上去了。他犹豫了半天，给沈渡发了条消息：“阿渡，我在揽江台附近，要不要我替你上去看看陆总中午吃没吃？”

　　沈渡秒回：“不用。你别去招他。他中午有自己的安排。他要是想找你，会让林述联系你。”

　　秦朗：“好。我就是怕他中午又糊弄。”

　　沈渡：“我盯着呢。他吃了什么，吴姐会跟我说。”

　　下午三点多，林述在办公室跟陆衍川汇报。林述，陆氏首席特助，三十二岁，学院派，冷峻严谨，平时负责情报、法务和合规。

　　林述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：“小爷，孙经理今天去了仓储。孙经理叫孙德良，一直跟着陆承言，在供应链管了六年调度，最会看风向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看材料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

　　林述接着说：“他今天去仓储，名义上是例行盘点，实际上去查了老赵经手的账。老赵叫赵建国，跟了陆承言十一年，前几天刚被您平调到仓储。孙德良专挑老赵在供应链那几年经手的大额采购单对，对完了拍了照，连底层数据一起拷进了U盘。”

　　陆衍川放下杯子：“陆承言让他去的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林述点头，条理清晰地往下剖，“赵建国在供应链干了十一年，陆承言那些见不得光的账、供应商的返点、私下走的合同，老赵心里一清二楚。以前老赵在核心圈，陆承言用着他，自然不防。但现在您把老赵平调去了仓储——明面上没降，实际上是把人踢出了局。陆承言怕了。他怕老赵觉得跟着他没奔头了，转头把手里攒了十一年的东西全抖落到您这儿来，换一个将功折罪。”

　　“所以他让孙德良去查。”陆衍川看着桌面，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　　“对。孙德良查账是假，摸底是真。陆承言得确认老赵手里有没有留下要命的证据，或者账面上有没有对不上的窟窿。要是老赵账做得干净，陆承言顶多敲打两句；要是老赵真留了后手——”林述顿了一下，“陆承言会先动手。把人彻底按死，或者拿家里人做要挟，逼老赵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
　　陆衍川翻了一页文件，视线落在纸上：“账本对不上？”

　　“对不上。老赵虽然被调走了，但孙德良拿走的那几笔数据，我让人查了底档，有两笔大额采购的流向跟供应商回执有出入。老赵在给自己留退路，账没做平。”林述停了停，请示道，“小爷，要不要我们现在把老赵截下来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让他查。”陆衍川把文件合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老赵账没做平，说明他早就防着陆承言卸磨杀驴。孙德良拿走U盘，陆承言就知道老赵留了后手，以他的脾气，一定会逼老赵把缺口补上，或者直接把老赵清理出局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？”

　　“盯死孙德良。看他查完这笔账，下一步往哪儿报。陆承言要清理门户，老赵被逼急了，自然会来找我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林述应了，转身出去。

　　晚上，袁彻打了个电话过来。袁彻，袁家物流的掌权人，毒舌阴郁，是从叔伯手里一刀一刀拼出来的，也是陆衍川最铁的哥们。他刚下飞机，那边有点吵：“衍川，我刚回S市。明天晚上有安排没？出来喝一杯。”

　　“哪儿？”

　　“野子那边新弄了个场子，去看看。”袁彻嘴里的“野子”，是江野。S市□□太子爷，痞里痞气，天不怕地不怕，跟袁彻玩得最好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沈渡去不去？”袁彻顺嘴问了一句。

　　“没问。”

　　“行，那我给他打一个，省得他天天惦记你。”袁彻说完，嗤笑了一声，挂了。

　　晚上七点五十，沈渡到了揽江台。他拎着两个文件袋，一个装的报告，一个装的是他中午让人去排队买的老字号点心。何叔说陆衍川在书房，沈渡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把点心盒子搁在茶几上。

　　过了几分钟，陆衍川从书房出来，换了件深灰薄毛衫，头发顺过了，没打领结。

　　沈渡站起来，把装报告的文件袋递过去：“报告。”

　　陆衍川接了，没打开，拿在手里掂了一下：“压了三个月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沈渡没躲，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。他喉结动了动，把那句在心底翻来覆去的话说了出来：“交了，我就没理由天天往揽江台跑了。送早饭、送汤、送消息……总得有个由头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苦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我挺烦人的。我就是想……能多看你一眼是一眼。以后你身边有别人了，我就不来了，不碍你的眼。只要你好好的就行。”

　　他说完没敢看陆衍川的眼睛，垂着视线，像个等判决的犯人。

　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陆衍川把文件袋拿过去，拆开，抽出里面的报告，一页一页翻看。他看得很慢，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沈渡站在原地，手垂在身侧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静。报告交出去了，他的“由头”也就没了。他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是一脚踩空了，一直在往下坠。

　　陆衍川翻完最后一页，把报告合上，搁在茶几边缘。他没看沈渡，视线落在虚空处，过了几秒，才淡淡地开了口：“嗯，放着吧。”

　　没赶他走，也没说别的。但沈渡知道，正事办完了，他该识趣地退场了。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，酸涩得发涨，可他到底没忍住，或者说，那份想留在他身边的贪念到底压过了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
　　沈渡站在那里，喉结滚了一下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，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的试探：“那……明天早上，我还能过来吃早饭吗？”

　　陆衍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就这轻轻的一个字，沈渡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，猛地喘上了一口气。前一秒还沉在谷底的命，后一秒被这轻飘飘的一个音给拽了回来。他心里翻江倒海地狂喜，恨不得现在就冲下楼去跑两圈，可他死死地压住了，甚至连嘴角都没敢咧太大，怕在陆衍川面前显得太得意、太不知分寸，惹人反感。

　　“行。”他应得有些发哑，手指在裤缝处用力掐了一下，稳住声音，“那我明天早点来，不吵你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往玄关走，换鞋的时候，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，但还是强压着，怕自己露出什么轻浮的尾巴。推门出去，进了电梯，轿厢门一关上，沈渡猛地靠在电梯壁上，抬手捂住了脸。

　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掌心下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，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痴狂和雀跃。

　　明天。他明天还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