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1、小爷 第一章

　　第一章小爷

　　陆家老宅在S市西郊，占了半座山。

　　从山脚铁门到主宅门口，车要开三分半钟。路两边是修剪了几十年的法国梧桐，树冠在半空接上了，车灯照过去像一条拱廊。这条路是陆衍川曾祖手里修的，当年铺路的青石从苏州运来，每块石头上都凿着防滑斜纹，一百年了，车轮碾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路两侧隔二十步一盏石灯，灯罩是云石磨的，里头点暖黄灯泡，天还没全黑就亮起来，一路引到主宅门口。

　　主宅是民国时候的老洋楼，外面看是旧砖旧瓦，爬山虎从墙根爬到三楼窗台。里头全是新东西，前几年翻修过，陆衍川亲自盯的，水电线路全部重走，消防系统装了全套，表面看不出一点翻新痕迹。正厅挑高六米，顶上挂着一盏三十年代的水晶吊灯，老爷子说是陆衍川曾祖从欧洲运回来的，打仗时拆下来埋在后院，□□后挖出来重新装上去，水晶珠子碎了几颗，拿老料补的，看不出来。

　　今晚家宴，正厅摆了三桌。主桌是红木圆桌，桌面整块老料，直径两米四，转盘后配的，也是老红木。椅子十四把，椅背雕云纹，嵌螺钿，陆衍川母亲在世时从苏州请师傅做的，一套。主桌坐陆衍川、二叔陆承言、三叔陆承业、两个远房叔公、裴敬堂，还有几个陆氏元老。旁边两桌坐陆家旁支和陆氏高管，加起来二十来号人。

　　凉菜先上了十二道。四荤四素四海鲜——熏鱼、酱鸭、白切鸡、糟钵斗；马兰头拌香干、脆瓜、油焖笋、凉拌海蜇头；醉虾、炝蟹、螺片、拌海参。碟子是景德镇老瓷，青花缠枝莲，一碟一色，摆得整整齐齐。酒是老爷子存的茅台，八十年代的，福叔亲自开的瓶。

　　福叔五十八岁，老宅管家，跟了陆家两代人。走路没声，说话慢，手上极稳。他开瓶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，酒液倒进分酒器，颜色发黄，挂杯，他看了一眼刻度，把分酒器搁到主桌转盘上。

　　叔伯们到得早。三叔陆承业最先到，五十六岁，管着陆氏几个边缘板块，表面和蔼不管事，见谁都笑，实际是陆承言在海外资产通道上最信的人。他穿了件深灰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进门跟福叔点了下头，在陆承言旁边坐下。两个远房叔公，一个从城南来，七十多了，腿脚不利索，福叔安排在靠里的位子；另一个从外地赶回来，比城南那位小几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话少，坐下就端着茶不撒手。裴敬堂坐陆承业下手，五十四岁，陆氏副董事长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，进来的时候冲众人欠了欠身，坐下了。

　　陆承言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子，五十八岁，陆氏副董事长，陆衍川的二叔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，不快不慢，嘴角挂着笑。他转头跟陆承业说了句什么，陆承业点头，笑得殷勤。裴敬堂翻着面前的文件——他带了份矿区报告来，说“吃完饭顺便过一下”，福叔说“裴副董，家宴不谈公事”，裴敬堂笑着把文件合上了。

　　主位空着。陆衍川还没到。

　　陆承业跟叔公聊茶山，说今年明前茶收得少，价格涨了两成。叔公嗯嗯应着，眼睛不时往门口瞟。裴敬堂低着头，拿筷子尖拨面前那碟马兰头拌香干，拨了两下，放下筷子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　　陆承业说着说着茶山，话头断了，看了陆承言一眼：“二哥，要不先……”

　　“等。”

　　陆承言就一个字。陆承业把后半截咽回去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，茶凉了，他皱了皱眉，没敢吭声。

　　分酒器里的酒静着，十二碟凉菜摆得整整齐齐，醉虾在玻璃盅里偶尔弹一下，螺片上的麻油慢慢往下渗。旁边两桌坐着的人也在等，没人碰筷子。

　　福叔看了两次表。陆承言问了第三次：“到哪了？”

　　福叔说：“定山说已经到山脚了，马上上来。”

