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8、第 18 章 放风筝啦

　　河从西边来，一路分汊，到俞城这段水势就缓了，河沟里鱼多，祖祖辈辈靠水吃水，空气里终年飘着股鱼腥气。早先这地方叫渔城，后来衙门嫌"渔"字带水不吉利，年年涨水，改成了同音的"俞"，取个安稳意思。顺河往下三十里，有座镇子立在山坡上，地势高，不怕涨水，镇上人图个沾光，管自己叫玉花镇——听着像俞城的亲戚，其实隔着三十里水路，八竿子打不着。

　　王小忘把铺子开在玉花镇。

　　大哥留的那张地契，是俞城码头边的铺面，临着河，货船商贩昼夜不断。他去看过两回，站在铺门口看人来人往，看了半个时辰，扭头走了。做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事，他早习惯了躲着人堆走。俞城的铺子租了出去，租钱按月送来，他拎着包袱顺河往下，走到玉花镇，看中了东南街上那间空铺。

　　铺子是老铺，原来姓邓，东家搬去府城投亲，急脱手，价钱压得低。王小忘盘下来，没换招牌。邓记的匾挂了三十来年，镇上人认这块匾，认惯了；他一个外来的换块新匾，反倒显眼。他让匾留着，只在门口挂了块木牌，写三个字：杂货铺。

　　小全来得比他想的快。

　　那年冬天，王小忘正蹲在门口劈柴，街对面那家关了半年的小酒馆忽然开了门，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走出来，头发随手挽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抄起破扫帚扫门口的落叶，扫得尘土飞扬。王小忘手里的斧头"当"地磕在柴墩上，站起来就往对面冲。

　　"你他妈怎么跑这儿来了？"

　　小全眼皮都没抬，接着扫地。

　　后来他才弄清，小全是把杭州那间铺子的租钱取了，一路南下寻过来的。为什么来，小全不说，他也不问。两个人在训练场一块挨了十年鞭子，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，用不着问。小全盘下对面的小酒馆，也照旧没换招牌——匾上是"李氏"，他让"李氏"挂着，卖两角钱一壶的粗酒，切一碟酱牛肉，生意清汤寡水，够他一个人过活。

　　两个人隔着一条街，一天到晚斗嘴。

　　王小忘从柜台里绕出来，晃进酒馆，抓一根新做的牛肉干塞嘴里嚼，一边"嗤"一声："穿成这穷酸样，你是开酒馆还是要饭的？"

　　小全擦着酒杯，不理他。

　　"跟你说话呢，哑巴了？"王小忘扯张油纸，包两斤牛肉干往怀里揣，"这包我拿回去。"

　　"你差不多得了。"小全终于抬眼，"连吃带拿，我这酒馆迟早被你搬空。真把我吃关门了，你上哪买肉去？"

　　王小忘嘿嘿一笑，也不恼。他知道小全嘴上凶，柜台上那盘牛肉干永远是新切的，就搁在他顺手能拿到的地方。

　　镇上没人知道这两个东家的来历。一个唠叨话多，见谁都笑，算账快手快脚；一个闷声不响，一天说不上十句话，客人来了打酒切肉，打完就坐门口晒太阳。镇上人只当是两个早年在外头讨生活落了难的兄弟，凑在一条街上搭伙，日子过得清淡。

　　王小忘记性越来越差。

　　大夫说那毒伤了经脉，养得回来多少算多少。他先在柜台抽屉里贴纸条，写着找零的铜钱搁哪、醋坛子是哪一坛；后来纸条越贴越多，连自己娶妻的日子都写上了。有一回镇上阿婆来打酱油，他忘了算数，多找了八个铜板，回头懊恼了一晚上，第二天就在柜台边放了个小本子，凡是要紧的事，都拿炭笔歪歪扭扭记一笔。

　　小全瞧见了，什么也没说，隔三差五把自己的本子递过来给他抄。小全的本子记得细，字也周正，从玉花镇哪年修的桥，到谁家闺女哪天出嫁，一条一条，工工整整。王小忘问他记这些做什么，小全说："你早晚要忘。"

　　第二年秋天，菊香回来了。

　　那天傍晚王小忘正要上门板，门口进来个背包袱的姑娘，粗布裙子，脸晒得黑了些，头发挽成简单的髻，脖子上挂着条银项链，坠子是朵歪歪扭扭的小桂花。她站在柜台前，看着他笑："老板，打两斤桂花酒。"

　　王小忘手里的门板"哐"地砸在脚上。

　　他手忙脚乱去打酒，酒洒出来半杯，淌在柜台上，擦了好几下也没擦净，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："你……怎么来了？"

　　"走累了，想找个地方歇脚。"菊香接过酒坛，掂了掂，笑，"你这酒量还是这样，打酒先洒自己半杯。"

　　她没走。

　　后来也没再说那些矫情的话。两个人都死过一次，知道什么话该说，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就好。菊香落脚在杂货铺，里外一把手，她嘴甜手快，镇上阿婆阿嫂都喜欢来她这儿买针线，坐着唠家常。王小忘在柜台后头乐得清闲，成天琢磨着哪家的咸鸭蛋腌得好、哪家的鱼干晒得香。

