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2、第 2 章 神奇的对手

　　进王府那年，王小忘八岁。

　　和他一起被领进来的孩子整整一百个，都是饥荒里捡回来的命，瘦得能看见肋条，眼睛亮得发贼。师傅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，只说了一句话："活下来的，才有名字。"

　　头五年，白日练功法打拳，天黑了练藏踪和易容。站桩一站就是三个时辰，扎马步扎到尿在□□里也不许动；藏在树上躲师傅的巡查，被发现的当天就没饭吃，饿到第二天爬不起来直接拖走；易容要练到贴上面皮从亲娘面前走过去都认不出——当然，他们这些人早就没有亲娘了。

　　五年练完基础，开始真刀真枪的淘汰。对打输了的，废一只手赶去外院做护卫；下毒露馅的，灌自己配的毒药死在柴房；跟踪被发现的，吊在树上打三天三夜放下来，没死的留下，死了拖去乱葬岗喂狗。一轮一轮筛下来，一百个孩子，最后只剩二十个。

　　被淘汰的去给主子当护卫，好歹有个安稳饭吃；留下来的，是死士。死士没有安稳，只有任务。

　　王小忘运气好，次次擦着线过，没被淘汰，也没拔尖到被人盯上。他自己心里有数，他不是最能打的，也不是最聪明的，但他稳，该缩的时候缩，该藏的时候藏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装死，什么时候该下死手。就靠着这点稳，他活了十年。

　　学艺第十年的冬天，下了场鹅毛大雪，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。师傅把他们赶到雪地里站着，比定力，谁动一下谁就滚去外院喂马。站到后半夜，王小忘的手脚早就没知觉了，偏偏早上喝多了热水，尿意一阵紧似一阵，冻得僵硬的身子里，那点尿意像根针，扎得他坐立难安。他忍不住悄悄夹了夹腿。

　　刚夹完，抬头就撞上师傅鹰一样的眼睛。

　　那眼神像冰锥子，扎得他后脊梁一凉，脑子飞快转——完了，这一下动了，十年苦练白费，搞不好命都要丢在这儿。他正僵在那儿等死，身边"咚"的一声，一个孩子冻僵了直挺挺倒下去，砸在雪地里。

　　师傅的目光转过去看那晕倒的人，挥了挥手让人拖下去。

　　王小忘捡回一条命。

　　后来他打听，那天晕倒的是个女娃，跟他一个地方逃荒来的，府里赐名王菊香。他心里记着这份救命的情——虽说她不是故意的，可那一倒，确实替他挡了师傅的眼。之后他悄悄去看过她几次，偶尔揣个厨房偷拿的热包子，或是路上捡的好看石头，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，没人注意。

　　在王府这种地方，人和人之间不能走太近，走太近就是把柄。他们俩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，三年，才敢在递东西的时候碰一下手指，说两句闲话。等到王小忘熬过最后一轮死士考核，能独立出任务了，他才敢跟她确定关系——那点关系，也就是半夜没人的时候，在柴房后头站着说两句话，连手都不敢多牵。

　　不是不想，是怕。

　　去年中秋，有个小厮不知死活，给大小姐的丫鬟送了盏花灯，被人撞见了。两个人哭着喊着说没有私情，可没人听，被当众塞进麻袋，活活打死在院子里，血从麻袋里渗出来，淌了一地。那天全院的人都被拉去看着，谁都不许闭眼。自那以后府里管得更严，安静得像座坟，连走路都放轻脚步，生怕弄出点声响就丢了命。王小忘和王菊香连柴房都不敢去了，只敢趁打扫的时候塞个小纸条，纸条看完就烧，一个字都不留。

　　直到今年龙抬头，有个厨役冒死跪在瑾公子面前，求赏个厨娘做媳妇。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打死，结果瑾公子看了他一眼，点了头。自那以后，府里的气才松了点，大家敢偶尔说两句话，敢笑两声了。

　　可王小忘还是不敢见王菊香。

　　他是死士，脑袋别在腰带上过活，今天出任务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来。他心里有盘算：再熬几年，攒够了银子，求头领跟公子讨个恩典，脱了死士籍，置办几亩薄田，开个小铺子，到时候光明正大娶她。不能因为一时的欢愉，把后半辈子的盼头毁了。

　　这天早上，他给头领王智背上上药。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结了一层薄痂，粉红色的新肉长出来，看着还是吓人。王智比他小两岁，今年二十三，是师傅的关门弟子，功夫、脑子、资历都是最拔尖的，也是瑾公子最信得过的人。十三年训练下来，二十个死士拧成一股绳，他们这批最后留下来的，比亲兄弟还亲。

　　上完药，王小忘蹲在旁边发愁："大哥，林公子这事儿，到底怎么办啊？"

　　王智趴在床上，含糊道："这事牵扯太多，细节我没法跟你多说。你只管做好派给你的活，别的别打听，打听多了容易送命。别丢了我们的本分。"他声音里带着点担忧，更多的是警告。顿了顿又问，"你再仔细想想，那天的情况，有没有漏的地方？"

　　王小忘慢慢坐回椅子上，闭着眼回忆那天的场景，每一个细节他都复盘了不下百遍，闭着眼都能画出来：

　　"我接到命令，在离京四十里的官道上埋伏。路面撒了泡了三天麻沸散的钉子，人踩上去麻半小时，马踩上去直接瘫；绑了三条高低不同的细麻绳，专门绊马腿，高的绊马腹，低的绊马蹄；挖了五米深的坑，坑底糊了一层熬了十年的老浆糊，人掉进去黏得拔不动脚，两边插满削尖的竹签子，掉下去就是个透心凉。两边树上绑了三层渔网，掉下去的人爬不上来。四方山坳里藏了两排弓箭手，箭头上全涂了漆树汁，见血封喉，只要我打个手势，射成筛子都算轻的。"

