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7、第 7 章 亏了亏了

　　七个人，怎么动手？没人有把握。

　　关于林希侜的那些传言，越琢磨越让人心里没底。算计、伏击、下毒，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，一次都没挨着边。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，除了沉下心练功，竟没有第二条路。小院里从此只剩下拳风、铁器碰撞和磨刀的动静。

　　王小忘把训练时辰又往上加了两个时辰，天不亮就起，练到月上中天。他还托人从药铺买了最贵的参，切片含着练功，一口一口地补，把养伤亏掉的气血往回调。人参贵得吓人，一根就顶他半个月赏钱，他咬着牙买，眼都不眨——命都没了，攒银子给谁花。

　　小全不一样。他练得比谁都狠，也比谁都静。从前话就少，如今一天说不了三句，拳打得更沉，刀劈得更急，人瘦下去一圈，眼神却越来越硬，像淬过火的刀。练到深夜，别人都歇了，他还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，对着空气出刀，一招一式，重复上千遍，汗把衣服湿透，也没个停。

　　小树和小计白天打铁、配药，晚上研制新武器。小院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宅，连咳嗽声都听得见回声，只有偶尔风掠过窗纸的沙沙响。

　　这天小酒从外头回来，带了个信儿："林公子明晚到绍兴，三日后要在月仙楼竞标。"

　　王小忘正在擦手里的峨眉刺，指尖顺着锋刃一寸寸抹过去，闻言抬了抬眼："他一个成了亲的人，上青楼？说不过去。"

　　"月仙楼是他外祖家的产业。"小树头也不抬地解释，"是清楼，不是那些腌臜地方。再说他夫人远在京城，管不着这儿的事。"

　　"喔——"在场几个男人齐齐拖长了调，笑得意味深长。笑到一半，看见小全还是那副木头桩子似的脸，赶紧把话岔开，谁都不敢再往下接。

　　小树捏着手里那把匕首，犯难：是涂见魂草，还是乌血藤？这两种都是剧毒，顺着伤口渗进血里，一炷香之内必然毙命，可沾上一点就是生死。小酒蹲在一旁，把腰间的牛皮鞭从头到尾擦得干干净净，涂上一层无色无味的汁液，晾在窗台上——这药不致命，只让人浑身发僵，动弹不得，近身的时候用得上。

　　小计入如其名，鬼点子最多。他这才开口："我说，小酒长得颇为标致。要不，让他易容成楼里的姑娘，混进去埋伏，真要动手，也能从里头接应。"

　　这话一出口，几个人还真把手里的家伙放下了，围过去，认认真真打量小酒。

　　王小忘伸手把小酒从凳子上拉起来，几个人围成一圈上下端详。小酒被看得浑身发毛，往后退，被小全一把按住肩膀，动弹不得。王小忘点着头："这计是好计，虽说不要脸，可眼下人手不够，小酒，你就从了吧。"

　　说完又有点犹豫："就他这样，能进得去吗？"

　　"能。"小计胸有成竹，"我从前在县衙办过差，见过些当官的，就好这口。"

　　于是小全和小计一左一右，押着小酒去找妆娘。小酒在前面挣，两个人在后面推，小院里难得有了点活气。王小忘站在门口看着，忍不住笑，笑着笑着又收了声——‌这种日子，谁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天。‌

　　入夜，六个人围着一盏油灯商量接下来的行动。小全功夫最高，暂由他拿主意。他盯着摊在桌上的月仙楼路线图看了半天，开口："要是能摸清他的路线，事情就简单了——趁他还没进绍兴就伏击，一了百了。"

　　王小忘转头问小酒："你那消息，信得过吗？"

　　小酒一愣，脸色唰地白了，立刻看向小全："我不是奸细！你们得信我！"

　　"没人说你是奸细。"王小忘叹气，"我问的是，你这消息哪儿来的，靠不靠得住。"

　　小全点了下头，示意他接着说。

　　小酒这才吞吞吐吐："是……我自己推测的。大哥说府里有内奸，我想起小至以前提过月仙楼这个地方。"

　　屋子里静了。几个人手里的活都停了，呆呆坐着，谁都没吭声。

　　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
　　王小忘忽然想起考核第一年，师傅出的那道题：‌如果有人给你钱财、给你前程，让你背叛主子，你怎么办？‌

　　二十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，交头接耳，声音窸窸窣窣。

　　师傅先点了王智的名。

　　王智举起三根手指，冲着天："宁死不叛！"

　　师傅点点头，让他坐下，目光又扫向其他人。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学着王智的样子，举手、发誓、表忠心，声音一个比一个响。师傅只是淡淡地看了众人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那时候谁也没懂那一眼的意思。

　　直到今天，王小忘才咂摸出那眼神里的东西——师傅问的根本不是"会不会背叛王府"。他自己就是从这行里滚出来的人，怎么会不知道，这些人最后要死，多半不是死在背叛王府上，是死在主子们自己斗起来的缝里。他问的是：夹在两位主子中间，你该怎么办？在王府和大公子、五公子的局里，你怎么活？可这些话，他一个字都没教。

　　王小忘望着房梁上那团晃动的灯影，心里问：‌师傅，你当初为什么不教？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，我们这些人的命，根本不是攥在自己手里的？‌

　　他低头擦了擦眼角，吸了口气，换上个笑模样，说起自己出任务时的糗事。

　　"我这人笨，到现在还分不太清馍馍、胡饼和烧饼。头一回单独出任务，到了地方，人家问我要吃什么，我张着嘴，一个也说不上来。"

