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3、第 3 章 观音泪

　　药瓶"嗒"的一声搁在案头，王小忘指尖刚碰上王智后背的痂，眼尾扫到枕边压着的那张纸条。

　　没封口，墨迹是新的。他不用拿起来，只扫了一眼那笔锋，就认出是瑾公子的字——他从小看着这位少主写字，笔锋永远是利的，像藏着刀。纸上只有七个字：‌三月后世上再无林希侜‌。最后那个"侜"字的收笔太狠，力透纸背，把底下垫的两张宣纸都划破了，纸边翘起来，摸上去喇手。

　　王小忘的手指顿了顿，没碰那张纸。他知道这七个字有多重——不是气话，不是警告，是盖了章的死令，阎王殿的勾魂票，三月之内，林希侜这个人，必须从世上消失。

　　上完药，他回了自己屋，蹲在炕边撬开炕砖，从里面摸出个布包。布包里是那根竹笛，是他刚进府那年，在垃圾堆里捡的半截老竹，自己拿碎玻璃削了三个月，磨得光滑，指腹按的地方磨出了浅浅的印子，能吹个不成调的《小白菜》，是他娘以前哄他睡觉哼的。旁边堆着前段时间攒的小玩意：一个磨得发亮的铜顶针，一包京城最时兴的香粉，两个泥捏的小兔子，都是不值钱的东西，却都是他攒了大半年的。

　　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装进竹盒，封好，又塞了个厚厚的红封在最上面，绕去中院找看门的张婆子。

　　张婆子在府里待了二十年，眼睛毒得很，看见他递过来的竹盒，掂了掂分量，心照不宣地收进袖子里。王小忘赔着笑："劳烦妈妈帮我捎给菊香那丫头，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，给她解闷。"

　　十个婆子转手，一盒小玩意到最后，那些香粉、顶针、泥兔子都会被中途的婆子们分干净——这是府里私底下传东西的规矩，打赏要给足，东西才能到想见的人手里。等竹盒递到菊香手上的时候，就只剩最底下压着的那根不起眼的竹笛。她看见竹笛就知道，他还活着，还记着她。

　　从王府出发的路上，他怀里揣着县志和地图，走一路翻一路，最后圈定了常州。

　　京杭大运河在这儿拐了个弯，码头开了上千年，每年翻船、落水、遇劫的事数都数不清，死了人往运河里一扔，顺着水流漂出去几百里，连尸首都找不着。在这儿动手，像滴水掉进河里，连个波纹都不会有。

　　到常州的头十天，他没急着踩点，先把自己活成了个本地码头工：剃了半个头，挽着裤腿，光着脚扛麻包，扛完货跟一帮兄弟蹲在码头边上啃窝头喝粗茶，有人受了伤他主动帮忙扛活，有人家里缺钱他二话不说掏两个铜板。十天下来，说话带了常州口音，手上磨出了新茧，连码头管事姓王、家里有几个娃、最爱喝哪家的酒都摸得门清。三日后他顺理成章入了码头帮，天天跟在王管事身后跑腿递烟，混得像在这儿待了十年。

　　每天天不亮他就蹲在码头边上，耳朵支棱着听南来北往的人唠嗑，眼睛盯着每一艘靠岸的船，不敢错眼。这期间他攒了一肚子的市井闲话：谁家媳妇偷人被抓了，谁家的儿子考中秀才了，哪家粮铺缺斤短两被砸了摊子。每天收了工就打两角酒，买两碟花生，陪王管事喝两杯，边喝边套话。

　　这天酒喝到一半，王管事喝得脸通红，嚼着花生米突然压低声音："听说了吗？京里出大事了！皇上被关起来了，太子让人砍了头，丞相要造反啦！"

　　旁边几个搬运工跟着哄笑，七嘴八舌接话，说得有鼻子有眼，连丞相带了多少兵、哪天登基都编排出来了。王小忘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，差点把酒洒出来。

　　他第一反应是不信。他是王府的人，瑾公子天天在府里待着，真要造反，府里还能这么安静？还能让他们几个出来杀个林公子？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，觉得这王管事是喝多了胡说八道，天天在码头扛货，知道什么京里的事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后背隐隐有点发毛。

　　回到城西租的民居，推开门，他愣了。

　　本应该在府里养伤的王智，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擦刀，二十个兄弟散在院子里，个个穿着短打，腰间别着家伙，脸色都沉得像水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，落在王智脸上，他脸还瘦着，惨白惨白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眼神凌厉得像刚出鞘的刀——背上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，坐着的时候肩背微微绷着，不敢靠实椅背。

　　"后日林希侜可能到常州。"王智看见他进来，开口就是正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稳妥起见，我带二十个人过来。这事关身家性命，他没惊动地方官，微服下江南，算日子已经到扬州了。等他到了，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公子的命令。"