　　说到这儿他气得脸红，伸手使劲拍了两下桌子，茶壶震得砰砰响："大哥！天罗地网啊！我带着人不眠不休布置了三天三夜，连个兔子洞都堵上了，别说他一个林公子，就是只苍蝇，也别想飞过去！"

　　"听起来是周全。"王智沉吟，"任他天大的本事，也得栽进去。"

　　"可不是嘛！"王小忘一个劲点头，说到这儿突然像被抽了骨头，挺直的脊梁一下子弯了，头也垂下去，满脸郁闷，"可就是栽了。"

　　"怎么栽的？"

　　"我盯着他们走到陷阱边上，眼看着马脚就要踩上钉子，我手都举起来准备发信号了。"王小忘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，"我那时候都算好了，完成这趟任务赏钱少说几百两，我攒的钱加上这次的，能在城外买三亩水田，再开个小杂货铺，以后再也不用怕饥荒了，孩子叫什么我都快想好了——结果就这时候，路边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一群劫匪，嗷嗷叫着冲上来就打！"

　　他拍着大腿，疼得龇牙咧嘴："不等我们反应，也不等林公子的人反应，那群劫匪自己先冲上来了，一半踩了钉子，一半掉进坑里，还有几个撞在渔网上被缠得结结实实，两箭就放倒了。林公子坐在马上，刀都没拔，就看着他的人把剩下的劫匪捆了，活捉了官府抓了两年都没抓到的那个匪首，直接押去京城，领了五千两赏银！"

　　一想到那五千两，王小忘的心都在滴血，差点当场哭出来："我的五千两啊！我得干几辈子才能攒够五千两？我辛辛苦苦熬了三天三夜布的局，他啥也没干，五千两就揣兜里了！老天爷啊，你不公平！"

　　"哭什么，出息。"王智骂了他一句，手却在桌上移动茶壶茶杯，最后摆成一个"人"字，皱着眉问，"不对。你说那群劫匪是凭空窜出来的？哨兵没发现？"

　　"真没发现！"王小忘激动得站起来，"大哥，你别冤枉我！我还要脸呢，以后怎么带兄弟？那条道我们守了三天三夜，别说人，野鸡兔子靠近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，连个活物都没放过去。他们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！"

　　他泄了气似的坐回去，声音有气无力："林公子那天戴着面巾，我没看清他的脸，可那身气度骗不了人。我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消息，百姓都叫他林青天——本来想叫林包公，嫌太难听才改的——说他是为民做主的好官，还有人说他要是出风头太盛就要被奸人害，老百姓天天去庙里给他祈福，求菩萨保佑他平安。"

　　王智没说话，手指在那个茶杯摆的"人"字上敲了敲，眉头越皱越紧。瑾公子发这么大火，甚至动了鞭子，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。他抬头问："你花了二十两买消息？"

　　"嗯。"王小忘苦着脸，"心疼死我了。"

　　王智看他那副样子，满脸同情地从荷包里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。王小忘忧郁得道了谢，手却快得像闪电，一把将银子揣进怀里，生怕他反悔似的。

　　"真的没遗漏了？"王智不放心，又问，"毕竟不是两三个人，动静不可能小。"

　　"真没了！"王小忘使劲摇头，"林公子他们押着人走后，我等了一个时辰才敢出去看。那群人把坑填了，钉子捡了，渔网收了，连地上的血都用土盖了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两边的山我都搜遍了，除了我们自己人的脚印，半只外人的脚印都没有。"

　　"反常。"王智的手指停在茶杯上，声音沉下来，"有痕迹不奇怪，一点痕迹都没有，才最可疑。"

　　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那天的情形：天罗地网，凭空出现的劫匪，凭空消失的痕迹，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一个。林公子是提前知道有埋伏？还是那群劫匪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？不对，要是提前知道，他没必要带着人往陷阱里走；要是劫匪冲他来的，怎么会精准得刚好撞上埋伏圈？

　　他又想起王小忘说的，百姓天天去庙里给林公子祈福。一股凉气突然从后脊梁窜上来，贯穿全身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抬头看着王小忘，声音有点发飘："莫不是……真有菩萨保佑？你不是说老百姓天天给他烧香吗？"

　　王小忘本来没觉得怎么样，被他这么一说，瞬间也毛了，声音都开始抖："大哥你别吓我！这青天白日的……"话说到一半，他想起那天林公子坐在马上，连刀都没拔，风掀起他面巾一角，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，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。他越想越怕，抓起桌上的杯子一口气喝光了凉水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，豁出去了似的：

　　"有菩萨保佑我也认了！我没得选，只能干！大不了这条命扔在那儿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！"

　　王智没说话，看着桌上那个用茶杯摆出来的"人"字，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茶杯上，反光晃得人眼睛疼。他突然觉得，他们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士，在那个人眼里，可能连棋盘上的棋子都算不上——人家根本就没下场，就坐在马上，看着他们自己把网收了，把人送上去，把五千两银子双手奉上。

　　最可怕的不是打不过。

　　是你连对手的边都没碰到，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了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。

　　他伸手把茶杯打乱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这事别跟任何人说。下次出任务，我跟你一起去。"

　　"嗯。"王小忘点头，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五两银子，又摸了摸腰里的短刀。刀是凉的，银子也是凉的。

　　窗外的天很亮，是个好晴天。可两个人坐在屋里，都觉得后脊梁发凉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着。风吹过院子里的树，叶子沙沙响，听起来就像那天雪地里，师傅盯着他的那道目光。

　　王小忘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府的时候，师傅说的那句话：活下来的，才有名字。

　　原来活下来，也不一定有名字。也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，一个连面都没露就被吃掉的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