　　小树接话："这算什么。有一回我饿得前胸贴后背，进一户人家买饭，问我要不要芋头，我想着没吃过，尝尝鲜。结果人家端上来一盆红薯，一个劲让我吃，我硬是吃了三天才吃完。"

　　小酒的事是另一个人说的："他从前挨过饥荒，听说连观音土都吃过，就因为那个，他对吃食最挑，嫌鱼腥，一口不碰。可上回在云梦出任务，硬被逼着吃了一个月的鱼——那一个月，他顿顿吃鱼，吃得眼睛都直了。"

　　"也就这种时候，咱们几个看着还像个人。"小全忽然开口。

　　"是啊。"王小忘应道。

　　油灯下，几个人都笑了，笑声很轻，落在这座空荡荡的小院里，没散开，就沉下去了。

　　动手那晚，王小忘埋伏在酒楼后院的桂花树上。选这棵树是有讲究的：枝叶密，能遮住身形，也能压住身上的味道；树高过围墙，墙外就是一条小河，万一失手，跳河泅水就能走。这套藏身的本事，是他十三年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——打不过，逃，他总是逃得掉。

　　可这一回他没底。因为小全。

　　林希侜的实力到底如何，谁都不清楚。小全安排他和自己一起埋伏，小树、小计在外头接应，剩下两人留守院子。谁的底线都一样：只要有一点不对，立刻撤，绝不能被活捉。落在林希侜手里是什么下场，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
　　酉时初，一个身影踱步而来，闲散得像在自家院里散步。

　　月光底下，那人的容貌身形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银白色的衣袍，双手闲闲搭在身后，袖摆随着步子轻轻晃。头上戴一顶黑色纬帽，长发散在肩后。走动时，月光落在发丝上，亮得逼人，连上好的绸缎都给比下去了。通身上下只在外袍上系了块白玉佩，坠子泛着青蓝色的光。

　　月光下，整个人俊美得不像话，贵气逼人。

　　"这林公子，还真是准时……"王小忘心里那点嘲讽刚冒头，就咽了回去。

　　这是他头一回看清林希侜的脸，也是头一回明白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给他烧香祈福。树上的小全，也轻轻哼了一声。

　　王小忘忽然想起那个看见王府大小姐的下午。这两个人，何其像。一样的穿着，一样的气度，一样地站在他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。

　　‌自由。‌

　　那种随心所欲的自由——身后有撑得住的靠山，不用怕哪天脑袋搬家，不用怕哪天被人顶替。因为他们生来就独一无二，而他们这些人，不过是可以替换的刀。

　　林希侜走到树下，忽然停了。

　　他没抬头，只是微微偏了偏脸，像在闻什么。

　　桂花是香的，可桂花香底下，压着一股苦味——黑药膏的苦，混着汗，混着新结的痂那股腥。这味道骗不了练武的人。

　　王小忘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忘了这茬。后背上那贴药，出门前他才让人换的，凑近了闻不出，可这棵树离他只有六步，风正从下往上吹。

　　他藏得再好，身上也带着一身还没长好的伤。

　　"不好。被看出来了。"

　　王小忘从树上纵身跳下，手持匕首，直扑林希侜。林希侜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柄剑，两下交手。匕首被打落，王小忘反手用小臂上的峨眉刺横扫过去，峨眉刺也被磕飞，他又抽出背上的九节鞭。招招奔着要命的地方去，可每一招都慢了半拍。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上百招，王小忘渐渐落了下风。

　　到最后，身上带的家伙全用尽了，也只划伤了林希侜的手臂。人家浑身上下，只有衣袍被划得七零八落，帽子掉在地上，少了那点出尘的气度；再看他，气息乱成一片，身上的口子数都数不清，最重的一道在腿上，足有筷子那么长，血往外涌，止都止不住。再斗下去，力气耗尽，就是个被活捉的下场。

　　想到小全还在树上，他咬牙把林希侜往天蚕网那边引，瞅准时机一个纵跳，准备撤。

　　没跳起来。回头一看——是林希侜扯住了他的裤腰带。

　　王小忘气得眼前发黑，一手提着裤子，一步也动不了，破着嗓子吼出来，连自己扮的是个老头都忘了："你干什么呢！有本事正经打！扯人裤子算什么本事！"

　　"失误。失误。"林希侜边说边退，身姿依旧闲适得像在赏花。

　　王小忘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天蚕网落下来，把自己吊在了半空。

　　"他再晚一步就被我活捉了，可惜了。我该拉住他不让他走的，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裤子掉不掉。"他吊在半空，一手攥着裤腰带，一边懊恼，"后面只能交给小全了。幸好还有小全在。"

　　他心里急，手上却没乱，冲墙外的小树和小计打手势，叫他们按兵不动。

　　着急也没用，他开始打量起酒楼里的情形，找小酒的身影。

　　斜对面的房间里，小酒穿着女装，正被一个男人拉着不让走，推搡间衣服被扯开。王小忘看得下巴都快掉了——那"女人"一身水蓝色肚兜，素色外衣滑到腰间，露出白皙的肩膀和手臂，头发挽起，簪着一朵水红色的绢花，风情万种，竟瞧不出半点违和。王小忘能认出他，全靠他手里那只宽银手镯——那是小酒贴身的防身匕首。

　　正推搡间，小酒探头看见了吊在半空的王小忘，怕露馅，情急之下抱着那男人转身，和他遥遥对上目光。两人隔着半座楼相望，一个眼神。

　　王小忘默默闭上眼，扭头朝右边转开。

　　"看不下去。真是看不下去。漂亮是真漂亮——可惜，是个男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