　　其余人领了命，四散下去埋伏。堂屋只剩他们两个人，王小忘凑过去，压着声音问："大哥，我听码头的人说……丞相要造反？皇上被关了？真的假的？"

　　王智抬眼扫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抬脚就把他踹出了院子，踹在屁股上，不重，但足够把他踹个趔趄。"蠢钝如猪。"王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，冷冰冰的，"这种话也是你能问的？滚回码头守着去，没资格在这儿瞎打听。"

　　王小忘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没敢再问，溜溜达达回了码头。他知道王智这一脚是踹给他看的，也是提醒他——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

　　第三天太阳落山的时候，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靠了岸。

　　船不大，青布船帆，船板上堆着货，看着像跑买卖的普通商船。船头站着个人，穿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衣，容貌普通，扔在人堆里找不着，可腰杆挺得笔直，站在那儿看运河上的落日，气质卓然，像块埋在土里的玉，周身的贵气遮都遮不住。他身后跟着个小厮，低眉顺眼的，可眼神扫过码头的时候，亮得像鹰。

　　王小忘正扛着个两百斤的麻包往货船上走，一眼看见那人，扛着包的肩膀瞬间僵了。

　　是林希侜。

　　不用看脸，那是死士刻在骨头里的直觉，像兔子看见鹰，耗子看见猫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　　他扛着包站在原地，脑子飞快转：炸药早埋好了，在下游三里的江底，可现在码头人多，一炸半条街都没了，伤及无辜不行；蒙汗药？这会没风，药粉散不开；潜到船底凿船？他现在扛着货，穿着码头工的短打，身后还有一船的货要卸，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跳河吧？怎么偏偏在他最忙、最没准备的时候来！

　　他在心里把老天爷骂了八百遍，脸上还得装出呆愣愣的扛货样，背着麻包一步一步挪到货船上去，就这么和林希侜擦肩而过——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，近得他只要一抬手，就能把短刀插进对方心口，可他不能动，一动就全完了。

　　他就这么站在货船上，默默看着林希侜带着人下船，住进了码头最大的平安客栈。旁边一起扛货的兄弟见他站在那儿直勾勾盯着客栈看，以为他是羡慕有钱人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："兄弟，别看了，都是命。咱们多干点活，攒点钱供孩子读书，以后家里说不定也能出个当官的，再多的苦也值了。"

　　王小忘回过神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卸完最后一包货，他扛着自己的小包袱离开码头，走之前绕回工棚，给这十天一起扛货的每个兄弟枕头底下，都塞了个红纸包。每个包里二钱银子，不多，够买两斤肉、打壶好酒，过个好年。他不知道这趟活干完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京城，这点钱，是他欠这帮实心眼汉子的——他们真心拿他当兄弟，他却连真名都不敢说。

　　入夜后，他换了身黑衣服，摸上客栈的房顶，掀开一片瓦，看着厨房的人给林希侜炖特制的鱼汤——知道他爱吃鱼，这是他花十两银子买通后厨小厮打听来的。趁人不备，他溜进厨房，把一小包鹤顶红倒进了汤碗里，药是见血封喉的，喝下去一口就没命。

　　他趴在屋檐缝隙后面看着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鱼汤端进房，林希侜接过碗，没喝，随手递给了旁边站着的小二——那小二是个半大孩子，才十五六岁，昨天还跟他在码头抢过半块窝头，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。那孩子笑着谢了赏，端起来喝了一大口，碗还没放下，人就直挺挺倒在地上，口吐黑血，当场就没气了。

　　客栈一下子炸了锅，尖叫声、脚步声乱成一团。林希侜坐在椅子上，连脸色都没变，只是挥了挥手，让随从把孩子的尸体抬下去。

　　王小忘趴在瓦上，手指抠着瓦缝，指节都白了。他倒不是怕任务失败，是心里堵得慌——又死了个不相干的。这林希侜到底是何方神圣？吃个饭都有人替他挡灾，下次要下手，难不成要从空气里下毒？

　　回到城西民居，王智背上的鞭伤又撕裂了，渗出血来。王小忘给他涂药，一边涂一边忍不住唠叨："大哥，你伤还没好怎么就快马赶过来了？瑾公子真是半点不心疼你，你可是师傅的关门弟子，是我们这帮人的头，要是你垮了，他上哪儿找这么好用的人。"

　　"嘶——轻点。"王智疼得抽了口气，回头警告他，"干我们这行，从来都不缺人。最忌讳的就是仗着自己有点用，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说话谨慎点，祸从口出。"

　　"知道了知道了。"王小忘手上的力道放轻了点，淤血揉开的时候，王智舒服得哼了一声。"林公子那边密不透风，连喝汤都有人试毒，我们下一步怎么办？"

