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再见你时却是冬天》绿色晴天

1、相逢 再次见到芸

　　再次见到芸娘时，是个雪天。
　　她穿着单薄，打着哆嗦，朝我相反方向走去。
　　“芸娘…”我小心唤出她的名字，这是闺阁里她阿妈起的，可人亲密。
　　她停下，仿若好久又好像片刻才转过身，开口白气呼出。
　　“纤娘”，她对我露出笑，一个勉强的笑，“……真是好久不见……”
　　真是好久不见，再多些日子，我还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　　我走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，可她躲开了。
　　我脸白了一霎，抬头和她对视，被对面空洞无神的眼神惊到，不料，下一秒芸娘就塌软倒地。
　　“芸娘！”我顾不上其他，慌忙捞起她的身子，摘下斗篷为她裹上。她很瘦，抱她像抱着一卷干瘪的枯草，稍不小心就会被吹散，我心里难受，迅速抱她上马车。
　　风刮了起来，杂着碎冰渣凶猛地拍打着马轿，拉轿的马打了两个喷嚏，随后甩开蹄子哒哒跑起来。
　　六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，满眼的荒芜惨白，她穿着凤冠霞帔出嫁，红妆万里，人人在说她的婚事，夸她好福气。
　　我扶她上轿，掀开绣着龙凤呈祥的轿帘时，她哭着对我说：“纤娘，纤娘，……我们逃吧……”
　　我颤抖着擦她脸上的哭痕，雪白的帕子染上红妆，好像迎亲的大红仪仗队出现在雪天，突兀又强势。
　　“纤娘……”她唤着我的名字。
　　我握紧帕子，望着芸娘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。我有太多话要讲又好像无需多言，斟酌下只低声唤她的名字，泪竟也跟着流下来。
　　我应当是祝福她的，可为何这般难受，一种说不明白可确确实实存在的苦楚。
　　吉时已到，喜婆拉我出轿，喜气洋洋地放下轿帘，伴着一声“轿起”，芸娘哭花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。
　　她是那般漂亮爱美，最后一眼却是如此斑驳丑陋。我站在原地，直到逶迤的车队消失在眼中，雪花盖住泥泞的车辙，一切恢复原样，芸娘的模样仍历历在目，所不同的是，我看出她的无力和努力要藏住的恨意，一种我如今仍不明白的恨。
　　往后的日子我们通过几次书信，都刻意不提那日的事。她似乎过得不错，丈夫科举及第，屡次升官加爵，可世事难料，去年不知何故惹怒圣上，全家遭流放，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。
　　马车压过石子晃了下，怀里的芸娘咳起来，胸脯起起伏伏，我拍着她的背，凸出的肩胛咯着手心，消瘦的人儿仿佛再用力些就会捏碎，我蜷缩着身体小心护住她。
　　芸娘，你到底受了多少苦？
　　半个时辰后终于回了府，我安顿好芸娘，又遣人去请大夫，配了药，在院外熬煮。
　　天冷，芸娘还是发了热，我守在床边照顾她，喝药吃饭不假于他人之手，珺哥闹过一次，扯着我的衣角不放，双眼却盯着床榻上的芸娘。
　　“这就是珺哥？”芸娘靠着软枕半坐着，我一手怀住她的肩防她溜下去，闻言笑着回答：“我每年写信给你都会提到这崽子，他淘气得很，你这般好说话，怕是要闹你呢。”
　　“热闹点才好，你这般冷就得闹闹才暖点。”芸娘喊珺哥到床前，一手摸上他的头，眼里似是含了两汪水，“姨妈来得匆忙，没什么宝贝东西给珺哥，手头正好有几颗玉珠送给珺哥玩吧。”
　　芸娘让我解开她的包裹，掏出一个粗布荷包，里面就是她说的玉珠。
　　玉珠成色极好，温润半透，是上品。我猜到那是传家玉佩磨成，不让珺哥拿去，又重新放回荷包。
　　芸娘看见，只是平静说道：“纤娘，给珺哥吧，一大家子死得只剩我了，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，给珺哥最合适。”