　　定山三十岁，给陆衍川开车六年，话多嘴碎，什么都能聊两句，方向盘握得比谁都稳。

　　陆承言嗯了一声，把茶杯端起来，没喝，又放下。

　　门口传来脚步声。皮鞋踩在青砖地上，不紧不慢。

　　福叔把门拉开。

　　正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脚步声。陆承言第一个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挪了半步，脸上挂起笑，朝门口方向微微侧身。紧接着陆承业站起来，两个远房叔公也撑着桌沿站起来了，裴敬堂放下茶杯，不紧不慢地起身。旁边两桌的人跟着哗啦啦站起来，有人手里还捏着筷子，赶紧放下，有人正端着茶，顺手搁在桌沿上，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。

　　陆衍川走进来。

　　二十九岁，陆氏掌权人。十五岁父母双亡，一个人扛着陆氏到今天。深色三件套，袖扣是那对墨玉——他母亲留下的，脸色比上次家宴更白一点，眼底一层薄青。他扫了一眼满厅站着的人，没什么表情，往主位走。

　　“小爷。”

　　陆承言先开口，微微欠身，笑堆得刚好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
　　“小爷。”陆承业跟着叫了一声，腰弯得比陆承言低半寸。

　　两个远房叔公也开口了，一个叫“小爷”，一个跟着点了点头叫了一声，嗓门压得比平时低。

　　裴敬堂等他们叫完了，才微微欠身：“小爷。”

　　旁边两桌的人也跟着叫，此起彼伏的“小爷”“小爷”，有人叫得响，有人叫得轻。陆衍川走到主位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定山跟在后面进来，站在门边，没坐。

　　满厅的人还站着。

　　陆衍川拿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抬了抬下巴。

　　“坐。”

　　所有人坐下。主桌这边陆承言先坐，陆承业跟着，两个叔公撑着桌沿慢慢落座，裴敬堂最后坐。旁边两桌陆陆续续坐下，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一阵才静下来。

　　陆衍川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。福叔冲厨房招了下手，热菜开始往上端。

　　热菜第一道是清蒸东星斑，福叔亲自端上来，放在转盘中间，把鱼肚子那块肉转到陆衍川面前。陆衍川没夹鱼，又夹了一块小排。

　　陆承言吃了两口鱼，把刺吐在碟边，拿餐巾按了按嘴角，微微侧身，冲着陆衍川的方向，语气放得很缓：“小爷，上次董事会那个项目，二叔想了想，确实是我考虑不周。方案我让人重做了，收益测算重新拉过，您回头看看。”
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，声音不大不小，主桌刚好能听见。旁边两桌有人放慢了夹菜的动作。

　　陆衍川没接话，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里的青菜。

　　陆承言等了几秒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，接着说：“不过那个项目的供应链，二叔这边熟，下面的人跟了十几年了。您要是不放心，二叔可以退出来，让三叔盯，或者您派个人过去，二叔配合。”

　　陆衍川放下筷子，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不用了。”

　　三个字，不重。陆承言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笑还挂着，但嘴角僵了。他把酒杯放下，微微欠身：“小爷，二叔是好意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再看他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在自己碟子里，吃完了才说：“供应链的人，我换了。”

　　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
　　陆承业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看了陆承言一眼，又看回陆衍川。他脸上堆着笑，身子微微前倾：“小爷，换人这么大的事，董事会那边是不是得有个流程？二叔管了十几年，下面的人心不稳，怕影响运转。三叔不是反对，三叔是怕您太累。”

　　陆衍川转头看他，就看了一眼。陆承业的笑还挂着，但不敢往下说了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补了一句：“三叔就是提个建议，您定，您定。”

　　陆承言把酒杯端起来，转了一下，没喝，看着陆衍川，笑着，语气很稳：“小爷，供应链那边的人跟了二叔十几年，说换就换，底下人难免多想。二叔不是反对，二叔是怕有人借这个事在外面说闲话，说小爷您容不下老人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客气，底下全是钩子——你换我的人，就是容不下老人，就是刻薄。

　　陆衍川夹了一块小排，吃完了，拿餐巾擦了擦嘴角，才说：“二叔。”

　　“哎。”

　　“您那边的人，我调去管仓储了。平调，没降。”

