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4、第 4 章 如何面对

　　冷风卷着运河的水汽打在脸上，像小刀子割，王小忘打了个寒颤，彻底醒了。

　　他摸出怀里捆好的炸药包，顺着船舷滑到船舱底下，把炸药挨个塞在船板缝隙里，火折子吹亮，一一点着引线。最后一个火折子刚要扔出去，就听见甲板上有人炸着嗓子喊："林公子落水了！快来人啊！救公子——"

　　王小忘手一抖，火折子掉在船板上，烧了个小黑洞。他愣了两秒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："不是？这唱的哪一出？"

　　引线"滋滋"地冒着火星，马上就要炸了。他顾不上想明白，把最后一个炸药包往舱里一塞，扭头就往江里跳。刚跃出船身的瞬间，身后"轰"的一声巨响，气浪掀过来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，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狠狠抽了一记。

　　落水的瞬间，冰冷的河水灌进伤口，疼得他整个人猛地抽搐——后背的皮肉被炸得翻起来，黑糊糊的沾着火药渣子，像烤焦的猪肉，河水一泡，那疼是钻到骨头缝里的。他睁不开眼，四肢都不听使唤，昏过去几秒，又被疼醒，嘴里灌了好几口混着血腥味的河水，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，顺着水流往约定的接头点游。胳膊划一下水，后背的伤口就扯一下，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他肉里割。

　　等他爬上岸的时候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烂布，看见王智站在树底下等他，他扑过去死死抓住王智的袖子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牙咬得咯咯响，指节攥得发白："为什么？为什么没炸到他？"

　　"听说有只小野猫掉水里了，他看着不忍心，跳下去救猫，刚游出去两丈远，船就炸了。"王智看着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的衣袖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把他架起来，"先回去治伤，后面的事我们处理。"

　　"他凭什么啊？！"王小忘气得眼睛都红了，晕过去的前一秒，嘴里还翻来覆去念叨这一句，"他凭什么……为了只猫……"

　　再醒过来的时候，他趴在民居的硬板床上，后背糊着一层厚厚的黑药膏，臭得发苦，是大夫家传了百年的秘方，一层药一层粗布缠得结结实实，勒得他喘气都疼。大夫说三天不能动，三天后再来换药。王智坐在旁边的凳子上，也光着背，后背上同样抹着一层黑药，直挺挺坐着，哪怕后背痒得钻心、疼得抓心挠肝，也不敢伸手碰一下。

　　"大哥，"王小忘脸埋在枕头里，脖子转不动，只能盯着眼前那块靛蓝色的床单布打发时间，"两家好好的，怎么就成死对头了？"

　　王智看着窗外飘过去的云，伸手在空中虚虚描了两笔，声音很慢，像在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："说起来，二十年前丞相还只是个探花郎，和当年的榜眼林老先生，好得能穿一条裤子。两个人天天在翰林院对坐论学问，喝一壶酒，好得跟亲兄弟似的。后来丞相娶了武侯家的女儿，林老先生娶了浙江书香世家的姑娘，娶的媳妇背后站的家族不一样，走的路自然就岔开了，慢慢就疏远了。瑾公子六岁那年，两家彻底断了来往，到如今朝堂上站在两边，成了死对头。"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感慨："林家是翰林世家，外祖家在苏杭门生遍地，占着清流的位置；王家握着武侯府的兵权，在官家那边站得稳，天然就是别人眼里的钉子。谁能想到呢？当年一对知己，最后走到这一步，起因不过是娶了两个出身不同的女人。"

　　"就这？"王小忘听得懵懵的，感觉听了个开头就没了，"没点别的？比如抢功劳、结私仇什么的？"

　　"时移世易而已，该走到这一步的，早晚都会走到。"王智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，"剩下的师傅没跟我说，我也不知道。"

　　王小忘费劲地翻了个白眼——翻得太急扯到后背的伤，嘶地吸了口凉气。他才不信王智的鬼话，明明就是知道一半藏一半，故意勾他的好奇心。后背疼得实在难熬，他蔫蔫地央求："大哥，后背疼得慌，你再讲点别的呗，什么都行，转移转移注意力。"

　　这会儿其余人都出去盯梢、备武器了，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王智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"府里的几位主子你都认识，咱们少主瑾公子，你了解多少？"

　　"这……能讲吗？"王小忘缩了缩脖子。

　　"讲吧，这么多年了，偶尔说说没事。再不说，我都快忘了他小时候是什么样了。"

　　"瑾公子年轻有为，手段厉害，日后肯定是要成大事的。"王小忘想了半天，憋出来一句官话。

　　王智忍不住笑出声，笑声扯到后背的伤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："你啊，是真怕他。也是，去年腊月那事儿，谁看了不怕？别说你们，我站在旁边都后脊梁发凉——我们是练了十几年的死士，可真论起折腾人的法子，我们还真比不过这些从小在权贵堆里长大的人。"

　　王小忘想打个哈哈混过去，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说话。屋子里静了一会儿，他累得慌，伤口一跳一跳地疼，心里莫名有点发沉——像看见那天雪地上的血脚印，看见被打死的小厮丫鬟，看见地上七窍流血的小二。也许是伤口耗光了力气，也许是兔死狐悲，他只想趴着安静会儿。

　　"瑾公子小时候，跟林希侜关系很好的。"王智的声音轻下来，带着点说不出的心疼，"他十岁那年，夫人就开始拿林希侜压他。功课、骑射、剑术、书画，但凡他有一点偷懒，夫人张嘴就是'你看看林家哥哥，比你小三岁都比你强'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天天如此，再好的情分，也被比没了。"

