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5、第 5 章 天上月

　　药换第三轮的时候，王智那边还是没消息。

　　王小忘趴在硬板床上，后背上的黑药膏黏糊糊地糊在伤口上，药劲上来的时候，疼是从皮肉里往骨头缝钻的，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他的肉。他疼得骂娘，骂林希侜，骂那只多事的野猫，骂瑾公子没事要杀什么人，骂到口干舌燥，枕头底下的吹针管始终压在手腕能碰到的位置——这是十三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习惯，哪怕疼得神志不清，身边三尺以内的武器位置，他闭着眼都能摸到。床板底下压着三把短刀，门后挂着王智临走前留的弩箭，窗缝里塞着铜铃，外面有人靠近三步就能听见响。他是伤号，但不是废人，真有不长眼的摸进来，他趴着也能拉两个垫背的。

　　傍晚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落地几乎没声音，是练过轻身功夫的人。王小忘手指瞬间扣住吹针的尾端，屏住呼吸数对方的步子——一步，两步，走到门口停住，腰间那块玄铁死士牌轻轻撞在刀把上，发出一声极细的"叮"。

　　是王小全。

　　他松了手指，把吹针塞回枕头底下，刚要开口骂，房门被推开，王小全一身黑衣站在门口，脸冷得像结了冰，先没看他，目光扫过墙角、门后、窗棂，又低头看了眼门口王智临走前撒的那层细灰——没有外人的脚印，才反手关上门。

　　直到看见王小全那张冷冰冰的脸，王小忘才后知后觉觉出疼来，那股疼意顺着脊椎往上窜，烧得他眼前发黑，连哼哼的力气都快没了，只能张嘴骂人转移注意力，从林希侜的十八代祖宗骂到那只挨千刀的野猫，骂得太用力，后背上的膏药都跟着一抽一抽蠕动。

　　王小全自动过滤了他那些污言秽语，站在床边扫了一眼他的背：伤口没有化脓，药膏换得及时，就是人看着狼狈了点——头发用两根筷子胡乱别着，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，脸几天没洗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黑一道白一道，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，可怜，又有点滑稽，更多的是蠢。他没忍住，嗤笑出声："任务没完成就算了，还把自己炸成个焦炭，真是个傻子。"

　　王小忘没力气跟他斗嘴，盯着他问："你知道外面人都叫他林青天吗？知道有多少老百姓天天去庙里给他烧香祈福吗？"

　　这句话说完，他清楚看见王小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黑得跟锅底似的，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三度——不是生气，是作为死士的本能警觉：一个让老百姓烧香拜佛护着的人，是主子最大的眼中钉，这人的命，比他们想的还难取。王小忘看他黑脸，心里莫名舒坦了点，安心把脸埋回枕头里。

　　"你慢慢养着吧，这段时间我在这儿陪你，等你能下地了，我们去绍兴埋伏。"王小全把肩上的包袱扔在凳子上，语气没半点诚意。

　　"小全！还是你够意思！我的好兄弟啊！"王小忘立刻把脸凑过去，脖子转不动就用眼神示意，"快给我擦擦脸，几天没洗了，难受死了，灶上有热水，多擦两遍，轻点啊。"

　　王小全翻了个天大的白眼，还是去灶上打了热水，拧了帕子给他擦脸，手劲不小，擦得王小忘直龇牙咧嘴。擦到一半，王小忘开始碎碎念那天炸船的情形，从怎么埋炸药、怎么蹲点、怎么看见林希侜，讲到那只突然掉水里的野猫、他跳船被气浪掀飞、在水里差点淹死，絮絮叨叨讲了一个时辰，讲完喝了两大碗凉水，才算是缓过劲来。

　　"我身手不是最顶尖的，但也不至于几次都栽在同一个人手里。"他趴在枕头上，声音低下来，"你知道我信观音，我真觉得这人是有大气运加身的，老百姓天天给他祈福，连天都护着他。"

　　"呵。"王小全冷笑一声，把帕子扔回铜盆里，"气运？皇帝死的时候，整座江山都没跟着陪葬，什么气运都是虚的。你自己手段不行就回去多练两年，别在这儿扯什么神仙保佑，丢不丢人。"

　　"你狂什么狂！"王小忘不服气地瞪他，"这是家生子前三的本事？等你自己撞见他就知道厉害了！对了，我和大哥在这儿盯着，公子怎么还派你过来了？"

　　王小全站直身子，下巴微抬，学瑾公子平时说话的语气，冷着声线，连指尖搭在桌上的姿势都惟妙惟肖："去帮帮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。"

　　那神态像极了瑾公子本人，换作平时王小忘早就吓得后背发紧了，可一想到王智说的那些装着鸡血的麻袋、那些被偷偷放走的下人，他忽然就没那么怕了，忍不住笑出声："哈哈哈哈你学的也太像了！"

　　笑声刚出口，王小全冷冷扫了他一眼，目光往窗户那边偏了偏——外面巷子里有卖糖水的挑担经过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两个人瞬间闭了嘴，直到挑担的吆喝声远了，才重新开口，声音都压得低了些。

　　"也不知道大哥他们追到没有，林希侜到底跑哪儿去了。"王小忘小声嘀咕。

　　"哼。"

　　天彻底黑透的时候，王小全才打量清楚这间民居——矮矮的土坯房，一张硬板床，一张掉漆的四方桌，两把凳子，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，连个灯笼都没有，黑灯瞎火的，进来个人都看不见。他皱着眉压着火气问："你好歹也是府里排得上号的死士，出一次任务赏银不少，连个灯笼都舍不得买？"