　　陆承言的笑僵了一瞬。仓储是陆氏最边缘的板块，明面上平级，实际上离核心业务十万八千里。平调比降级更狠——降级还能说是能力问题，平调就是明摆着告诉你：我知道你有问题，但我先不动你，你自己想。

　　陆承言的嘴角抽了一下，笑还挂着：“仓储……也好，那边正好缺人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再说话，夹了一块小排。陆承言看着他，把酒杯端起来，自己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笑着说：“小爷办事，向来有分寸。二叔多虑了。”

　　他这话说得漂亮，但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。

　　裴敬堂一直在吃菜，吃得很稳，一筷子一筷子，不紧不慢。陆衍川把碟子里的小排吃完，拿餐巾按了按嘴角，突然开口：“裴副董。”

　　裴敬堂筷子没停，抬头，微微欠身：“小爷。”

　　“矿区那边，最近怎么样。”

　　裴敬堂夹了一筷子海参，放在碟子里，才说：“正常运转，上个月产量比同期高了三个点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陆衍川端起温水喝了一口，没再问。裴敬堂把海参吃了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，吃完了才拿起餐巾擦嘴。他擦得很慢，从嘴角擦到手指，一根一根擦。擦完了把餐巾叠好放在碟边，抬头笑了一下：“小爷要是关心矿区，回头我让人送份详细报告过来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陆衍川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小排。裴敬堂的笑在脸上多停了一秒，然后自然收了，低头继续吃菜。他没再提矿区，也没提补品，一个字都没多问。

　　陆承言这时候把酒杯端起来，站起来，微微欠身，冲陆衍川举了举：“小爷，二叔敬您一杯。上次的事是二叔没考虑周全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　　他站着，比坐着的时候欠身幅度大了些，杯子举得比陆衍川的杯沿低了一指。

　　陆衍川端起温水，跟他碰了一下杯沿，喝了一口。陆承言仰头把酒干了，把空杯亮给陆衍川看，笑了一声：“您喝水，我喝酒，二叔诚意到了。”说完才坐下。

　　陆衍川放下杯子，说：“二叔，鱼不错。”

　　陆承言愣了一下，微微欠身：“哪条鱼？”

　　“你面前那条。”

　　陆承言低头看看自己面前那盘清蒸东星斑，笑了一声：“是张姨做得好。我让人从水库弄的，今早刚捞上来，新鲜。”

　　张姨五十出头，老宅厨娘，在陆家做了二十多年。陆衍川小时候就吃她做的菜，糖醋小排是她的拿手菜，也是陆衍川唯一能吃出味道的菜。今晚那盘小排她多搁了半勺糖，陆衍川吃了四五块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再说话，夹了一块小排。

　　陆承言看着他，把筷子放下了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放得很低很缓：“小爷，二叔跟您说句实在话。您爸走得早，您十五岁就扛着陆氏，二叔是心疼您。有些事二叔做得急了些，但心是好的。您要是觉得二叔哪里做得不对，您提，二叔改。”

　　桌上安静了。陆承业把筷子放下，两个叔公也停了筷子。裴敬堂端着茶杯，没喝，也没放下。

　　陆衍川把小排吃完，拿餐巾擦了擦手，擦了擦嘴角，才抬头看陆承言：“二叔，供应链那边，您那几个人，是我调的。项目调整，正常人事变动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，您提。”

　　他把“您提”两个字还给了陆承言。陆承言刚才说“您提，二叔改”，陆衍川现在就回他“您提”——提什么？提你的人被调走了？那等于承认那些人跟你有特殊关系。陆承言不能提。

　　陆承言的笑僵在脸上，停了两秒，慢慢收回去，点了点头：“小爷办事，二叔放心。不提了，不提了。”

　　他端起酒杯，自己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鱼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，咽了，才说：“仓储那边我回头交代一声，让他们好好干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陆衍川拿起筷子，又夹了一块小排。桌上安静了一会儿，陆承业赶紧接话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对对对，仓储也是重要板块，二叔的人过去，正好把那边管起来。小爷安排得周到。”

　　叔公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　　裴敬堂这时候把茶杯放下，微微欠身，笑了一下，声音不大不小：“小爷，矿区那边的账，回头我让人送过来，您有空看一眼。”

