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8、第 8 章 放手一搏

　　行动那日是十五，月亮圆得像东海夜明珠，银白色的月光像神仙的流苏披在身上，光晕一圈圈散开，把月仙楼照得像广寒宫，连瓦檐上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风吹过，后院的桂花树落下来细碎的花瓣，一点一点填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，风里裹着甜香。

　　王小忘埋伏在酒楼后院的桂花树上——选这棵树是早踩好的点：一来枝叶茂密能掩身形，他出发前还特意摘了一把桂花揉碎了擦在身上，盖住新换的金疮药苦味；二来这树高过围墙，墙后就是小河，实在打不过可以跳河水遁。他对自己的藏身术是有信心的，只是这次心里没底——小全安排他近身缠斗，他自己在树上补刀，其他人在外围接应，可林希侜到底是什么实力，谁也没底。安排里特意说了，有任何不对劲立马跑路，不能被捉。

　　酉时初，有个身影闲庭散步般踱步而来，容貌身姿渐渐清晰。是位身穿银白色衣裳的公子，双手闲搭在身后，袖摆微微晃动。头戴一顶黑色纬帽，头发散落在肩后，月光落在发丝上，光泽逼人。全身上下只在外袍上系着一块青蓝色白玉佩，整个人俊美异常，贵气非凡。

　　"这林公子还挺准时啊……"王小忘刚在心里嘀咕了半句，就看见林希侜走到门口，随手把头上的纬帽摘下来，往身后一递。
　　他没回头，身后的小厮已经伸手稳稳接住了。

　　王小忘盯着那只接帽子的手看了两秒，嘴边的嘲讽咽了下去。树上的小全也轻轻哼了一声。这一刻他们忽然明白，自己羡慕的从来不是这人的衣服长相，是他摘帽子的时候，连头都不用回，就知道一定有人接着——这份笃定、这份不用提心吊胆的自由，是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，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。

　　林希侜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院子的桂花树，没抬头，只是微微皱了下眉——桂花香底下，压着一丝极淡的金疮药苦味，还有硝石的凉味，是练家子才能闻出来的。
　　"不好，被发现了。"
　　王小忘当机立断从树上纵身跃下，手持峨眉刺直奔林公子攻去。林希侜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短剑，格住他的刺，两人交手。峨眉刺被磕偏，他立刻换小臂上暗藏的袖弩，抬腕射出一箭，被对方侧身躲开；他抽背上的九节鞭横扫，鞭梢被短剑缠住，他弃鞭后退，靴筒里滑出两把薄刃，招招奔着要害去，却总是慢人一步。双方你来我往斗了百招，王小忘渐落下风。

　　最后他身上带的七八件武器全用尽了，也只划伤了林希侜的手臂，对方衣袍被划得七零八落，纬帽掉在地上，没了方才出尘的气质。反观王小忘，气息不稳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过来，腿上一道口子近筷子长，血不停往外冒。他边打边退，把人引到天蚕网下，看准机关的位置，正要踩动机关，林希侜忽然扯过旁边路过的一个小二往网的方向一推。
　　机关触发，天蚕网"唰"地弹起来，结结实实把小二裹在里面。王小忘愣神的功夫，林希侜伸手扯住网绳猛地一拽，绳结缠住他的脚踝，他整个人被倒吊在半空中。裤腰带被树枝勾了一下松了，他赶紧一只手提着裤子，另一只手去摸腰上的刀，刀早就打落在院子里了。
　　"你干什么呢？正规打架不行吗？扯裤子算什么本事！"他顾不得自己现在是易容成老头的装扮，直接破音吼了出来。
　　"失误，失误。"林希侜边说边向后退，身姿依旧游刃有余。

　　王小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吊在半空，天蚕网勒得他手腕发麻，腿上的伤口因为倒吊血流得更凶。他心里一片懊恼："再晚一步就能把他引进网里了，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裤子掉不掉。后面只能交给小全了，幸好还有小全在。"他腾出一只手，冲墙外的小树和小计打手势，让他们按兵不动别轻举妄动，一边睁大眼睛扫视酒楼，找小酒的位置。

　　斜对面的房间里，小酒一身藕色素纱裙，头发挽成垂云髻，簪着朵素银簪子，正被一个客人拉着不让走——他这身清倌人扮相丝毫不违和，若不是他手腕上那只宽银手镯是藏着的防身匕首，王小忘几乎认不出来。推搡间小酒转头看见了吊在半空的王小忘，怕露馅，情急之下抱着那客人转了个身，两人遥遥相望，眼神撞在一处。王小忘忍不住闭眼转头："不忍直视！真是不忍直视！漂亮是真漂亮，就是可惜了是个男的。"

　　就在这时，树上的小全动手了。
　　他先撒出三团药棉花——这是他们花两天做的追踪标记，粘上一点就洗不掉，还带着独特气味，小计的虫王一闻，百里内都能追着逃不掉。眼看着棉花就要沾到林希侜身上，忽然一阵穿堂风卷过来，两团棉花被吹得调转方向，糊了王小忘满头满脸，剩下一团稳稳沾在了林希侜的银白衣袖上。小全见状，抬手连射四支弩箭：第一箭射向林希侜心口，被对方短剑磕飞；第二箭射网绳想放王小忘下来，被林希侜踢起一颗石子打偏，"噗"地扎在王小忘右边屁股上；第三箭射膝弯，被对方侧身躲开，钉在树干上；第四箭直奔面门，林希侜拉过被网住的小二挡在身前，箭扎在小二胳膊上。疼得王小忘直咧嘴，两边屁股各中一箭，倒是对称。