　　蚊帐挡住了王小忘有点发烫的脸——既是任务失败臊的，也是被说抠搜臊的。他狗腿地赔笑："这不是钱都有用处嘛！上次后背伤看大夫，那百年秘方花了整整一百两，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，凑活凑活住，都是兄弟包容下。"

　　"哼。"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王小全面无表情地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两个大红灯笼，还有一只油汪汪的烧鸡。烧鸡的香味飘过来，王小忘眼睛都直了——大夫千叮咛万嘱咐，药膏没揭下来之前绝对不能碰荤腥，不然伤口要化脓。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王小全坐在凳子上，慢条斯理撕着烧鸡吃，一口一口吃得香极了，等整只鸡吃得只剩个架子，才递给他一个凉馒头。

　　王小忘流着眼泪接过馒头，咬了一口，馒头里居然夹着一小块撕得极碎的白煮鸡脯肉，没放一点盐，淡得没味，却是实打实的肉。他知道是王小全怕他太虚，又不敢违拗大夫的话，偷偷给他夹的，心里暖了一下，嘴上还不饶人："我比你大三四岁呢，虽然功夫不如你，可长幼有序，你怎么就不能像对大哥似的对我恭敬点？"

　　"你配吗？"王小全擦了擦手，冷冷怼回来，"等你伤好了，我们先去绍兴等着，有备无患。"

　　"行啊，到时候哥罩着你，别怕。"

　　"就你这炸成焦炭的样子？"王小全嗤笑，"这段时间我正好打制暗器，你要什么？"

　　王小忘眼睛亮了，立刻报："两把近身匕首，四支峨眉刺，两把□□，要能藏在袖子里的；一根九节软鞭，鞭身涂麻药。对了——"他顿了顿，想起那碗被喝下去的鹤顶红、死去的小二，"再弄点痒痒粉，越多越好，要沾到身上半个时辰退不下去的那种，越让人抓狂越好。"

　　"要这么多？得费点时间。"王小全皱了皱眉，没问他要痒痒粉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干什么——他懂。鹤顶红、见血封喉这些剧毒，林希侜身边的人防得严，试毒的、挡箭的、连喝口汤都有人先尝，致命的东西根本近不了身；反而痒痒粉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，不致命，没人特意防，一旦撒出去，护卫痒得乱了阵脚，就是近身的机会。死士杀人，从来不挑手段光不光彩，能要了目标的命，就是好东西。

　　屋里静下来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风从窗户缝吹进来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影子在墙上晃。他们同时想起这十几年的日子：冬天雪地里扎马步，夏天烈日下练刀，师傅的鞭子抽在背上的疼，第一次杀人时手上沾的血，那些倒在他们刀下的扭曲的脸——刚开始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，时间久了，慢慢就模糊了，再过两年，可能连自己杀过多少人都记不清。也有可能，他们根本活不到两年后。

　　黑暗里，两个人心里同时转过同一个念头：‌林希侜必须死。‌

　　不是恨他，也不是跟他有私仇。是这人不死，死的就是他们，是二十个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，是攒了半辈子的那点盼头——王小忘的三亩水田、菊香的竹笛，王小全藏在心里的那点月光，全都得跟着陪葬。

　　沉默了一会儿，王小忘忽然闷笑出声，嘴角压都压不住："你还记得我们俩当初是怎么玩到一起的不？"

　　"哼，当然记得。"王小全的声音带着嘲讽，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"

　　那是刚过最终考核的时候，二十个半大孩子，个个觉得自己功夫好，谁也不服谁，天天比拳脚、比饭量、比谁藏得更隐蔽，什么都要争个高低，就怕成了最后一名丢人。那天王小忘在府里迷路，绕到后花园，看见个穿翠绿锦缎的姑娘坐在亭子里喂鱼，喂完了提着裙子慢慢走，风一吹，裙子像荷叶似的晃，那身影就那么慢慢走进他心里，连天上的云都比平时亮三分。他看呆了，直到姑娘走远了才回过神，转身就撞在同样躲在假山后面偷看的王小全身上。两个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慌，用最快的速度逃出了花园，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气，连对方是谁都没问，就成了同伙。

　　后来他们才知道，那是王府的大小姐，是天上的月亮，他们这种烂在泥里的死士，连抬头多看一眼都是罪过。王小忘后来认清了现实，只是偶尔看见池塘里的金鱼，还会想起那天风里的花香；王小全没说过，可每次路过花园，他都会下意识绕路，多往亭子里看一眼。那点心思干净得很，连攀附的念头都没有，就是在打打杀杀的日子里，见过一次最软、最亮的东西，就记到了现在。

　　灯影晃了晃，王小忘趴在枕头上问："你现在……还记挂着大小姐？"

　　王小全没说话，沉默了很久，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"嗯"。

　　他抬手吹灭了蜡烛。

　　屋里彻底黑下来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门后的红灯笼安安静静挂着，灯笼骨架里藏着两把淬了麻药的飞刀，只要有人推门，刀就会自动弹出去；床底下的短刀、枕头边的吹针、院子里撒的细灰、窗台上的铜铃，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。

　　两个见惯了血和死人的死士，在黑暗里躺着，一个趴着，一个坐着，心里都装着点见不得光的软——一个想攒钱娶厨娘，一个偷偷记着花园里的月亮。可只要天一亮，他们就是最锋利的刀，是能为了完成任务连命都不要的死士，所有的软，都只能藏在黑夜里。

　　外面传来巡夜人打更的声音，三更天了。

　　王小全摸黑坐在凳子上，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，闭着眼养神，耳朵支棱着，不放过院子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。王小忘趴在床上，后背还是疼，可心里踏实了点——有王小全在，他能睡个安稳觉。

　　明天还要等消息，还要磨暗器，还要杀人。

　　先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