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、第 1 章 沉重的伤口

　　雨是傍晚落的，细得像飞丝，到后半夜凝了露，重得沾衣。

　　王小忘在檐下站了三个时辰，气都没换匀过一口。

　　这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：站着，像根钉在墙根的木头。耳朵是开着的——三丈外墙根的蛐蛐叫，两进外打更的梆子声，屋里瑾公子翻书页的动静，都一丝不落进耳朵里。眼睛是虚着的，不盯死一处，却把整个院子的影子都罩在视野里。衣摆早湿了，水顺着下摆往下滴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，他没动。久了，水滴在地上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分不出哪个是哪个。

　　他没走神，只是等得太久，感官慢了半拍。

　　所以头领的巴掌落在后颈上的时候，他才猛地回神——手已经按在腰后短刀的柄上了，看清是头领，指节才一点点松开。他没说话，弯腰作揖，把皱了的衣襟捋平，跟着往屋里走。

　　屋里燃着沉水香，暖得让人骨头软。案上的汝窑瓶插着半枝晚桂，架上随便一件瓷瓶，够外头十个孩子念十年书。这些东西摆在这儿几十年了，比府里大半奴才的命都长，论辈分，他该喊它们一声曾祖。他眼角没敢抬，只瞥见瑾公子披了件浅灰绸袍，斜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搭在案沿，指尖沾着一点朱砂，像刚批完谁的生死。

　　他跪下去，膝盖磕在金砖上，闷响一声。

　　去年腊月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两个叛徒被押在雪地里，瑾公子也是这么靠在椅背上，连腰都没直起来，就看着人把那两个的皮从头到脚扒下来，血在雪地上洇出两朵黑花。自那以后府里没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——那眼睛里没怒，没恨，什么都没有，像看着两块没用的木头。

　　"这是第几次了？"

　　瑾公子的声音很平，像深夜结了冰的水面，听不出一点火气。

　　王小忘听见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砚台，指尖在砚沿上敲了一下，又放下。那声响很轻，又小又干，像刀捅进肉里那一下闷响。随即他感觉那道视线落下来，从他的发顶，慢慢滑到他的后颈，滑到他按在地上的指节，滑到他膝盖下那块砖。他的头皮一点点绷紧，从发根麻到后脊梁，仿佛已经看见那把刀顺着自己的后颈划下来，皮是皮，肉是肉，分开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奇怪的是，他心里反倒松了。

　　悬了半个月的那把刀，终于要落下来了。等了这么久，等得他觉都睡不踏实，现在刀就在头顶，他反倒踏实了。

　　案上"嗒"的一声，是半块铜腰牌被扔在他面前，沾着泥，边缘有刀砍过的豁口——是上次跟他一起去林府的那个暗线的，出发前两个人还对过暗号。

　　"人折在林府二门了。"瑾公子的声音没动，"林相的儿子，比你想的难对付。"

　　王小忘把额头贴在地上，没出声。

　　"二十鞭，事了了自己去领。"瑾公子挥了挥手，语气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，"别让你的头领再替你扛。"

　　"小的明白。"

　　他行了礼，退着出了门，直到走出院子，绕过长廊，风一吹，才发现里衣全汗透了，贴在背上冰得刺骨。他没立刻回下人房，拐去了后廊拐角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，腿肚子才不抖。雪地上那两道血鞋印突然撞进脑子里——去年那两个叛徒被拖下去的时候，瑾公子就站在廊下，鞋底沾的血一步一个印，踩在白得刺眼的雪上。他猛地打了个寒颤，鸡皮疙瘩从后颈爬满了后背，明明是夏夜，冷得像掉进了腊月的冰窟窿。

　　回到最偏的那间暗房，他冲了个冷水澡，还是冷。裹着被子坐了半个时辰，天快亮的时候，才听见院门响。

　　是头领回来了。

　　他披上衣服出去，一套拳打到一半，看见头领走进来。那人走路的时候背挺不直，脚步比往常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疼。王小忘收了拳，快步迎上去，刚要开口问事办得怎么样，话到嘴边先拐了弯，带了点哭腔："头儿，少主都亲自见我了，我差点就回不来了——这事真不是我不上心，那林公子他邪门啊！"