　　陆衍川看了他一眼：“矿区不急。”

　　裴敬堂的笑没变，微微点头：“行，您定。”

　　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陆衍川又夹了一块小排。陆承言吃了几口鱼，把刺吐在碟边，拿餐巾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，微微欠身：“小爷，二叔吃好了。您慢慢吃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往后拖，轻轻推回去的。他又冲两个叔公微微欠身，走到门口，定山让了半步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
　　陆承业等陆承言走了，也站起来，冲陆衍川微微欠身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小爷，三叔也吃好了。您那个供应链的事，三叔就是提个建议，您别多想，您定就行。”他冲叔公和裴敬堂点了下头，跟了出去。

　　裴敬堂最后一个站起来，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，对陆衍川微微欠身，笑了一下：“小爷，今天的鱼确实不错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裴敬堂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矿区那边，我回头让人把报告送过来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裴敬堂站了两秒，笑着点了下头，走了。

　　人都走了，正厅里就剩陆衍川一个人坐在主位上。旁边两桌的人也陆续散了，福叔指挥佣人把凉了的菜一盘一盘撤下去。热菜没怎么动，清蒸东星斑只夹了几筷子，蟹粉狮子头没人碰，糖醋小排那盘倒是空了大半。

　　“小爷，今天的菜……”

　　“张姨做的没问题。”

　　“那陆承言夹过的那盘鱼……”

　　陆衍川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去，说：“取样。装好，我带走。”

　　福叔点了下头，端着那盘东星斑往厨房走，片刻后端了个密封袋出来，里头是鱼样本，标签上写着日期、桌次、经手人。陆衍川接过来，往书房走。福叔跟在后面。

　　老宅书房不大，一张老红木书桌，一把椅子，一排书架。陆衍川没开大灯，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，拉开椅子坐下，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旧本子。本子不放在保险柜里，保险柜在揽江台，老宅这边只放一本流水账，记完了每季度挪回揽江台归档。

　　他翻到最新一页，提笔写：“供应链的人调仓储，陆承言没提补品，只问换人。他没慌，但走得早。裴敬堂提矿区账，没接。”写完合上本子，放进抽屉里，锁好。

　　“小爷，定山在门口等着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陆衍川站起来，拿上西装外套，福叔递过来那个密封袋，他接了，往外走。走到正厅门口，福叔在后面说：“小爷，明天张姨过去揽江台，给沈渡做饭。”

　　“随她。”

　　定山把车从主宅门口挪到台阶下，下车拉开后门。车是防弹的迈巴赫S680 Pullman，六米来长，黑得发闷，夜里停在那儿跟块石头似的。三层夹胶防弹玻璃，外头看不清里头。后座两个航空座椅，深灰半苯胺真皮，车门储物格里常年搁着一瓶水和一小盒应急药。陆衍川弯腰坐进去，定山等他把腿收好了才关车门，绕回驾驶座。

　　密封袋搁在旁边座位上，陆衍川靠进椅背，闭了眼。定山从后视镜瞟了一眼，把车速压到二十出头，过弯跟推水似的，没什么侧倾。

　　上了山脚大路，定山才开口：“小爷，直接回揽江台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福叔说张姨明天去揽江台，给沈渡做饭。张姨问我沈渡上回夸她那腌笃鲜是不是真的，我说是，她这回多带了两斤咸肉。”

　　陆衍川没睁眼：“让她别带太多。”

　　“我跟她说了。”定山停了一下，“小爷，今晚那鱼，福叔装好了？”

　　“装好了。”

　　“福叔办事，手稳。”

　　车上了高架，定山不说话了，把广播摁了，车厢里就剩路面传上来的闷响。陆衍川靠在后座上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尖有点发凉，攥了一下，松开了。今晚那桌菜他没吃几筷子，糖醋小排吃了四五块，别的就是做样子。胃里空着，但不觉得饿，这么多年了，饿的感觉早就钝了。

　　到了揽江台，车没停地下车位，定山直接拐进汽车电梯，按了顶层。轿厢往上走，定山从后视镜看了一眼，陆衍川还闭着眼。电梯门开，定山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，停在玄关门口，下车拉开后门。

