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9、第 9 章 红尘往事

　　王小忘掀开草帘的时候，先闻见了炊烟味。

　　是柴火混着稻草烧出来的烟，裹着米饭的香，还有院角青菜上露水的清气。他瘸着腿挪到院里的石墩上坐下，后背的伤还隐隐作痛，屁股上的箭伤结了痂，一动就扯得疼。那只肥橘猫从菜畦里钻出来，尾巴沾着泥，凑到他脚边蹭了蹭，他伸手捞进怀里顺毛，猫呼噜得像揣了个小风箱，震得他手心发麻。

　　他没敢放松。
　　手指是虚搭在猫背上的，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，离靴筒里藏的短刃只有半寸远；眼睛看似漫无目的扫过篱笆、院门、墙头的茅草，实则在数视野里的死角——左边柴房后面能藏两个人，右边茅房围墙太矮，院门口的路直通村西，跑起来要三步。这是十三年刻进骨头里的习惯，哪怕刚从昏迷里醒过来，哪怕身边是晒着太阳的农家院，也改不了。

　　坐了一个多时辰，才看见小全从村西走过来。
　　他换了身农家的短打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沾着泥点，怀里抱着个竹篓，脚步放得很轻，走到离院门三步远的时候，刻意顿了顿，咳嗽了一声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，说明身后没尾巴。

　　"这是哪儿？离绍兴多远？"王小忘把猫放下，手没离开腿边。
　　"建德，红旗村，离绍兴一百二十里。"小全把竹篓放在石桌上，递给他一个洗干净的菜瓜，"大哥在这儿养伤，我们绕了三天路才到的，后面跟了两拨尾巴，都甩了。"
　　王小忘咬了一口瓜，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，冰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抬眼往村子里望：三百来户人家，水田顺着山坳铺下去，田埂上种着桑树，几个妇人挎着篮子采桑，竹架上晒着白丝，小孩追着芦花鸡跑，黄狗趴在门槛上吐舌头。他看了很久，像看一场梦——他八岁进王府，之后的十三年里，见过的人不是拿刀的就是被杀的，见过的地方不是训练场就是刑场、埋伏点，从来没见过这么慢的日子，慢到风刮过稻穗都要晃三晃。

　　"这儿是师傅老家。"小全的声音很轻，"他当年临走前跟大哥说的，要是哪天走投无路了，就来这儿，村里的族老认得他的腰牌。"
　　王小忘捏着瓜的手指紧了紧。"原来是这儿……"他喉咙有点发堵，"能看看师傅长大的地方，也算值了。现在府里什么情况？大哥怎么安排？"
　　"瑾公子被五公子扣了，关在府里的静思院，对外说养病。"小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我们出来的时候，另外两支队伍全折了，一共四十多个人，活下来的就我们七个。大哥说，王府暂时回不去了，五公子的人在到处抓我们，抓着了就是个死——我们现在是弃子，两边都要我们的命。"

　　王小忘没说话。
　　弃子。
　　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，没觉得多意外，甚至有点松了口气。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，死士嘛，本来就是用完就扔的刀。只是心里那点盼头像被冷水泼了一下：他算了大半年，等菊香出府就走，买三亩水田，开个杂货铺，日子都盘算到孩子叫什么了，结果天先塌了。

　　他沉默了半天，问："林希侜呢？那天之后怎么样了？兄弟们都还好吗？"
　　小全背对着他，从竹篓里拿菜的手顿了顿，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："没成。林希侜跑了。小树、小酒、小仑、小计，为了掩护我们撤，都没了。"

　　王小忘手里的菜瓜"啪"地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沾了泥。
　　他没哭，也没喊，就是脑子一片空白，耳边嗡嗡响，像那天炸药炸开之后的余震。他顺着石墩滑下去，坐在泥地上，后背的伤口扯得生疼，可他觉不着疼。他想起出发前小树跟他说"回来我请你吃绍兴黄酒"，想起小酒穿着女装冲他挤眼睛，想起小计拍着胸脯说虫王百里追人，想起小仑说等任务完了要回村看娘。
　　这些人，前几天还跟他一起在院子里啃烤鱼，说星星好看。
　　"救我干什么啊……"他声音哑得厉害，抓着小全的裤腿，"他们自己跑就好了，救我干什么啊……"