　　他说着就往下滑，作势要抱头领的大腿，手刚碰到人家裤腿，就看见头领腰侧的衣服渗出血来，深色的，在晨光里看得刺眼。他那点耍活宝的心思瞬间散了，手顿在半空。

　　头领低头看他，他抬头看头领。

　　两个人对着看了半天，谁都没说话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带着早上的湿气。王小忘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两幅画面，拦都拦不住：

　　一幅是黄土坡上，下着大雨，新坟连个碑都没有，兄弟们不敢来送，只有几只野狗蹲在坟头等着。雨把坟堆冲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席子，狗高兴得直叫，声音传得老远。

　　另一幅是乱葬岗的夜里，有人拎着个麻袋扔在坡上，对着麻袋洒了半壶酒，说一句下辈子投个好胎，火折子一扔转身就走。风把火吹起来，肉香飘出去半里地，野狗从四面八方跑过来，对着那点火，一声接一声地叫——汪，汪汪……汪。

　　那叫声像丧歌。

　　"瞎想什么。"头领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拍得很轻，像怕扯到背上的伤，"没到那一步，还有机会。"

　　"大哥，"王小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少主刚说，让我自己去领那二十鞭。"

　　头领没说话，转身往屋里走。王小忘跟进去，等他把上衣脱下来，才看见他后背上整整齐齐十条鞭痕，新鲜的，血已经凝了，在晨光里红得刺目——是替他挨的。他昨晚上在檐下站了三个时辰，头领在刑房替他挨了十鞭。

　　王小忘没说话，转身回屋把自己压箱底那瓶金疮药翻出来——那是他上次出任务差点死了，攒了半年赏钱买的，一直舍不得用。他打了热水，给头领擦洗伤口，上药，换干净衣服。手碰到那翻起来的肉的时候，他的手没抖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，疼得喘不上气。

　　折腾完已经巳时了。头领就着凉水吞了两个干饼，倒头就睡，躺下去的时候后背扯着疼，闷哼了一声。王小忘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守着，盯着那十条鞭痕看了一会儿，也靠着墙睡着了。

　　醒的时候是戌时末，天全黑了。

　　他没惊动头领，悄悄出门，去街尾酒馆切了两斤酱牛肉，打了一斤高粱酒，又拐去老母鸡炖得最香的那家铺子买了一锅热汤，最后绕去医铺，咬咬牙买了两瓶最好的金疮药，揣在怀里往回走。打酒的时候掌柜的看他脸色不对，问他是不是夜里染了风寒，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　　酒菜摆在桌上，头领醒了，坐起来，两个人对着坐，喝酒，吃菜。

　　没人说话。头领是愁，林府里的水比他们想的深，折了一个人，下次再去，能不能回来谁都不知道；王小忘是怕，他长这么大，除了那年饥荒里给他半块窝头的师傅，没人替他挨过打。

　　酒一碗一碗下肚，两个人都越喝越清醒。心里装着事的人，喝不醉。喝到后半夜，酒瓶子空了一半，头领才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："林府里有内鬼，不止我们的人折了，另外两条线也断了。"

　　王小忘捏着酒碗的手紧了紧，没接话。

　　"下次去，你跟我一起。"头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，"别自己往前冲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蜡烛烧到了底，噼啪响了一声。两个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同时叹了口气。没什么好说的了，事情摆在那儿，怕也得去，死也得去。

　　灯吹灭了，屋里黑下来。王小忘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看着房梁，听见外面巡夜的梆子敲了三下。他摸了摸自己后颈，那巴掌的温度好像还在，又摸了摸腰后的短刀，刀刃凉的。

　　府里给他取名叫王小忘，让他忘了自己是饥荒里差点饿死的粪蛋，忘了疼，忘了怕，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事。可他忘不掉。他记得师傅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的时候手里那半块窝头的味道，记得去年雪地上的血脚印，记得今天头领背上那十条红得刺眼的鞭痕。

　　他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。

　　什么王小忘。该记得的，他刻在骨头里；不该知道的，他拼了命也会烂在肚子里。这才是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。

　　外面的风刮过屋檐，像野狗在叫。他闭上眼，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