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爷》顾小野

119、惊鸿一瞥 番外三

　　番外三十四·惊鸿一瞥

　　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，S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。

　　沈渡十五岁，还是个在沈家无法无天、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。那天晚上，他跟着沈鸿远出席陆家老爷子在主宅办的局。那时候陆家刚出了大变故，陆衍川的父母车祸双双离世，整个S市商圈都在盯着那块肥肉，各路人马暗流涌动。

　　大人们在前厅里戴着面具推杯换盏，沈渡嫌闷，趁着沈鸿远不注意，一个人溜到了后厅偏门的回廊上。

　　回廊尽头透着一盏昏暗的壁灯，沈渡转过拐角，脚下一顿，停在了那里。

　　他看到一个穿着纯黑色丧服衬衫的少年，站在半开的窗边。外面的冻雨打在窗沿上，冷风裹挟着湿气扑进来，可那少年连躲都没躲一下。

　　那是十五岁的陆衍川。

　　他瘦得有些脱相，黑色的衬衫贴着他单薄的脊背，脊梁骨挺得笔直，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。他正微微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张毛巾，正一点点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——刚才在前厅，陆承言假惺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　　沈渡站在阴影里，大气都不敢喘，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，死死黏在那个少年身上。

　　陆衍川擦完手，嫌恶地将毛巾丢进垃圾桶，转过脸来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沈渡听到了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。

　　那是一张极其苍白、却因为这份惨烈而显得惊心动魄的脸。十五岁的陆衍川，五官已经长开了，眉眼深邃冷厉，眼底压着一层浓重的阴翳和死寂。那种眼神，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里，那是在地狱里走过一遭、把眼泪和软弱全熬干了才能淬炼出来的冷。

　　他转过头，恰好对上了沈渡偷窥的视线。

　　沈渡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停了。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又极度美丽的冷血动物盯上了，浑身汗毛倒竖，连指尖都因为极度的惊艳和战栗而微微发麻。

　　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吸引力——他在这个同龄少年的身上，看到了上位者的压迫、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的狠戾，以及一种让人想跪下去臣服的易碎感。

　　“看够了吗？”十五岁的陆衍川开口了，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冽，却冷得掉冰碴。

　　沈渡喉结滚了一下，平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，此刻笨拙得像个傻子：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
　　“陆衍川。”

　　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下巴微微扬起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气。哪怕他现在四面楚歌，哪怕他父母双亡，他依然是陆家的太子爷。

　　沈渡看着他，看着他单薄的黑衬衫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，看着他眼里那股要把整个S市吞下去的野心和死志。

　　那一刻，十五岁的沈渡心里疯狂地长出了一根藤蔓。他想把这个人护在身后，想替他挡住外面的冻雨，甚至……他想看看这双死寂的眼睛，如果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点燃，会是什么样。

　　那晚回到家，沈渡在日记本里写下一行字，写完之后又狠狠撕碎了丢进火盆里烧了。

　　十四年。

　　从十五岁到二十九岁，沈渡见过陆衍川穿几万块的高定西装，见过他戴着墨玉袖扣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上绝路，见过他在生死关头依然算无遗策。他见过他所有的风华绝代。

　　但他永远忘不掉十四年前，那个站在冻雨窗边、穿着黑色丧服、冷冷清清看着他的十五岁少年。

　　“沈渡。”

　　回忆被一道低哑的声音打断。

　　沈渡猛地回过神。他正在揽江台的卧室里，手里还攥着一条热毛巾。

　　躺在大床上的陆衍川刚醒，二十九岁的脸，比起十五岁时多了几分沉郁和病态的苍白，但那双眼睛，依然和十四年前一样，冷厉又深不见底。

　　“发什么呆？”陆衍川微微蹙眉。

　　沈渡看着他的神明，忽然低下头，半跪在床边，极尽虔诚地捧起他的手，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。他闭着眼，声音有些发紧地颤抖。

　　“没什么。只是突然觉得，能遇见你，能一直看着你……我这条命，真的赚翻了。”

　　陆衍川看着他后脑勺，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神经，但到底没把手抽回来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