　　他就那么埋着头坐着，坐了快半柱香的时间，耳边听见篱笆根底下传来几个压得极低的声音，憋笑憋得都抖了：
　　"我觉得不行，他这悲伤太假了，连眼泪都没有。"是小树的声音。
　　"就是，要是菊香没了，他现在能哭晕过去。"小酒接话。
　　"要不我们再出去吓吓他？"这是小仑。
　　"别，大哥说不让逗太狠，他伤还没好。"小计的声音。

　　王小忘猛地抬头。
　　篱笆墙根底下蹲了一排人：小树叼着根狗尾草，小酒脸上还没洗干净易容的粉，小仑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，小计托着个竹筒逗虫王，四个大活人蹲在那儿，脸上全是憋笑憋出来的红印子，一个个探着脑袋往他这边看，像几个偷瓜被抓的小孩。小全站在他旁边，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
　　三秒之后，王小忘忘了身上的伤，从地上蹦起来，扑过去挨个勒他们的脖子，勒得小酒直咳嗽，语无伦次地喊："我操你们大爷！你们没死！吓死我了！你们他妈故意的！"
　　几个人笑作一团，笑完了才你一言我一语说那天的事：虫王追着药棉花味追了三十里，林希侜确实受了伤，但是没死，带着人往杭州去了；他们故意放了几具穿着他们衣服的尸体在河边，制造了落水而亡的假象，追兵已经认定他们死了；绕了三天路才甩干净尾巴，到红旗村已经五天了。他们默契地没提他屁股上的箭、满脸的棉花、提着裤子喊"扯裤子算什么本事"的丢人样。

　　王小忘听完，长长吁出一口气，仰头看天，天特别蓝，云飘得很慢。他喃喃："真好啊……自由的味道。"
　　"狗屁自由。"小全嗤了一声，扔给他一块粗布擦手上的泥，"这几天你昏迷发烧，说胡话喊菊香名字喊了八十多遍，我们轮着背你，背得肩膀都磨破了，你以为自由是白来的？"
　　"哈哈哈……"王小忘尴尬地挠头，看向小计。
　　小计赶紧赔笑："我哪知道十全十美针跟你之前敷的草药反性啊！这不也说明你福大命大嘛！"

　　几人正闹着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，王智走进来。他后背的伤好透了，穿着农家的短衫，看着比在王府里瘦了点，但是眼神亮。
　　"大哥！"王小忘冲过去抱他，上上下下摸他的胳膊、后背，确认他真的没事。
　　王智拍了拍他的背，笑："都好了，别担心。明天一早，上山祭拜师傅。"

　　第二天天还没亮，几个人就往山顶爬。
　　草叶上的露珠有豆大，打湿了裤脚，山风凉飕飕的，吹得人脑子清醒。爬到山顶的时候，太阳刚从山尖露个边，金红色的光漫过云海，把整座山都裹在暖光里。师傅的墓没有碑，就在山顶向阳的地方，王智当年把他的骨灰带回来，在坟前种了一棵松树，如今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。

　　七个人对着松树，对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
　　王智看着那轮越来越亮的太阳，眼睛里泛着光，笑着说："师傅肯定知道我们来看他了，你看这太阳多亮，他在天上护着我们呢。"

　　小全往前站了一步，对着山谷方向，用尽全力喊："师傅！我很好！你放心！"
　　声音撞在山壁上，层层叠叠的回音传回来："放心——放心——"
　　小仑第二个喊，小伙子抹了把脸，喊："师傅！我攒够钱了！等风头过了我就回去看我娘！"
　　小计举着手里的竹筒喊："师傅！我的虫王能追一百二十里了！比你教我的厉害！"
　　小酒脸有点红，憋了半天喊："师傅！我上次扮女人，没丢你的人！"
　　喊完大家都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声音就低了。
　　王小忘往前走了一步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藏了五年、连梦话都不敢说的话，拼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："师傅！我不想当死士了！我不想当刀了！我想活着！我想堂堂正正在太阳底下走路！我要娶菊香！我要自由！"
　　他一遍一遍地喊，喊到嗓子嘶哑，喊到喉咙发疼，山谷里全是"活着""自由"的回音，撞来撞去，久久不散。

