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120、回头 番外三

　　番外三十五 ·回头

　　矿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，带着一股腐烂的泥土味。

　　沈渡靠在洞口附近的岩壁后，手里的枪管烫得能煎鸡蛋，枪托抵着他已经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肩膀。外面的手电光柱还在晃，有人用听不懂的方言在喊叫，听着像是在重新布置冲锋的阵型。

　　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，满嘴都是铁锈味。子弹还剩五发，如果对方一拥而上，这五发子弹也就够换两三个人的命。

　　但他不后悔。刚才把陆衍川推进矿道深处的那一瞬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事就是这一件。

　　只要陆衍川活着，只要陈卫能及时赶到，哪怕是给他收尸，他沈渡这辈子也值了。他不敢奢求别的，什么下辈子、什么来生，他都不指望。就这一条命，给陆衍川垫在这儿，是他心甘情愿的。今天把命垫在这里，值了。

　　“砰！”

　　又一声枪响，子弹打在洞口的岩壁上，碎石子溅在他的脸侧，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
　　沈渡咬着牙，举枪还击。枪膛空了，他低头换弹匣，手指因为脱力抖得厉害，卡了两下才推进去。

　　外面的人显然被这一枪激怒了，脚步声开始往洞口聚拢。沈渡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枪举稳，准备做最后的防守。

　　就在这时候，背后极暗的矿道深处，传来了一阵极轻的、带着沉重喘息声的脚步声。

　　沈渡的脊背猛地绷紧了。

　　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。他听过这个声音在揽江台的木楼梯上响起，听过它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停驻，听过它在无数个深夜从书房走回卧室。那是陆衍川的脚步声，哪怕在病中，哪怕步伐虚浮，他也能在千万个声音里精准地把它挑出来。

　　沈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一种极其荒谬的、近乎崩溃的预感涌了上来。

　　他转过头，手电筒的余光扫过去。

　　黑暗里，陆衍川扶着湿滑的岩壁，慢慢地走了出来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沈渡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，凉得彻骨。

　　他看着陆衍川那张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，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依然冷硬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陆衍川连站都站不稳了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每走一步，双腿都在打颤，可他就这么走过来了。

　　沈渡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，一种极其恐怖的、近乎绝望的恐惧，像毒蛇一样死死绞住了他的心脏。

　　他怎么回来了？
　　他怎么可以回来？！

　　沈渡根本不在乎外面有多少枪口，他脑子里全是被那些人抓住的假设——如果外面的火力压不住，如果有人冲进来，陆衍川现在这副连跑都跑不动的身体，落在那帮畜生手里，会被怎么对待？他们想要活捉他，他们会弄伤他，会让他受尽屈辱……

　　只要一想到他的神明会被别人粗暴地扯住头发，想到陆衍川会在那些人手里受哪怕一丁点委屈，沈渡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凌迟。他宁可自己被乱枪打成肉泥，也绝不容许那种画面出现哪怕万分之一！

　　“你他妈怎么回来了？！”沈渡的声音劈叉了，带着哭腔和崩溃的颤音。

　　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一把将陆衍川拽到岩壁的死角里，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死死罩住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我不是让你跑吗！你知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！你要是被抓了……你要是……”

　　一想到“珍宝落入别人手里”的后果，沈渡连话都说不下去了，他急得眼眶红透，几乎要跪下来求他：“算我求你了，你往里面走，你顺着风跑，行不行？别在这儿，我挡得住，我真的挡得住……刚才我都觉得，今天把命垫在这里，值了。你为什么要回来！”

　　陆衍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，看着沈渡那副被恐惧折磨得快要疯掉的样子，微微喘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沈渡。”他打断了沈渡的话，声音虽然虚弱，但极其平稳。

　　他抬起那只扎着留置针、青紫一片的左手，按在了沈渡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硬的后颈上。

　　“我不走。”陆衍川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要是死在这儿，我活着出去，以后谁给我暖手？谁给我试药的温度？谁在我半夜惊醒的时候守着我？”

　　沈渡整个人僵住了，眼底的恐慌瞬间化作滚烫的眼泪砸下来。

　　陆衍川微微用力，将他拉向自己，额头轻轻抵着沈渡的额头，呼吸打在沈渡的脸上：“别怕。你说过的，拿命护着我。今天就算真的要死，你也得让我看着你死。我陆衍川的人，不能死在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　　沈渡紧紧抓着陆衍川的衣襟，哭得浑身抽搐。他彻底认命了。他护不住陆衍川，因为陆衍川的命，早就和他拴在一起了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把陆衍川死死护在脊背后面，举起手里的枪，眼神变得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。既然走不了，那就全死在这儿，或者把外面那些杂碎全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