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7、第 17 章 大哥的信

　　出了京城，王小忘没急着去找兄弟，先绕回了红旗村的茅草屋。

　　秋风吹得院角青菜叶子晃，篱笆还是他们走时扎的，只少了三根竹条。推门进去，屋里东西原样摆着：王智常坐的木凳，桌上缺口的粗瓷碗，床头挂着烟袋，窗台上那半筐草药晒得透干，一碰就是碎末。

　　他在床头摸到个暗红的平安福袋，粗布做的，上面绣着个歪扭的大福字，针脚是他的——当年他在灵隐寺求了七个，每个兄弟一个，师傅那个多塞了两张平安符，缝得格外密。他一直以为这个福袋跟着师傅的骨灰埋在山顶松树下了，怎么会在王智床头？

　　打开一看，里面果然是那两张叠得齐整的黄符，边角磨得起毛，是师傅的那个。他心里一紧，翻遍屋子找王智自己的，最后在房梁尾的墙洞里摸出来了。福袋里塞着几张薄纸，还有个磨得发亮的银扣子——他们七个第一次出任务拿赏钱凑着给王智打的，他当宝贝带了十几年。

　　头一张是王智的字，笔锋硬，纸边发皱，像写的时候沾了水：

　　小忘，你看见这封信，说明我的计划成了。
　　师傅把我带进王府那天起，我的命就不是我自己的。撑了十五年，累了，想去看看你说的"自由"到底是什么样。你猜不到，我第一次见林希侜是五年前，瑾公子带我去酒楼赴宴，那时他们还是知己，喝到半夜勾着肩说要整肃朝纲、给老百姓活路，不过一年就成死对头。人这辈子，谁都逃不过身不由己，林希侜是，瑾公子是，我也是。小计总笑我是最完美的傀儡，没有盼头，也没有遗憾，他说得对。
　　你没看错人，林希侜心里装着百姓，这样的人老天会护着。我们拗不过世道，拗不过天，但总得跟自己站一边。
　　话多了，杭州见。

　　写到后头越来越潦草，墨洇开了一小块，像赶着走。王小忘捏着信纸，指节发白，心里揪着疼——他一直以为大哥是座山，是兄弟们所有的靠山，原来山也会累，也想为自己活一次。

　　剩下的纸是全国七间铺子的地契，洛阳、凉州、杭州、俞城……每一张上都写着兄弟七个的名字，人人有份；最后一张密密麻麻记着林希侜的喜好忌讳，末了一行小字，是师傅常说的那句：‌谨守本心，好好活着。‌

　　原来大哥五年前就开始铺路，知道王府迟早要塌，知道他们迟早是弃子，一步一步给每个人都留了后手。

　　他在茅草屋住了七天，补好漏雨的屋顶，重新扎牢篱笆，把菜畦松了土，屋子收拾得亮堂，才把钥匙交给村长，托他给村里没房的猎户住，自己背着包袱往杭州去。

　　到杭州小院，小全正坐在院里擦弹弓。看见他进来，抬头笑了笑。他瘦了一大圈，颧骨凸出来，脸色白得发虚。王小忘心里一酸，走过去抱住他，眼泪掉在他肩上，把大哥的信和地契摊在桌上，说打算一个个去找兄弟，把大哥的安排送到，不能让他的心意白费。

　　小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上"计划"两个字，指尖有点抖，过了半天问："你知道大哥的计划是什么吗？"

　　王小忘摇头，有点颓丧："不知道，大哥没说。我现在才知道他五年前就见过林希侜，这一路的事都是他算好的，可我想不通透。"

　　小全笑了笑，声音哑："想不通就别想了，大哥安排的，错不了。"

　　"你怎么瘦成这样？"王小忘这才觉出不对，伸手去摸他额头，不烫，却是虚的，"出什么事了？"

　　小全偏头躲开他的手，嘴上说得轻："你们去京城那阵，我天天担心，睡不好，受了风寒，两副药就好了。哪天出发？"

　　"等你养好了，五日后。"

　　"不养了。"小全把弹弓别在腰上，"药吃完了，三日后走。我跟你一起，这回不躲在杭州了。"

　　王小忘劝不动，就应了。

　　他只知道小全受了风寒，不知道那病是月仙楼那一箭落下的——岭南的毒擦过胳膊，当时看着不重，毒却慢慢渗着往肺里去。小全自己知道。他这半年天天熬，一半是惦记兄弟，一半是身子确实在往下走。他没说。他得把这个记性越来越差的傻弟弟，一个不少地送到兄弟们手里，看着他安顿好，才放心。

　　两人先去了洛阳。

　　小酒真开了间小酒铺，门口挂青布酒旗。见他们来，拎着酒坛迎出来，转身还在台上唱越剧，水袖甩得行云流水，再不是当初那个易容成清倌人、僵手僵脚的杀手了。王小忘把地契和大哥的话讲了，小酒拿着地契愣半天，抹了把眼，说每年给大哥捐功德。"林公子前几日捎信来，说让我好好招待来人，我还纳闷是谁。多住两天？我新酿的桂花酒正好开坛。"

　　"不了，还得去凉州找小计。"