　　山顶上静了。
　　没人笑，也没人接话。风穿过松树枝，沙沙响，像师傅当年在训练场边，看着他们练刀时轻轻的叹气声。小全没说话，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；小仑低着头踢脚边的石子；小酒红了眼眶；小计摸着手里的竹筒，不吭声。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句话，只是没人敢像王小忘这样，拼尽全力喊出来。
　　王智站在最前面，看着那轮太阳，脸色很黑，没说话，也没发作，就那么站了很久。

　　下山回到院里，关上门，几个人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，堂屋里很静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王智坐在上首，看着王小忘，声音很沉："几时有的这心思？"
　　"五年前。"王小忘很平静，哑着嗓子，"第一次出任务，烧了那家驿站，看见那个摔死的女人，在观音庙跪了十天的时候，就有了。我以为我是把好刀，后来才发现，我连人都快不是了。"
　　"王府养你教你十三年，这份恩情，你拿什么还？"
　　"拿命还。"王小忘抬眼看他，"林希侜那趟任务，我没想着活回来。命我早就还给王府了，要是能活，剩下的日子，我想为自己活。"

　　王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摊开手，掌心里躺着一颗红色的药丸。
　　"也好。"王小忘把药丸揣进怀里。"不脏你的手。"
　　"你非要走？"小仑皱着眉问。
　　"嗯。"王小忘点头，"我过够了躲在阴影里的日子，我想在太阳底下走路，想看着我的铺子开门，想跟菊香一起吃饭，不用怕第二天醒不来。这种日子，哪怕只过一天，也值了。"
　　没人劝他。几个兄弟一个个走过来，拍他的肩膀，小全没说话，塞给他一叠银票，是他攒了这么多年的赏钱；小计给了他一小瓶解药和一小包痒痒粉；小酒给他塞了张度牒，是他早就备好的，出家僧人的身份，过关卡最好用；小树给了他一把精巧的短弩，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。
　　没人说"我跟你一起走"，但每个人塞给他的东西，都在说"活下去"。
　　"不是因为菊香，也不是因为观音。"王小忘看着他们，笑了笑，"是因为我自己。我想当个人，不想当刀了。你们就当我是成精的草木，想自己活一回。"
　　说完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村口的大榕树已经站在这儿几百年了，树身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，枝桠遮出半亩地的阴凉，树根盘虬，扎进土里很深。村里老人说，这树见过村子里几代人的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，什么故事都装在树干里。
　　王小忘走过去，伸出胳膊抱了抱粗糙的树干，树皮磨得他脸颊发疼，他连一半都抱不住。手顺着树皮往下摸的时候，指尖碰到一处凹进去的刻痕，低头看，是歪歪扭扭三个字，刻得很深，年代久了，已经长合了大半，仔细辨认才看得清：‌我想活。‌
　　是师傅的字。他见过师傅写的家信，那个"活"字的三点水，永远是歪的。
　　王小忘愣在原地，忽然就懂了：师傅当年不是没动过走的念头，他也想活，也想离开王府回村子里当普通人，只是他没跑成，最后把骨灰葬在了这儿，把路留给了他们。

　　风从树叶缝里吹过来，带着稻穗的香、桑叶的清气，还有远处学堂里孩子读书的声音、田埂上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一片榕树叶被风吹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　　他摸了摸怀里的红药丸，摸了摸竹笛，摸了摸兄弟们塞给他的银票和短弩。太阳照在他脸上，暖得让人想落泪。
　　他知道路很难走，追兵还在，王府不会放过他，他要绕很远的路，要换名字，要躲躲藏藏很久，才能接到菊香，才能开成他的小杂货铺。
　　但他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　　就像师傅很多年前，在这棵树上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一样。

　　风又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有人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