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0、第 10 章 脚底抹油赶

　　白露那天，几兄弟收拾行李离开了红旗村。
　　不是想走，是王智留在京城的暗线拼死送出来的飞鸽传书：林希侜九月十五到杭州外祖家，给外祖母贺六十大寿。消息送到的时候，王智把纸条烧在灶膛里，看着火星子蹿起来，跟他们说："必须去。现在瑾公子被关，五公子要斩草除根，林希侜要是死在杭州，五公子就没了朝堂上最大的刀，我们才有活路——不是给王府卖命，是给我们自己挣命。"

　　这话一出口，压在几个人心里那点沉重就散了大半。之前为王府杀人，是命令，是任务，是不得不做；现在杀人，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，为了能在太阳底下走路，性质不一样。几个人围在油灯下复盘月仙楼那一战，从踩点、埋伏到撤离，每一个细节抠了三遍，想弄明白到底是哪儿露了破绽。
　　小酒最先问："到底是什么人？炸药都炸不死。"
　　王小忘啃着菜瓜，闷声说："人家叫林青天也不是白叫的，这得是几世修来的功德，才能次次化险为夷。跟他一比，我来世说不定就是蹲在他门口要饭的乞丐。"
　　"别灰心。"小仑拍他肩膀，"再战就是。"
　　王小忘扯了扯嘴角，勉强笑了笑。

　　七个人乔装成进山卖皮子的猎户，背着弓和猎叉，顺着山路往杭州走。山风吹在脸上，像极了他们小时候从饥荒里逃出来、往王府走的那段路——一样前路茫茫，一样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看见太阳，只是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们是攥着父母衣角的孩子，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跟着走有饭吃；现在他们长大了，刀握在自己手里，路往哪儿走，自己选。

　　杭州菜市街是两横四纵八条街拼出来的地界，清早菜农挑着带露水的青菜进城，街边卖包子的、打铁匠、说书先生、挑担剃头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，最适合藏人、打听消息。几人在街尾租了个两进的民房，前头一进故意布置得乱糟糟的，柜子翻倒、地上撒点碎铜钱和烂菜叶，像遭了贼没人管的空屋做诱饵，真正落脚只用后院两间房，窗户用黑布糊得严严实实，进出都走后门，门口每天撒一层细炉灰——有没有外人摸进来，看脚印就知道。这是十三年做死士养成的习惯，哪怕是在太平地界，该有的防备半分不能少。

　　连坐了三天茶馆，掏了几十个铜板的茶钱，打听到的消息跟飞鸽传书上一字不差：林希侜后日到杭州，是代长辈来给外祖母贺寿，顺带游西湖。寿宴定在九月十五，任家当天开大门摆流水席，不管是僧人、乞丐还是过路人，去了都有口饭吃，同喜同贺。
　　这种满杭州城都知道的消息，为什么还要天天泡茶馆听？王小忘的话说得实在："不是为了听消息，是找点事做。手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。"
　　其实他心里清楚，干他们这行，哪怕全天下都知道的事，也得自己亲耳听三遍、亲眼看过路线才作数——茶客说的路线对不对、任家的门朝哪边开、护院是哪家镖局的、街上的巡捕多久走一趟，这些东西，坐在屋里等不来。

　　王小忘做了十三年死士，主子说杀谁就杀谁，从来没犹豫过半分，刀出必见血，干净利落。一次次任务下来，什么情感都磨平了，杀人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唯独这次碰上林希侜，心里像一块生石灰丢进了井里，从看见他站在月光下摘帽子、不回头就知道有人接的那一刻起，就开始沸腾、翻滚、冒泡，慢慢烧成粉末，混在水里，最后化成一团气，散得连影子都没有。
　　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没犹豫，第一次烧客栈的时候没犹豫，第一次看见死人眼睛瞪着他的时候也没犹豫——可面对林希侜，他第一次想问一句：这个人，到底为什么该死？
　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把合格的刀了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，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五寿宴正日子。
　　几人商量了一晚上，最终决定今天不动手。不是什么"不给老人家寿宴添血光"的善心——死士不讲这个——是真的不能动：一来任家是杭州大族，当天来的客人非富即贵，当地知府、驻军的武官都在，还有巡街的兵丁，一动手就是自投罗网；二来流水席开着，人来人往几千号人，根本没法确认目标位置，得手了也逃不出去；三来他们现在是孤魂野鬼，没有后援，没有接应，打不起没把握的仗。今天就当踩点，看热闹，过一天普通人的日子，等林希侜离开杭州、走水路的时候再动手。

