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6、第 6 章 吹动的蒲公

　　药揭下来那天，王小忘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
　　大夫临走前交代，这贴膏药敷完，伤口就结了痂，往后只吃药丸慢慢调养，忌口也能松了。他当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——养伤这些日子，王小全一口肉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吃，他馋得做梦都在啃猪蹄。"谢天谢地！"他搓着手直笑，"总算能开荤了，总算不用看着你流口水了！"

　　王小全把一只油纸包的烧鸡往桌上一撂，他扑上去撕下个金黄的大鸡腿，小口小口地啃，舍不得快，啃完肉还把骨头蘸着汤嚼，嗦得发白，实在榨不出一点味儿了，才恋恋不舍地丢给门口趴着的小黄狗。那狗凑过来闻了闻，尾巴都没摇，扭头把王小全之前扔过去的鸡脖子叼起来，噌地钻进门槛后头不见了。

　　"嘿。"王小忘瞪着眼，"这年头的狗，都这么精了？"

　　他扭头又盯上王小全手里那只没动过的鸡腿，手指头不看使唤地往那边挪，挪一下，再挪一下——"啪！"

　　王小全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，脆响，力道拿捏得刚好，疼，但不伤骨头。王小忘揉着手，脸上赔着笑："小全啊，你那儿还有大半只呢，给我尝一口呗？"

　　王小全不搭理他。

　　"也不知道菊香怎么样了。"王小忘叹了口气，故意把调子拖得悲凉，"听她说，大小姐最近好像不大开心……"

　　一只鸡腿"唰"地递到了他眼前。

　　王小忘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，狠狠撕下一大块肉，含糊地替他宽心："是龙抬头那会儿的事，说小姐丢了本字帖，后来应该找着了吧？"话说得虚，因为这是半年前菊香捎纸条时提的，俩人快半年没通过信了，他也不知道后头怎么样。

　　对面王小全脸上的神色没变，只"呵呵"冷笑了两声。王小忘咀嚼的动作僵住，讪讪地把鸡腿递了回去。

　　"你吃吧。"王小全大度地说。

　　"你……别拿那种'吃了好上路'的眼神看我。"王小忘缩了缩脖子，还是没舍得放开手里那半拉，"我信不过。"

　　王小全的语气忽然软下来，软得反常："没事。少提大小姐，做人，要有自知之明。"

　　王小忘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，把骨头放下："我有菊香了，我是操心你，一直一个人记挂着。天上那轮月，看着就好——真伸手去捞，捞上来的也就是一捧水，梦一场。"

　　王小全沉默了一会儿，脸色缓过来些，忽然开口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："我有时候会想，她真有那么好吗？我到底看上她什么？后来才想明白，那不是喜欢，是牵挂。割不掉的牵挂。明明知道不该，还是会担心她今天摔没摔着、吃没吃饭、开不开心、缺不缺什么东西。拦都拦不住。"

　　"哎哟。"王小忘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，"我们小全也有人味儿了。话说我提起菊香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么牙酸？"他顿了顿，正色劝，"道理你都懂。日子是踏实过的，眼前人才是真的。你刚还劝我有自知之明呢，怎么轮到自己就犯糊涂？"

　　王小全没接话。王小忘愁得直叹气，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。‌这行里最要命的就是心里挂着人——手上再硬的刀，一旦有了软肋，就离死不远了。‌他比谁都清楚，所以更不敢多想。

　　第二天王小全出门置备武器，王小忘死皮赖脸非要跟着，一个人闷在屋里他受不了。两人扮成走街的货郎，挑着担子出了城门，一路往前，中间变了三次道，每回走到茶馆都要进去坐一阵，喝茶、听闲话、看有没有尾巴。做他们这行的，走哪条路、在哪儿停留，都得是随机的，谁也不能看出规律。

　　天擦黑才进了一个村子。越往里走，人越多，灯越亮，驴车还没停稳，就有一群孩子拍着手跟上来，叽叽喳喳地喊。一行人热热闹闹到了村里最气派的一户人家门口，是专门做铁器的村长家。办这类铁活，村里只认几个熟人，材料从哪进、成品往哪走，外人插不进手，也查不到线索。

　　村长跟他们相熟，寒暄两句，把担子里的东西分给围上来的孩子，人群一哄而散。两人安顿在村长家，王小全把单子递给村长，就回房歇了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王小忘盯着黑漆漆的房梁，说："小全，你要是有事，别瞒着我。咱俩是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"

