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再见你时却是冬天》绿色晴天

3、斗争 “纤娘大人

　　“纤娘大人妆次：
　　一别六载，与你重逢我很欢喜。我很想像幼时一样，天天和你陪伴玩闹，可我们都出嫁成家，各有各的不得已，我还是要走。
　　小时候的你，脸圆圆的，人却很严肃，告诫我不要碰这，不要碰那，而我偏要逆着你干，看到你忍着不发火的样子，我觉得很有意思，捉弄你的心思越发强烈，慢慢的，我又觉得你很可爱，你会板着脸替我处理烂摊子，也会主动帮我推秋千，在我看戏文时为我打掩护，我真希望你我是亲姐妹，时刻相伴。
　　后来，你我及笄，轮到谈婚论嫁。我爹娘把我许配给苏州府许家二少爷，他们夸许家二少爷一表人才，有望及第，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好亲事。但是没人问我怎么想，我根本不想嫁人，一直待在府中陪爹娘，看些喜欢的书，和你打闹才是幸福事，可无论我使用什么办法，甚至以死相逼，我爹娘咬死不退这门婚事。出逃成为唯一的方法，我全身心扑在上面。芸娘，我也想带你走，我想你也不想嫁人，愿意和我在一起。
　　出嫁前一日我求母亲把你请来对你讲了我的计划。可你不说话，只一动不动看着我，脸白得惊人。我不敢再谈，只能慌乱请你看我的嫁衣。你摸着上面的纹样，终于开了口，说，芸娘，戏文里都是假的。
　　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，哭到第二日上花轿，你擦干我脸上的泪痕，扶我上轿时，我再次求你和我一起逃。
　　你唤了一声我的名字，我再要开口时，轿帘落下，隔开了你我，从此，你我六载未见。
　　后来，如你所料，我没有逃走。但我不甘心，又尝试一二，俱以失败告终，逃跑的念头一点点断了，我开始学着当位称职的妻，打理事务，抚育孩子，越发得心应手。慢慢得，我习惯了府上锦衣玉食的生活，偶尔看到小姐与书生私奔的戏文，不禁嗤笑小姐的天真，骂那书生的居心不良。我想起你对我的劝告：不能把戏文当真，在那时我终于明白了，我笑啊笑，笑出了泪，看戏文的喜好如此便戒了。可惜好景不长，夫君卷入党真，全家流放，到写下这封信时，偌大的许府只剩下我一人，曾经的荣华富贵，熙熙攘攘都化成了土。
　　芸娘，再见你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了出嫁那日，若你和我一起，结局又会如何？
　　不知不觉中絮絮叨叨写了一页纸。罢了，过去种种，我应当放下了。
　　芸娘，我知晓你的难处，你夹在我和你夫君之间，左右不讨好。我本就是罪犯，若再给你添些负担，罪孽更重，九泉之下，不得安生。所以，我决定走了，莫再来寻我。若有来生，我定不再为人，尝这人间疾苦。
　　妹芸娘敛衽”

　　读到最后几个字时，我腿一软瘫倒在地，一双眼睁着却怎么也看不清。突然，门外传来人声，道：“太太，您郊外宅子住着的那位奶奶去了，自缢的。”
　　“你说谁去了？”我嘶哑着嗓子疾声问道。
　　“昨晚刚走的那位奶奶。”
　　是芸娘！一口气忽然喘不上去，我捂着胸口晕了。
　　再醒来时，已是三日后。我问服侍仆从，那位逝去的奶奶怎么安葬，葬在何时，无一人知晓。王富仁恰在这个时候进了屋，闻言笑道：“纤娘，你那位故友真是为我做了件好事，前几天居然自缢身亡。外面现在谈起这件事，谁不夸我妻聪慧，眼光长远，先诱后杀，实属高超，连带着我脸上也有光。虽说是自缢，但我打点好仵作，昨日官府的奖赏已经下来了。”
　　我强撑着坐起，对这般结果丝毫不意外，只想知道芸娘被安葬在哪里，便问他：“芸娘现在被葬在何处？”
　　“还在官地，怎么你要去领埋？我告诉你，安分点为好。”王富仁岔开腿坐下，拿起茶杯就喝，等茶壶见底，又开口道，“对了，明天开始还是你管家，张姨娘那没用的，只知道偷，这次一定要给她点颜色。”
　　王富仁眼珠狡猾地转而转，看花看草却不曾看我一眼，半响开口说：“今天你就休息，明天记得理账。”
　　说罢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外头在下雪，我睁大了眼，出神地望向窗外，一阵风吹来，雪花扑簌簌地飞扬，我觉得阵阵心悸，慌乱闭住眼要睡，可刚合上眼就想到了芸娘，泪水顿时夺眶而出。我对不住她，是我害她自缢，如果我不送她走，她是不是就不会死？我又想到那封信，心口火辣辣得疼。
　　那封信的初读只叹一声唏嘘，可再品却能感到恨意，对我的恨。居然是对我的恨，可对于她，我事事俱到，万般呵护，她在府上吃的好的都是最好，我是哪样对不住她？就因为没与她一起逃跑吗，想到此处，我记起她出嫁前的那一眼，啊，原来那时候的恨是朝我来的，我还琢磨到现在。可芸娘，你以为我对你没怨言吗？你总是在逼我，你想让我跟你逃，做离经叛道的事，你让我脸面何存，家族蒙羞！只是我那时爱比恨多罢了！那如今呢？
　　身上的锦被突然变得身厚重冰凉，让人手脚冰冷，喘不过气。
　　我咬紧牙，慢慢缩成一团，这个姿势以往都会使我安心，可这一次无济于事。我只好发着抖强迫自己想明白如今的感情，但是什么都被搅浑了，连我自己分不清爱和恨到底是什么，为什么要爱，为什么要恨？
　　良久，我唤来信任的小厮，托他去认领芸娘并安葬在金光寺的后山，又递给他一袋银两当作费用和答谢。
　　冰雪消融后，杨柳萌嫩芽，桃树绽新花，一个冬天又过去了。
　　清明那天，我带着珺哥上坟踏青，归途时路过金光寺，珺哥喊累一行人便进去歇脚。知客僧引我们到堂客休息，临走时我让婆子喊住，说要点长明灯。
　　“告诉他珺哥的出生年月，再诵一卷《药师经》。”婆子刚转身，我扯住她的胳膊，避开那些姨太太，贴着耳小声对她说，“再添盏引路灯，写无名氏，点四十九日，不必诵经。”
　　婆子了然，与僧人去别处细谈，我借口为珺哥祈福一人去了正殿上香。
　　殿内没有人，只有偌大的佛像悲悯地低垂着眼。我插上香，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，心里默念着。
　　芸娘，我不知该不该来祭拜你，可终究来了。直到现在，我既恨你又敬你，一些事应当忘记却铭记在心。今日，命运让我踏进这里，为你点灯祈福，这爱恨情仇就此抛却吧。
　　我磕了三个头，冰冷的青砖响起一阵短脆的咚咚声。
　　芸娘，你我就当从不认识，好生安歇吧。
　　佛殿昏暗，刚走出时我没适应亮光，被刺激出几滴泪，模糊中看到鸟雀惊起，扑棱棱地穿过竹林，掠过湖面，消失在远处的高山中。
　　那一刻，积攒的不安和悔恨消散，我感到从所未有的平静。
　　身后的佛殿传来木鱼和老和尚的念经声，我擦掉泪痕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