　　经过几日相处，芸娘才对我打消防备，愿意开口。我虽不知道这防备从何而来，但眼看关系快要恢复到本应有的亲密，其中的缘由不想细究。但对流放之件事我闭口不谈，不愿掀芸娘伤疤，却没料到珺哥让她想到流放途中死去的孩子，于是赶忙叫人抱珺哥回房，那些玉珠还是放回原处。
　　望着放在桌上的荷包，心里凄凉一片。官场残酷，一不小心家破人亡，阴阳相隔。
　　我扶着芸娘躺下，看着两行泪无声无息得从她眼里流出，下意识紧握住她的手。感受到她掌心的滚烫，自己也跟着烧起来，脑袋昏昏沉沉，一个不成型的念头脱口而出：“芸娘，就待在这里罢。”
　　此话一出，芸娘便愣住，眼泪却流得愈发猛烈。
　　“就留下来吧，其余的事我会解决的。”我重复着，不像刚刚迟疑，语气变得坚决。
　　我知道这个选择模糊又危险，可它实在让人心动，我想我是不会后悔的。
　　在我多次恳求下，芸娘终于答应，就此便在府中别院安了家，等她身子稍微好些，我才抽出点时间管理府上事务。
　　我是这府上的正妻，底下还有几个姨娘。我做事一贯不留情面，老爷也不管事，那些姨娘刚进府时娇蛮霸道，几次下来被治理得服帖，但心里还是吞不下这口气，逮住时机要给我使绊子。
　　我照料芸娘这些日子，琐事由我的贴身丫鬟经手，这下给了她们空子，随意支走银两，丫鬟做不了主，只能回头告知我。
　　我让丫鬟把账拿来，请各位姨娘到我房内，等她们入了座，喝了茶，聊了些小事才沉下脸，谈到这事。
　　她们拒不承认，我就命丫鬟把这段时间的帐当场读出来。当下，她们立马一个个拿帕子擦不存在的泪，呜呜咽咽地提月钱太少，用钱处太多云云。
　　我听不得这哭声，啪一声把账本甩到桌上，没成想她们双眼通红，真落下几滴泪。
　　一个姨娘顺着座椅滑下，满头珠翠乱颤，叫着要等老爷回来评理。
　　我冷眼瞧着她，疑她何时变得如此愚笨，老爷虽不管后院闲事，但锱铢必较，谁能在他手里好过？
　　“妹妹这段日子总能撞见药材一车一车往姐姐房里送，跟不要钱似的,可是姐姐出了什么事或带回什么人啊？”
　　坐着的张姨娘突然开口，一双杏眼盯紧我，显然是得知了芸娘的存在。
　　我抿了口茶，毫不客气得对上她的视线，笑着答道：“是有位故人，她身体不适我便多买了些药材，走的是我私房钱。”
　　张姨娘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撇去茶沫，半响后轻笑一声，说：“那就望姐姐的故人早日安好。”茶杯挡住她上半张脸，可我仍感到她眼神的狠辣。
　　看来，她已经按捺不住了。
　　老爷原先许诺好娶张姨娘做主母，半路却向我父亲提亲，后进府的张姨娘怀恨在心，处处与我做对，这次抓住所谓的把柄，不知要怎样大闹一场。
　　我忽然发倦，挥手示意各位姨娘散了，并吩咐不出十日补平账面亏空，若少一文，十日后转交老爷处理。
　　我没理底下花容失色的姨娘们，起身走向别院。
　　十日后老爷回府，他手段干脆狠辣，那些姨娘怕是要被剥层皮，到时候他定会得知芸娘的存在。我敢和张姨娘叫板，但面向老爷，我却没了底气。
　　老爷王富仁是个商人，城内开着不少铺子。虽不涉官场，可事事要求衙门照应，何况他还干着放贷贩盐的营生，最怕沾染是非，府内藏着被流放的女眷对同行来说是个把柄，他定会对芸娘起歹心。
　　犹如被泼了盆冷水，头脑昏热的我冷静下来，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安排芸娘才能堵别人的口舌。
　　送芸娘出城是不可能的，继续留她在府中也不可行，应当如何是好？我不停琢磨着，四处乱逛，不知不觉来到芸娘住处，她正披了件外衫坐在窗前，小口抿着浓茶。
　　一个病人怎么能喝浓茶，我踏进屋内，夺过她手中的茶杯，原本皱着眉，看到她气色不错，顿时舒展开，温和地说：
　　“你的病还没好，不宜喝浓茶，并且这茶叶下品，等来年我送些好茶来喝。“
　　芸娘没说什么，换了杯凉白开喝，我一时间认为她是无聊提不起精神才喝浓茶，便继续说：
　　“我屋内的风信子开得正好，今日不如去我屋内赏花吧。”
　　说完我便扶着她去我的住处，一小段路芸娘走得气喘吁吁，脸颊粉红，如三月桃花，有了几分还在闺中的生机。
　　室内烧着地龙，暖烘烘得熏着人，芸娘扯开点领口，迈着小步赏摆在堂屋的花，我紧跟在她身后，一一介绍，时不时为她擦汗递茶。
　　芸娘转过头，轻声叫我不要对她这般好，我拿糕点堵住她的嘴，劝她早点适应为好，往年缺的种种我都要补回来。她闻言突然停下，低头露出瘦长的脖颈，似被摧折的白鹤，孤苦无助，我精神恍惚，不明白她身上的孤寂从何而来，但知晓自己说错话，又想到要重新安排芸娘的去处，愧疚和不安占了上层，忙搂着她的腰，开口道：
　　“芸娘，我不是有意的，我是要真心待你好，生生世世待你好！”
　　怀里的温躯，从原先的僵硬抗拒，一点点得软下来。
　　“我怎会不信，谁不能放下过去的事，我们只说现在，好不好？”芸娘轻轻地叹口气，让我带她去看庭内的腊梅。
　　她显然不愿再聊，可我还准备了到口酥，暗花缎长袄等等她在闺房时的最爱，眼下也不知能否送出去。
　　屋外寒气刺骨，芸娘血色全无，冷得直打哆嗦，眼神却异常清明。我不忍看她受苦，不多时就送她回了屋，自己借口内务繁忙，扶她上床就走了，至于那些礼物，还是锁在柜子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