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再见你时却是冬天》绿色晴天

2、回忆 入夜。

　　入夜。
　　“纤娘，你瞧这件红裙怎么样？”
　　天地旋转，我头晕目眩，突然听到芸娘的声音，闻声寻去，双眼却看不清，只见飞扬的红裙似层层绽放的石榴花，热烈鲜艳。那红色欢快地跑来，挤满我的眼睛，散发着香气。
　　“今日才送到，京城最流行的款式，是不是很漂亮？”她挽住我的胳膊，提起衣摆让我看花纹刺绣。
　　花蝶纹，回纹边，针脚细密，样样精致，我的眼神渐渐清明，看清面前的人就是芸娘，后脑勺一痛又想起不少事。父母与芸娘家交好，清明后父母应好友邀请送我到芸娘家小住。我与芸娘从小相识，我内敛喜静，芸娘活泼张扬，没想到一见面就如故交，无话不谈，互相欣赏，这段时日更是每刻黏在一起，情同手足。今日芸娘盼了几个月的新下裙终于做好送来，穿好后便让我看。
　　我很自然接受了这些记忆，笑着答道：
　　“好看，红色很衬你。”
　　“那是！”芸娘撅起嘴，牵着我到后院，拿出藏在柜子中的《莺莺传》，自己品读，我就守在门口为她望风。
　　我是不爱戏文，芸娘却极其痴迷，城里的戏本小说全被她搜刮干净。才子佳人，私定终生，浪迹天涯的情节她最为喜欢，要是碰到精彩的地方会忍不住出声读几遍，毫不掩饰喜爱。
　　对于芸娘的喜好我不予评价，正如芸娘不嫌弃我木讷，但时常忍不住对她念叨千万别当真，我们这般身份是不能做出格事的，会掉面子。每到这时，芸娘骂我木头一个，低头继续看，而我只好默默望风。
　　半部书看完，芸娘品咂着嘴，叹道：
　　“哎，纤娘，我何时能碰到自己的书生呢，带我离开这后院深闺，去骑马去看海！”
　　芸娘不需要我的回答，跳下软榻就拽着我到秋千处，自己坐上去。
　　每次读书后，芸娘必会拉我荡秋千，好似满腔的思绪会随身体起伏时流尽。正值春季，满地芳菲，她坐在秋千上笑得如花般俏丽。
　　“芸娘，快推我，这般漂亮的我应当让全天下的人看到！”我用力推着她的背，看她一次次升高降落，听她渐渐兴奋的叫声，“纤娘，花园的梨花居然那么高，和天一样高，纤娘，府外卖馄饨的小贩出摊了!纤娘，纤娘，推得再高点！瞧，下面有人看我呢，哈哈哈，让他们看看本姑娘新做的衣裳！”
　　眨眼间，芸娘站在木板上，人随风逸然吹出，绳上系的彩带飘扬，挂的铃铛响声清脆，天的蓝，云的白，她似天上的谪仙。
　　我的心跟着起起伏伏，好像也看见府外挑扁担，推小车，摇纸扇的行人为她停驻，惊呼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美景美人。
　　半响后，芸娘让我停下，要换我来。我拒绝了，让她接着玩。她没扭捏，握住绳子借推力再一次飞到空中，看芸娘笑得开怀，我也露出笑，越推越来劲，这远比自己荡秋千痛快，我愿意为芸娘推一辈子的秋千。
　　风大了，细小的沙子吹进我眼里，我腾出左手揉眼眶，再睁开时，我回到了芸娘屋内，夜已黑，几点烛光颤抖。
　　芸娘坐在床榻，双眼通红：“芸娘，你说女人为什么要结婚，和父母过一辈不好吗？”
　　结婚？是的，这是芸娘出嫁前夕，她母亲请我到府上与芸娘谈谈心，纠正她的邪门歪理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但古人言女大不中留。”
　　“什么屁话，我最不信的就是一群死了几辈子的老人说过的话！”芸娘唰得起身，快步走到我面前，孤注一掷地注视着我，慢慢开口，“纤娘，我们逃走吧，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，怎么样？”
　　芸娘脸上又有了神采，耀眼却又抵不住悲凉。
　　“在草原骑马，到沙漠骑骆驼，我们两人可以骑一头，然后去看江看海，最后隐居山间，是不是很好？出逃的事我已有了计划。”
　　芸娘不容我插嘴，继续讲她所谓的计划。
　　我感到不可思议和伤心，不是因漏洞百出的计划，而是戏文毒害了她，让她有了不切实际的想法。两个女子怎么逃？逃到哪？靠什么营生？如何不被人欺负打压？戏文没写到，但这是确确实实要面对的！
　　仿佛看出我的诧异，芸娘转过身，不面对我，话语间开始夹杂着哭泣声。
　　她终于说完了，可我内心翻腾，不知怎么办。半响后，她视死如归般转过身，默默恳求着。
　　我白着脸，还是说不出一个字，幸好她借口请我去看婚服，我才得了丝喘息机会，心里马不停蹄钻研着如何答复才能不伤她的心。
　　摸着衣摆的纹样，我渐渐有了明确温和的回答，可即使这般，我也怕看她听到后的神情，于是偏过脸才开口。
　　可话一脱口，我仿佛中毒麻痹，只能听到芸娘撕心裂肺的哭声，连自己讲了什么也听不到，心也感受不到丝毫痛楚。
　　我想擦她的泪却钉在原地无法动弹，弹指间，芸娘扑到在床，我同时被一股力推走，层层门扉在我眼前关上，身后是无边界的黑。我想我很害怕，可身躯仍然僵直，只有两行泪从脸颊滑落。
　　“怎么哭了？”
　　谁？我尝试翻身，没成想顺利做到，这时发现身子恢复正常，于是擦了擦泪，慢慢睁开眼，看到了芸娘。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“有事路过。”她说完这句话不再开头，专注地盯着我，脸上是我看不懂的神情，我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，她却迟缓地开口了。