　　任家在杭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，风评极好，家学渊源，祖上出过三代帝师、两代尚书，是真正的书香门第。王小忘混在人群里往任家走的时候都看愣了——他以前以为王府的气派就是顶大的了，结果任家门口没有拿刀的护卫耀武扬威，门房见了穿破烂的乞丐也笑着递两个馒头，门口施粥的棚子排了半条街，老人小孩都有份。旁边的本地老头说，今年任家这寿宴已经算低调了，去年老夫人整寿，连城外的寺庙都施了三天粥，请来的戏班子连唱七天，那才叫满堂喝彩。

　　小全扮成做药材生意的老爷，穿着缎面长衫，拿着折扇，带着几个"伙计"（就是他们几个），用银子给门房塞了红包，勉强挤到外院的边角坐下。以他们练武人的目力，隔着一整个院子，能清清楚楚看见中堂里的情形。
　　林希侜今天穿得格外精神，一身银白色暗纹长衫，暗红缎面腰带上绣着暗祥云纹，衬得人端方周正，世家公子的气度摆在那儿，哪怕混在一堆穿红着紫的客人里，也一眼就能看见。王小忘端着茶杯，抛开对手的身份，安安静静看着他给老夫人磕头、给长辈敬酒、笑着跟客人说话，那份从容淡定，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。

　　宴席开始上菜，王小忘刚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放进嘴里，脆爽鲜香，瞬间就知道今天那点红包银子花得太值了——这菜的味道，外面馆子里花多少钱都吃不到，之前想的什么流水席，跟正席一比简直寒酸。宴席过半，寿戏开锣，请的是杭州最有名的越剧班子，台上的小旦水袖甩得如云，唱腔婉转，一开口满座叫好。
　　好是好，就是王小忘听不懂。
　　咿咿呀呀，呀呀咿咿，拖得长长的调子，在他听来跟鸟叫差不多，远不如面前这盘酱肘子、西湖醋鱼、叫花鸡来得实在。他埋头吃得认真，别人叫好他也跟着拍巴掌，眼睛全程没离开过桌子。

　　戏唱到最热闹的《大闹天宫》，孙悟空刚翻了个跟头，几个人同时感觉到了杀气——很淡，但是练了十几年武的人对这种味道比狗还灵，肌肉瞬间绷紧，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的短刃。几人互相按住胳膊，递了个眼色：不是冲我们来的，别乱动。
　　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，"咔嚓"一声响，光鲜亮丽的戏台从中间被刀劈成两半，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戏台底下钻出来，手持钢刀，直奔中堂的林希侜而去。
　　"让你穿得这么骚包，不砍你砍谁。"王小忘心里幸灾乐祸了一下，跟着乱跑的人流往前院挪。
　　说是挪，其实比打仗还费劲。女眷尖叫着往桌底下钻，小孩哭着喊娘，护院拿着棍子往里冲，客人抱着头往外逃，人流对冲，短短不到二十米的距离，他顺着人流绕了三圈，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才蹭到前院——绕这三圈不是他路痴，是习惯性反跟踪：他要确认有没有人盯着他，有没有其他杀手或者官府的人混在人群里专门抓可疑的人，绕够三圈确定尾巴干净了，才敢往约定的藏身处走。抬头一看，小全早已经蹲在前院那棵老槐树的浓密枝叶里了——他是趁着人乱，借着廊柱的遮挡翻上去的，不是穿个老爷衣服光明正大爬树，那棵树位置正对中堂，视野最好，树枝能遮人，跳下去就是后墙，是早就踩好点的观察位。

　　凑到墙根底下，王小忘才看清那些黑衣人的路数：使的是窄刃刀，招式不是漠北刀客那种大开大合的豪迈，手腕翻刀的时候带着南边桥手的阴狠劲，专挑人膝盖、手腕、咽喉这些软地方下手，看着不是想要命，是想把人砍残了、弄伤了慢慢折磨。太阳底下刀锋泛着青红色的光，看着就渗人——那是岭南瘴区特有的见血封喉树汁混了朱砂熬的毒，中了刀三步之内就浑身发麻。
　　"这林希侜到底得罪了多少人？这么狠的杀手都请得动。"王小忘一边在心里嘀咕，一边悄悄往后退，混乱里有两个黑衣人错把他当任家护院，挥刀就砍，他抬手两下就卸了人家的胳膊，把人塞到桌子底下——纯粹是自保，半分帮忙的意思都没有，他还没蠢到帮自己的目标打架。