　　何叔四十五岁，揽江台管家，五星级酒店行政管家出身，规矩比谁都严，脸上常年没什么笑。他在玄关等着，见陆衍川出来，接过密封袋看了一眼标签，没多问，往厨房方向递了个眼神。小陶二十二岁，揽江台杂务，话少手脚勤快，过来接了袋子，往冷藏柜走。

　　“小爷，吴姐给你温了粥。”

　　“不饿。”

　　“喝两口再上去。”

　　陆衍川看了何叔一眼，何叔没让。陆衍川在餐厅坐下来，吴姐四十八岁，揽江台厨娘，张姨的表妹，手艺是张姨带出来的，做饭偏淡。她端了碗小米粥上来，配一碟酱菜。陆衍川喝了两口，搁下勺子。何叔在旁边站着，看了一眼碗里下去的刻度，没吭声。

　　上了楼，陆衍川进书房，把门关上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，打开看了一眼今晚福叔封的鱼样本，标签、日期、桌次、经手人，一样不少。合上，放回抽屉，锁好。

　　手机响了一声。沈渡发来的：“家宴怎么样？你吃了几口？告诉我嘛，我就想知道。”

　　沈渡二十九岁，沈家独子，沈氏医疗掌权人。追了陆衍川十四年，从十五岁追到二十九岁。外头看着是笑面虎，谈笑风生滴水不漏，到了陆衍川跟前就变了个人，说话软软的，哄着来，问什么都问得细，细到几口菜、几勺汤、脸色好不好。手机加密相册里全是偷拍，陆衍川的健康数据连在他手机上，每天看几遍。

　　陆衍川看着那行字，回了一句：“明天来揽江台，东西带上。”

　　沈渡秒回：“东西？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陆衍川：“报告。”

　　那边停了十几秒。沈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没动。他压了三个月的那份报告，陆衍川知道。他一直以为陆衍川不知道他手里有这份东西，或者知道了也没催——他靠这个理由一趟一趟往揽江台跑，送早饭、送汤、送消息，每回都有个由头。报告交了，由头就没了。

　　他打了一行字，删了，又打一行，又删了。最后发过去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？”

　　陆衍川没回这条，只发了一个时间：“八点。”

　　沈渡盯着那两个字，又打了一行：“衍川，我——”

　　删了。

　　又打：“你听我说，那个报告我——”

　　又删了。

　　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，人往后一仰，靠进靠背里，手盖在眼睛上。过了两分钟又把手机摸回来，打了几个字，这回没删，直接发了。

　　“那我明天带早饭过来。你想吃什么？小馄饨好不好？上回吴姐说你吃了半碗，这回我让她多煮几个，你多吃两口。”

　　陆衍川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沈渡看着那个“嗯”，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。他想起刚才差点打出去的那行字——“我舍不得交，交了以后还拿什么理由来揽江台。”他没发。他不敢。他怕陆衍川回他一句“那你就别来了”。

　　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去厨房，打开冰箱翻了翻，跟保姆说：“明天早上多包点小馄饨，我带走。”保姆问多少，他说：“先包四十个，煮一半，另一半搁保温桶里我带着。”

　　他回到沙发上坐下，又给陆衍川发了一条：“明天我早点来，七点半行不行？你多睡会儿，我在楼下等着，不吵你。”

　　陆衍川这次回得快：“随你。”

　　沈渡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，闭着眼笑了一下。随你。陆衍川说“随你”的时候，语气他能想出来，冷冷的，不耐烦的，但没说不让他来。没说不让他来，就是让他来。

　　他又翻过手机，打了一行：“你今晚吃了四五块小排？就吃这个了？别的呢？鱼吃没吃？蔬菜呢？”

　　陆衍川没再回。

　　沈渡等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放下，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还是没有新消息。他坐下来，又站起来，走到玄关把明天要带的保温桶先拿出来搁在鞋柜上，回来坐下，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
　　最后他发了一条：“那你早点睡。明天见。”

　　发完把手机搁在茶几上，人往沙发上一躺，盯着天花板。报告的事他得想个办法。交是不能交的，交了明天早上他就没理由敲揽江台的门了。他得想个别的由头，想一个陆衍川不会拒绝的、能让他天天来的由头。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靠枕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沈渡你他妈真没出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