　　"我已经把这边的情况报给公子了，包括他在民间的名声，还有老百姓去庙里给他祈福的事。"王智盯着屋顶，声音很轻，"公子听了沉默了很久，没说别的，只让我带了两瓶金疮药给你。这次是缓兵之计，公子要时间，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抹干净。"

　　他顿了顿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"过几天，人分散到江南各地去埋伏。是死令，有去无回。"

　　王小忘涂药的手顿住了。他没问"死令是什么意思"，他懂——就是不管杀不杀得成林希侜，埋伏的人都不能活着回来，要么死在林希侜手里，要么死在自己人手里，总之不能留下任何和王府有关的痕迹。

　　后来几次下手都没成。林希侜出门永远带着八个护卫，三步一岗，近身三步就能取人性命，连只苍蝇都飞不到他身边。王小忘最后选在江面最开阔的地方动炸药——那里前后十里没有人家，商船经过的时候炸，最多毁一船货，不会牵连岸上的老百姓。不是他心善，是他不想再造杀孽。

　　杀孽这两个字，搁在五年前他是不懂的。

　　第一次出任务那年他才十六岁，刚熬完十年训练，第一次单独杀人，兴奋得浑身发烫，血都在烧。王智交代他，只杀知府和他的两个亲信，不要多伤人。他夜里摸进驿站，听见那几个人在屋里商量，上任之后要怎么说服百姓迁去海边，开商贸港口。他听得不耐烦，直接推窗进去，刀快得像风，一刻钟不到，三个人都倒在血泊里。他擦干净刀上的血，心里还得意：果然是把好刀，师兄没骗我。

　　转身要走的时候，才看见屋角站着个女人，穿着客栈伙计的衣服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惊恐地看着他。

　　他的手按在刀把上，还没抽刀，那女人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往门口跑，带倒了桌上的油灯。灯油泼在帷帐上，火一下子窜起来。他追上去想抓她，却看见她脚一滑，从楼梯上滚下去，头撞在石阶上，摔晕了。他刚要探她的鼻息，身后的房间已经烧起来了，火借风势，越烧越大。

　　他站在那儿愣了三秒，干脆把身上带的火折子和酒全扔进了火里，看着整间客栈烧成灰烬，才转身离开。

　　之后他没敢回王府，一路往南逃，扮成乞丐流浪，生怕任务失败连累王府。路上喝河水雨水，捡野果子吃，赶上好心人家给个馒头、赏块肥肉，他都能高兴半天。饥荒都熬过来了，这点流浪的日子对他来说，不算苦。

　　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月，路过一座山，山上有间观音庙。他进去讨口水喝，一抬头就看见殿里的观音像。

　　是泥塑的，漆都掉了半块，可观音眉眼弯弯的，带着点笑意，眼神慈悲，像在看着他，像在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满手人命的脏孩子。那眼神太柔了，柔得他腿一软，"扑通"一声跪在蒲团上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，再抬头的时候，满脸都是泪。

　　他不知道那是上天的旨意，还是他自己的命。那一刻他心里空落落的，像飘在半空中，没着没落。他在观音庙里跪了十天，每天给菩萨扫地上香，十天后，他站起身，决定回王府领罚。

　　回到王府的时候，他心里特别平静，已经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。没想到瑾公子不仅没罚他，还夸他心狠手辣，够利落，给了他一百两赏银，在死士里排了名号，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没人在意的小透明了。

　　那一百两银子他一分没乱花，五十两捐给了那间观音庙当香油钱，剩下五十两，请兄弟们吃了三天酒，算是正式和大家打成一片。

　　从那以后五年，不管是出任务的赏钱，还是每个月的月例，他永远只留一半在身上——一半攒着，以后娶菊香、买田、开铺子；另一半，全捐给庙里。

　　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信观音。一个王府培养的死士，手上沾着那么多条命，信佛，说出来是笑话。他也不求菩萨免他的罪，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杀孽太重，死了肯定要下地狱。他只是每次动手前都多想想，能少杀一个，就少杀一个；能不伤无辜，就不伤无辜。就算下地狱，也能少受两层罪。

　　江风一吹，带着水腥气。王小忘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，看着远处林希侜的商船慢慢开过来，手放在炸药引线上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，云飘得很慢，像观音像身上披着的那层白纱。

　　他摸了摸怀里——怀里还剩最后一点碎银子，等这趟任务完了，要再去庙里捐点香油钱。要是回不去了，王智会帮他把攒的钱带给菊香，会告诉她，别等他了，找个老实人嫁了。

　　引线点着的时候，他在心里念了一句：菩萨保佑。

　　不是保佑他杀成林希侜，是保佑这一炸，别再连累无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