　　"府里不是还有大公子吗？"王小忘纳闷，"夫人怎么偏盯着二公子？大公子比林公子还大几岁吧？"

　　"大公子是跟着丞相长大的，翅膀硬了，管不住。二公子那时候年纪小，好拿捏。"

　　"那瑾公子变成现在这样，夫人真是'功不可没'。"王小忘小声嘀咕。

　　"别胡说！"王智厉声喝了他一句，声音顿了顿，又软下来，"他聪明，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。去年腊月那事儿，明着是立威，其实也是借着机会跟丞相摊牌，换了自由身——如今除了婚事，他想做什么，没人能拦得住。"

　　"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啊。"王小忘啧啧两声，"也不意外。不过婚事嘛，他们这种人家的公子，哪能自己说了算？不像我们小老百姓，实在不行撒泼打滚总能求来。"

　　"坏就坏在婚事上。"王智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"林希侜去年成亲那位，听说……瑾公子以前喜欢过。"

　　"啊？！"王小忘一下子忘了疼，猛地转头看他，动作太大扯到后背的伤，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，"真的假的？怎么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过？"

　　"真真假假的，谁知道呢。"王智话锋一转，眼神扫过来，"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，你跟菊香那点事，要是被发现了，你有几个脑袋够砍？"

　　"哎好的好的！"王小忘赶紧点头，点完头才反应过来，头皮一下子麻了，瞪大眼看他，"大、大哥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"

　　王智嗤笑一声："不止我，你猜还有谁知道？"

　　"我的好大哥，你别吓我！"王小忘快哭了，"痛快点告诉我行不行？"

　　王智没接他的话，接着往下说："瑾公子看着狠，其实骨子里最像夫人——再怎么拿凶狠遮，那份善良是藏不住的。去年中秋那对被塞进麻袋的小厮丫鬟，你以为真打死了？麻袋里装的是鸡血狗血，人打晕了丢去乱葬岗，给了银子让他们远走高飞了。那样的麻袋，府里还有五六个呢。他是丞相家的二公子，行事坦荡，君子不器，可惜啊，生在王家，注定要站到林希侜的对面去。"
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眉头皱着，脸上的心疼藏都藏不住。王小忘忍不住提醒他："大哥，瑾公子是你的主子，不是你儿子。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"

　　"滚！"王智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来。

　　王小忘趴着动不了，慌忙抬胳膊去挡，杯子"咚"地砸在他小臂上，弹到地上碎成好几片。他疼得嘶嘶抽凉气："大哥我错了！我也是为你好！要不你给我讲讲林公子吧？"

　　王智叹了口气，平复了一下情绪："林希侜是林尚书家的嫡子，名门之后，外祖家在苏杭一带有数不清的门生故旧，家风严，人也正……"

　　"停！"王小忘打断他，"这些外头人都知道，说点没人知道的！"

　　"没了。"王智摊手，"上次百姓给他祈福的事，还是你告诉我的。"

　　"那林家其他人呢？"

　　"也不知道，你别忘了我是王家的人，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。"

　　王小忘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总觉得他没说实话——这种知道一半、吊在半空的感觉太难受了，可他再问，王智就闭着眼靠在墙上养神，摆明了不想说。

　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，王智冲他使了个眼色，王小忘立刻闭上眼睛装晕，一动不动趴在床上。王智整理了一下衣服，出去跟回来的人对接，他听见王智摊开常州堪舆图的声音，问："林希侜今天有什么动静？"

　　是王小树的声音："没动静，客栈里安安静静的，看着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。"

　　"别大意。"王智的声音很沉，"别忘了他是怎么悄无声息离开京城的，上次的错不能犯第二次。日夜盯着，寸步不离。"

　　"收到。"

　　"运河这次失手，暂时不动了。等他动身去扬州，我们再找机会下手，两地离得不远。王小忘伤重，留在常州养伤当联络点，有急事他能给我们通风报信。"

　　人都走了之后，王小忘才睁开眼。他盯着头顶的房梁，越想越后背发凉——不对劲，太不对劲了。王智是什么人？一向最谨慎，嘴最严，信奉言多必失，今天怎么跟他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？两家的旧怨、瑾公子小时候的事、瑾公子偷偷放人、甚至连瑾公子喜欢过林夫人这种掉脑袋的秘辛，都跟他说了。

　　知道这么多秘密，是不是要被灭口了？

　　他越想越怕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以前脑补过的两个坟头场景：黄土坡上大雨冲坟，野狗等着啃尸体；乱葬岗麻袋烧完，野狗对着火叫丧。想着想着，眼泪就下来了，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，把眼跟前那块靛蓝色的布洇湿了好大一片。

　　他也不敢擦，就那么趴着掉眼泪，心里把王智骂了八百遍：你不想说就别说啊！说一半留一半，还告诉我这么多掉脑袋的事，这不是要我的命吗！

　　他没看见的是，王智站在窗外，透过窗棂缝看了他一眼，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这次去扬州，是死令，有去无回。这小子还想着攒钱买田娶媳妇呢，就让他留在常州吧，离那摊浑水远一点，能活一个是一个。

　　风从窗户缝吹进来，带着运河的水汽，桌上的堪舆图被吹得哗啦啦响，扬州那两个字，被王智用朱笔圈了三遍，红得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