　　“做噩梦了？”
　　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过的奇异的一幕幕居然是梦，梦境退散，内容变得模糊，可心悸感依然存在。
　　“是，但忘了梦到什么。”
　　芸娘点点头，嘴唇一张一合，是想说点什么，可还在犹豫，如此几遍后，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苦笑着问：“纤娘，我还是一直住在府上吗？”
　　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些，不用细想就知道是张姨娘找过芸娘，对她说些风言风语，可那些话又是事实，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答。
　　看着眼前人，我打了个冷战，发怵得厉害，嘴似被胶水粘牢，一条细缝也打不开。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长时间的死寂后，芸娘轻轻吐出这句话，顺手为我掖好锦被，吹灭蜡烛走了。
　　芸娘，不是这样的，不是我想送你走，是王富仁！他奸诈贪婪，就是他，他在逼我！他若看你在这儿会报官，会休掉我，我没脸见我父母也护不住你，芸娘，你能明白吗？
　　我慢半拍地下床，想开门去追，可胆量好似已用光，连开门的力气也没剩下。
　　没关系，我还有一丝可能，芸娘聪颖，我料他会明白我的苦衷，体谅我的胆小，知晓我是被迫当坏人。
　　带着渺茫却能带来极大安心的侥幸，我重新上榻睡了。
　　三天后，我整理好思绪，带着万全的准备去了芸娘住处，因为明日王富仁回府，这天是最后期限。这三日，我没有去过那边，只让丫鬟送些吃食衣裳过去，听到芸娘收下，我的心里都会好受些。
　　我踏进屋内，芸娘身子大好，正坐着绣花，见我来，竟亲手递我杯六安茶。
　　我小口品着，和她一起坐在窗前，看庭院化掉的雪，混着泥土的脏污流走。
　　茶喝完了，芸娘又为我添满一杯，继续翻动手中针。
　　“芸娘，你今晚坐轿子走，去郊外我张妈妈那儿。”我没有看芸娘，仰头望着西边的太阳，天快要黑了，我喝了口茶，继续说，“王富仁明天回来，我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府上，你知道他为人，够黑够狠，所以——”
　　“我明白的，纤娘。”芸娘打断我准备的话语，却和声和气。
　　我本应该高兴的，芸娘明事理肯配合，可为什么我会伤心？我扭头去看她，不是预想中的愤怒和心冷，她很平静，仿佛上演过千百遍，早已习以为常。
　　芸娘没抬头，捻着针，一送一抽，红线缠绕指间，像流出的血，正被雪白的绢布一点点吞咽。她终于看了我一眼，带着不达心底的笑意。
　　我魂不守舍地离开了。路上，我时而想到芸娘那一眼，时而记起那日的情形，到后来，它们竟同时出现，吵得我头晕脑涨，身子却冷得发抖。我步伐慌乱地回了屋，立马让丫鬟煎药，我应当是病了。
　　芸娘走时，我没有去送。四更梆子响时，陪送芸娘的丫鬟才回来，她捎来了芸娘的口信，说一切安好，无须挂念。
　　心里的那块石头登时落了地，我长叹口气，打发走仆人走了。
　　昏暗黑夜，我又记起种种往事，它们一一打扮亮相，唱着金兰之交，哭诉世事无常，脸上脂粉被泪晕开，我额头霎时冒出冷汗，翻来覆去无法入睡，睁着眼熬到天明。
　　第二日，老爷回了府，账目的事虽已解决，老爷还是知道了缘由，狠狠训斥了姨娘们一番，罚了她们一年的月钱，我因管教不严，罚半年月钱。末了，张姨娘对我说：“姐姐的故人好像在府上，不如姐姐搭线，我们姐妹与那位故人结识一番。”
　　这话明显是说给老爷听的，他果然起了兴趣，问我是哪位故人。
　　“是小时候的玩伴，昨日已离开了。”
　　“那真是太可惜了。”张姨娘笑意盈盈，眼睛却如刀子一般刺向我，我冷冷地回了她一眼，借口不舒服走了。
　　府上人多嘴碎，今早这件事已经传遍，甚至芸娘的身份也传了出来，我撇开账本，心烦意乱，意识到这一步彻彻底底走错，又无法补救。
　　午饭后，王富仁到我房里，见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，冷笑一声。
　　“明知道这件事不该管，怎么还要插手？别人说你做事缜密，这件事被猪油糊住心了？”王富仁一巴掌拍在桌面，桌上盘子哐当响起，“罪臣家眷，哪个府敢留？你这妇人，净给我挑事！”
　　他甩开袖子，背起手，烦躁地原地踱步，时不时大声骂道：“你以为送出府就好，无知！外面有多少人眼红我手里的盐引，不出三日，肯定会有人上报，到时候完蛋的是我！你是无所谓，但你吃的穿的用的花的钱，那一份不是靠盐引挣来的！”
　　王富仁瞟到饭桌左侧的木凳，毫无犹豫一脚喘倒，接着甩袖转身走了。没过不久，他的贴身小厮传话给我，说今后张姨娘管家，珺哥搬到前院和老爷。
　　我听后没多大反应，吩咐丫鬟给张姨娘送账本和库房钥匙，又叫人撤掉饭菜，一个人去了芸娘曾住过的地方。
　　昨天人才走，今天火盆就搬走了，屋内也落了一层薄灰。我用鸡毛掸子轻轻扫去灰尘，又一一摆好。整理床铺时，发现几缕丝线从枕头下露出来，我掀开枕头，一封信藏在丝线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