　　几人回合租的民房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大家坐下来先喝了口热水压惊，最先开口的是王小忘："看清是什么人了吗？"
　　"岭南来的。"小计很肯定，"窄刃改苗刀，鞋底沾着岭南特有的红土，刀上的毒是瘴区的见血封喉。我之前去那边出任务见过这种路数，听说前两年林希侜去岭南剿匪，抄了十几个贪腐的官员，又往朝廷推荐了不少自己人，断了人家的财路，仇家寻仇来了。"
　　"真狠啊，能等到寿宴当天戏台底下埋伏。"小树感叹，"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？"
　　小全擦着刀，头也不抬，语气带着点惯有的狂："你要是死士排名能进前十，这些路数你也一眼认得出来。以你现在的名次，还是算了。"
　　小酒接话："我看林府藏的护卫不少，他自己身手就硬，这些黑衣人能不能活到月亮出来都难说。"
　　"肯定能活几个。"小仑嘴硬，"林希侜肯定要留活口盘问，顺藤摸瓜查余党，不会全杀光。"
　　小全抬眼扫了一圈："林希侜的招式路数你们看清了吗？有没有想到什么法子能近他身？"
　　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，都摇头。
　　小树期期艾艾开口："炸药都没炸死他，我这会是真有点心虚……"
　　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小全，一起点头。小全无奈叹气："任务还得想办法干。幸好上次月仙楼失手只告诉了大哥，要是传回府里，我们还有脸回去吗？"
　　六个脑袋齐刷刷左右摇，然后一起低下去，恨不得钻进桌子底。

　　沉默里，王小忘忽然抽了抽鼻子，眼睛一眯："肘子的香味？谁藏了，交出来！"
　　话音刚落，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，一个个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：酱肘子、酱鸭、水晶肴肉、糖醋排骨，摆了小半桌。小全的脸瞬间臭得不行："我还能指望你们干点什么？混乱时刻还不忘往怀里揣肉。"话虽这么说，他自己也从袖筒里掏出半个酱鸭腿，拿起来就啃。
　　小树傻乎乎笑，王小忘理直气壮："我们交了红包进去的！花了钱的，不拿白不拿！"
　　七个大男人不到十分钟就把一堆肉啃了个干净，小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慨："也不知道他们打完没有，我还没吃饱……"话说一半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冷，抬头看见小全阴森森盯着他，立马改口："我是说！赶紧拆解林公子的武功路数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！哈哈！"
　　小计眼睛转了转，提议："要不……我们偷偷溜回去看看？"

　　说干就干，几人换了身破烂短打，脸上抹点灰，又混到任府门口的流水席上。府门没关，也没人进出，门口的流水席还在正常上菜，打饭的婆子舀菜的手一点没抖，像里面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几人对视一眼，顺势混在乞丐和路人里坐下来，端起碗就吃——流水席不要钱，不吃白不吃。耳朵都支棱着，听席上吃完的人聊天，打听里面的动静。
　　吃饱喝足，几人慢悠悠往回走，王小忘边走边叨叨："早该想到今天这是个圈套。你想啊，他穿那么一身银白骚包的衣服，坐在中堂最显眼的地方，跟韭菜地里长了棵白菜似的，不砍他砍谁？他故意把自己当诱饵，就是想把躲在暗处的仇家一网打尽。来多少杀多少，反正都是赚。"
　　小树拍着胸口后怕："幸好我们今天没犯傻动手，不然现在跟那些黑衣人一样，被捆在任家柴房里等着问话呢。"
　　几人纷纷点头，深以为然。回到民房，把门窗顶好，轮流值夜，倒头就睡。
　　月亮升起来，照在院子里的诱饵空屋上，风一吹，翻倒的柜子吱呀响，像有贼在里面翻东西——真要是有摸上门的敌人，一进门就得踩进他们布下的响铃陷阱，半分便宜都占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