　　离了洛阳往西，风渐渐干，黄土漫天，视野反倒宽得能看见天尽头。王小忘一路嘴没停过，叽叽喳喳像只刚出笼的鸟：

　　"小全你看，那山像不像咱们练功的后山？"

　　"你还记不记得打弹弓那回，你把师傅酒壶打烂了，罚跪三个时辰？"

　　"师傅说'可降不可叛'，我以前总觉得咱们跟着林希侜是背叛王府，对不起师傅。那天在茅草屋我想通了——咱们没叛。师傅是让咱们活着，当个人，不是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刀。"

　　说着说着，他声音轻下去："我现在多跟你讲讲，不然过阵子就忘了。大夫说记忆会越来越差，等我在俞城安定，就把这些全写本子上，忘了就翻。"

　　小全走在他身边听着。晚上在客栈歇脚，就把他白天说的话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，字写得工工整整。他没说自己的病，也没说这一路可能是他最后陪他走一程，只是应着。走着走着，他自己也慢慢明白了——他这趟不全是送人，他自己也得找个地方，把心里那点事放下。

　　远远看见小计在凉州城门口等，王小忘高兴得直挥手，蹦得像个孩子："小计！我们在这儿！"

　　小计娶了当地姑娘，儿子三岁，虎头虎脑见人就笑。他不再养毒蜈蚣、配毒药，成了当地大夫，给牧民看病不收钱，院里晒满草药，他养的虫子不再是咬人的毒虫，是会发光的花萤，装纱袋里给儿子当灯笼玩。

　　小全看着跟孩子一起在草地上蹦跶的王小忘，皱眉问小计："他这是怎么了？毒没清干净，脑子坏了？"

　　小计看着远处笑的王小忘，给他俩倒酒，又顺手搭了搭小全的脉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："不是。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断了。以前在王府天天提着心，杀完人要擦刀，埋伏要熬几夜，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就没命。现在不用了，当然是想哭就哭、想笑就笑，过阵子就稳了。"

　　他把小全拉到里屋，压低声音："倒是你，月仙楼那一箭的毒，入肺了，不深，但拖久了要命。我这里给你配一年的药，你换个暖和的地方养，江南水汽足，比北边强。戒酒，戒劳，别熬夜。听我的，能清干净。"

　　小全接过那包药，揣进怀里，没说话。

　　在凉州住了十天，小计天天逼王小忘泡药浴、扎针。他死活不肯像个糖葫芦似的杵在浴桶里，小计没办法，配了满满一大包药丸，絮絮叨叨让他每天吃、不能断。王小忘抱着小计肩膀，声音哽咽："你要好好的，我们都要好好的。"

　　"放心。"小计拍他后背。

　　从凉州往俞城走，天越来越冷，路上飘起小雪，临近过年才到地方。

　　俞城是江南小城，水网密，冬天也不冻。铺子在镇口，前后带院的两进房，门口对着河，后院有块空地。王小忘把铺子收拾出来，摆上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，挂起杂货铺的幌子；小全从后山移了棵小桃树回来，种在院子里。

　　小全的药没断过。开春后，他脸色慢慢有了血色，咳得也少了。王小忘只当他风寒好了，从不细问，两个人都聪明的，谁都不说破。

　　过年前，小全出了一趟远门。

　　他没告诉王小忘去哪，只走了五天。回来的时候，把那把刻了好些年、一直没刻完的小木人带了回来——是个穿绿裙子的姑娘，眉眼像王玉栀。他把它放在自己屋里，没再动。

　　王小忘没问。他知道大小姐是年前嫁的人，嫁去了苏州；他也知道小全记挂了人家快十年。他只是拍了拍小全的肩："回了就好，酒给你温着呢。"

　　开春，桃花开了一树粉白。杂货铺门口摆了个大茶桶，路过的挑夫、乞丐都能过来喝口热茶。王小忘记性越来越差，就把小全那个记满话的本子锁在柜台抽屉里，忘了事就翻一翻，翻到就记得了。小全在铺子后头支了个小桌，给人写书信、记账，字好，人也稳，镇上人都说这兄弟俩一个木讷一个和善，日子过得踏实。

　　两年后一个傍晚，王小忘正擦柜台，门口进来个穿粗布裙子的姑娘，头发挽着简单的髻，脖子上挂着条银项链，坠子是朵歪歪扭扭的小桂花，风尘仆仆，站在柜台前笑。

　　"老板，打两斤桂花酒。"

　　王小忘抬头看见她，愣了半天，手抖着去打酒，洒出来半杯，他也不管。他还记得她，记得三亩水田，记得杂货铺，记得要当一家之主。

　　后院桃花的香从门口飘进来，像很多年前，他在王府桂花树下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。

　　小全在里屋听见动静，放下笔，笑了笑，起身去把后门的那扇窗推开，让风透进来。

　　三个人，一个铺子，一院桃树，一条对着门口的河。

　　他们终于站在太阳底下了。不用躲，不用藏，不用怕第二天醒不来。

　　师傅说的"不叛"，他们做到了——没叛本心，没叛兄弟，没叛想当一个"人"的盼头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