　　"嗯。没有的事。睡吧。"

　　他没再问。有些话，人不想说，问也没用。

　　十天后，两人带着满身的家伙事坐上船，往绍兴去。林希侜踪迹不明，可王智走时交代过，让他们先去绍兴候着，有备无患。船在水上晃，闲得无聊，王小忘又扯起他和菊香的事。

　　"她怎么出得来？"王小全问，"你一个死士，她一个大小姐身边的丫鬟。这事儿怎么想都难。你不明白吗——咱们这种人的命，就是不该存在。"

　　"呸呸呸！"王小忘赶紧啐了三口，"能不能盼兄弟点好？我都盘算好了，到时候两个人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落脚，远远离开王府。菊香说了，她求到大小姐的恩典了，等大小姐出了嫁，她就能赎身出来。就快了——大小姐都跟李家大公子下定礼了。"

　　"哗啦"一声。

　　王小忘愣住。王小全猛地一挥手，桌上的碗筷全掀翻在地，碎瓷烂筷滚了一片。他攥着手里那只茶杯，指节攥得死白，粗陶在他掌心碎裂，碎片扎进肉里，血顺着手腕往下淌，滴在桌面上，一滴，一滴。他像没觉出疼。

　　船舱里别的客人全都缩着脖子偷眼打量。王小忘赶紧掏了碎银子赔给船家，赔着笑把残局收拾了，连拉带拽把小全拖回舱房。

　　"这么大的事，你会不知道？"他压着火。

　　"我刚从大漠回来。"王小全的声音哑得厉害，"出去半年多，没接到过一封信。"

　　王小忘不说话了。他盘腿坐在铺上，拿布条给小全包扎那只流血的手，缠一圈，绕一圈，动作很慢。"我就是因为这个，才苦口婆心劝你。"他低着头，"大小姐马上要嫁人了，你又是死士。死士离开王府，只有一条路——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出去。我跟菊香，好歹还有一线指望。你那点心思，从头到尾就是妄想。"

　　王小全咬着牙："这么大的事，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。"

　　王小忘心里咯噔一下，抬头看他："打击太大，魔怔了？这才刚上路啊……"

　　王小全没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水面，一站就是很久，整个人像根钉在船板上的铁桩。王小忘没敢合眼，守了一整夜。

　　一路无事，平安到了绍兴。

　　绍兴的黄酒出名，王小忘拉着小全去喝了一场，想把他灌醉。两个人从店里喝到小院，最后瘫在地上，谁也不说话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月亮从桂花树梢上挪过去，两人就那么看着，看着，不情不愿地合上眼。

　　醉了三天，第四天才醒。

　　桌上一只灰鸽子，安安静静蹲着。王小忘连滚带爬扑过去，解下信筒，抽出纸。纸上就一句话：‌有奸细，只余嘉兴五人。‌

　　那只鸽子在绍兴的院子里，扇了两下翅膀，又蹲回去，咕咕叫。王小忘盯着那九个字，很久没动，末了把纸递给小全，自己仰头去看院里那棵桂花树，盘算着该上哪儿最近的庙去，给折了的兄弟烧炷香。风一吹，桂花落了几粒在肩上。

　　过了两天，嘉兴剩下的兄弟赶了过来汇合。几个人一块儿再去庙里祭了一场。

　　出来后，小树带回了大哥的口信："瑾公子说，人手折得太狠。让我们自己看着办——完不成任务，别回府。"

　　"当初在京城，我头一回失手，瑾公子气得不轻，亲自召我过去问罪。"王小忘皱着眉，"这回怎么反倒不管我们了？"

　　小酒掰着指头算："王府的死士拢共不到两百，瑾公子手底下拢共也就八十。如今……怕是剩四十五个上下了。"

　　"怎么就剩这么点？"王小忘心里一沉，"那公子身边还留着人护卫吗？"

　　王小全一直没开口，这时候才说："因为五公子。他明里暗里一直对付瑾公子。那个奸细，是他的人。大公子，恐怕也插手了。"

　　小树听得直叹气："这么麻烦干什么呀，好歹是一家人！尤其大公子和瑾公子，我到现在都想不通。我还记得小时候，瑾公子想买什么，都是大公子掏的钱；瑾公子还骑过大公子脖子，当大马满院子跑呢。"

　　王小全望着京城的方向，没头没尾地呢喃了一句："谁知道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