　　小全从树上跃下，欺近到林希侜三步距离——他的"十全十美针"射程只有三步，针细如发丝，通体漆黑，涂了十种毒药，是师傅传给他后他改良多年的秘密武器。他抬袖按动机关，三枚毒针直奔对方大穴而去。林希侜捡起地上的纬帽，手腕一转，纬帽里藏的细铁骨架"咔哒"一声撑开成一面小盾——这是他随身的防御暗器，挡在身前密不透风，毒针叮叮当当全撞在铁架上，弹开的针有两针扎在网里的小二身上，还有一枚斜飞出去，扎在王小忘左边屁股上。

　　小全知道近身讨不到好，点燃怀里备好的炸药包——这炸药药量算得精准，是炸墙开路用的，不会炸死人——他往院墙根一扔，"砰"一声闷响，院墙被炸出半人宽的缺口，烟尘瞬间弥漫。他顺势撒出一把痒痒粉，粉雾混着烟散开，门口的几个护卫吸进去，立刻开始浑身发痒乱抓，阵型全乱。
　　"撤！"

　　小酒听见爆炸声，知道是信号，一把推开怀里的客人，从二楼翻身跳下来，水蓝色裙角扫过屋檐，落地就往缺口跑。两人先砍断挂着王小忘的网绳，小酒伸手接住掉下来的人，还不忘捂住他的嘴防止他疼得叫出声。一个提左手一个提右脚，带着他从缺口翻出去，小树和小计已经牵着马等在墙外，几人翻身上马，鞭子一抽，头也不回往城外跑。

　　风卷着桂花香吹在脸上，王小忘横趴在马背上，被颠得七荤八素，满头满脸的白棉花被风吹得乱飞，一只手死死提着裤子，屁股上的两枝箭随着马的跑动晃来晃去，疼得他直抽冷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仙楼的方向，那里已经灯火通明，喊叫声、马嘶声混在一起，刚才还像广寒宫一样的地方，瞬间摔回了红尘俗世里。

　　七人半夜在蜈蚣岭汇合——这是深山中不起眼的无名山洞，名字是王小忘临时取的。小计给王小忘全身抹上草药，把他丢进水潭里泡着拔毒，弄完才坐到石头上休息。小树把烤好的鱼肉递过来，几人忍不住复盘今晚的战绩，说来说去最后得出一致结论：王小忘太倒霉了。这孩子肯定是得罪了哪位神仙自己不知道，不然解释不了他这一身伤——药棉花糊脸、屁股对称中箭、被自己人的毒针扎、吊在半空当活靶子，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
　　小计摸了摸他的脉，断言："三天后能醒。"

　　小全坐在石头上擦刀，问："我扔炸药时林公子在干什么，你们看清了吗？"
　　小树和小仑都摇头，小酒冷静开口："我看到了，二楼看得很清楚。"几人目不转睛看着他，小酒叹气："说出来很诡异，他看见炸药丝毫不慌，还笑着用那顶撑开的纬帽挡在身前。炸药炸完，伞（纬帽架）被炸得变了形，他站的地方只剩个焦黑的坑，人没了。你们想想，他要是没死，我们还能逃得这么轻松吗？"

　　小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："那这么说他真的被炸了？我们完成任务了？可以回去交差了！瑾公子一定很高兴！"
　　小树不可置信，接连问了小酒好几遍"真的吗？真的吗"。几人开心得恨不得大叫，碍于深更半夜怕引来追兵，只能互相拍着肩膀塞肉吃，小计感叹："果然还是炸药靠谱，什么林青天，也给他炸成灰。"

　　唯独小全听见小酒的话，神情有点恍惚。他对着昏迷的王小忘喃喃："我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，以前他那么多次埋伏都没死，怎么这次就死了？真的死了吗？"
　　大家兴奋地劝他："炸药谁能逃过？哪个遇见不赶紧跑，他还迎上去，肯定死了！太好了，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。"
　　几人嘻嘻哈哈地躺倒在地，透过树枝缝隙看天上的星星。小树赞叹："真美啊！第一次觉得星星这么美。"

　　王小忘感觉眼皮沉甸甸的，使劲睁开都只能看到一小条缝，紧紧闭眼再睁开，眼睛刺痛，脑袋昏昏沉沉的，眼前什么都看不清，仿佛有层黑布遮着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用尽浑身力气睁开眼睛，才发现刚才那些星星、山洞、兄弟们，都是在梦里。
　　他眼皮困得睁不开，胸口也压了块大石头，喘不过气。静静躺着不动缓了好一会才彻底清醒，睁开眼就看见胸口趴着一只小橘猫，个头不小，肥嘟嘟的，呼噜呼噜睡得正香。
　　屋子很简陋，除了一张竹床和破蚊帐，空荡荡的连个柜子都没有，比王府最差的下人房还要差，是真正的茅草屋。他盯着蚊帐上大小不一的破洞看了半天，一眼就分辨出哪个是孩童扯的，哪个是这只调皮的小橘猫抓的——想到这只猫抓破蚊帐，屁股估计挨了主人一顿揍，王小忘忍不住笑出声。
　　他动了动身体，除了后背和屁股的伤口有点疼，没什么大碍，便撑着竹床起身，打算出去看看情况。风从蚊帐的破洞里吹进来，带着山里野果和竹子的清香，阳光落在手背上，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