　　只是有些事，他不问，菊香也从不提。

　　比如她偶尔会出门三五天，说是去府城采买针线，回来时包袱里却只有两盒胭脂；比如每年开春，她会在院里独个儿坐上一夜，屋里点一炷香，香烧完了才进屋睡；比如有一回小全喝多了，含混问起一句从前的人，菊香正在灶上添柴，手一顿，火苗蹿了半尺高，她没答话，只把柴往里推了推。

　　王小忘手上有本小账,把这些都记了下来,记在一行字底下：她想说的时候会说。

　　那年秋天他们成了亲，没摆席，就叫了对门的小全，三个人关着门吃了顿酒。第二年开春生了知遇，隔两年又生了行遇。孩子满月那天，小全来铺子里送了两只自己养的鸡，被菊香堵在门口笑话了半天，脸都红了。

　　孩子会走路以后，就爱往对门跑。

　　酒馆里没有小孩子爱吃的东西，小全就学会了做风筝。竹篾是他自己削的，糊上白纸，画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，糊得难看，两个孩子偏喜欢得不行，一左一右抱着他大腿晃，喊"义父、义父，今天做风筝好不好"。小全绷着脸，慢吞吞地"嗯"一声，转身去后院削竹篾，孩子们欢呼着跟进去，一路撞翻了门边的小马扎。

　　王小忘靠在自家门框上，看着对门院子里那三个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兄弟们都要来聚一回。

　　小酒从洛阳来，扛两坛新酿的酒，喝高兴了就在院子里唱两句越剧，水袖是拿围裙临时系的，惹得满院子笑；小仑从苏州来，挑两担酱鸭酱肉，一到就钻进厨房，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；小树从乡下过来，扛半袋红薯、一筐青菜，说是自己山上种的；小计从凉州来，拖家带口，背篓里装满草药药丸，挨个给人把脉，絮絮叨叨让人少喝酒别熬夜，他儿子追着院里的鸡跑，鸡毛飞得到处都是。

　　上首总要留一副碗筷，酒满上，没人动。

　　谁都不提那个人是死了还是活着，就当他还云游在外，说不定哪天推门进来，抢着喝第一碗。

　　有一年聚完了，隔半月，院门口放了个布袋，里头是一袋晒干的山蘑菇、两把旧猎刀，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青铜平安扣，背面刻着个"智"字——是他们七个人当年凑钱打的那一批。

　　几个人围着平安扣看了半晌，都笑了。

　　谁也没出去追，谁也没问他去哪了。知道他还好好活着，在哪个山旮旯里看云看水，过他想过的日子，就够。

　　玉花镇的日子是慢的。

　　早上天刚亮，河上的摇橹船吱呀摇过去，王小忘就开了铺门，把门口的大茶桶搬出去。桶里的粗茶常年不断，夏天加菊花，冬天放姜片，路过的挑夫、货郎、讨饭的老人，过来舀一碗喝，不收钱。

　　他就坐在柜台后头，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　　今天是赶集日，人不少：挑菜的农妇、扛锄头的老汉、追着鸡跑的半大小子。他扫一眼就知道今天生意一般——来的都是附近村子的熟脸，除了盐、火柴、给娃带的糖块这类紧要物件，别的稀奇玩意儿很难让他们掏铜板。这是多年的老毛病，看人的时候先看兜里有没有钱、眼底有没有算计。菊香笑过他，说做生意哪有你这样先把客人打量一遍的。他说改不了，往年做的是另一行。

　　街北头走过来一个男人，灰布短打洗得发白，头发随便挽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一身的破落相，看着跟叫花子差不多。不用看脸王小忘也知道是谁，对门酒馆的东家，王小全。

　　他"嗤"了一声，从柜台里绕出来，晃进对门，跟进自己家一样自在，抓一根新做的牛肉干塞嘴里嚼。嚼着觉得味道不错，扯张油纸包了两斤，往怀里揣。

　　"我说你差不多得了。"小全抬眼看他，"连吃带拿，我这铺子快被你搬空了。真把我吃关门了，你上哪买肉去。"

　　"来这套。"王小忘嘿嘿一笑，冲街对面喊，"知遇！行遇！过来！"

　　一阵小旋风卷进来，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抱住小全的腿，仰着脸晃："义父！义父！今天教我们做什么？"

　　小全被晃得站不稳，擦了半天的杯子搁在案上，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，语气却软了："欠你们家的。去后院，竹篾削好了，小心扎手。"

　　"好——！"

　　两个孩子欢呼着往后院跑，童声飘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酒馆门口本来犹豫着两个外乡人，看见里头热闹，索性抬脚进来，打了两角酒，切盘肉坐下。

　　王小忘靠在门框上，抬头看天。

　　四月的天就是这样，一会儿日头晒得人暖，一会儿乌云压过来遮阴。他今年三十了，三十而立，搁从前在王府的时候，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三十——那时候出任务，今天踏出门，不一定看得见明天。如今有个能拌嘴的兄弟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，有间天天开门的铺子，他就觉得这日子实在，踏实。

　　偶尔看见两个孩子追着鸡跑，他会恍惚一下，觉得前二十年的刀光剑影像一场大梦。只有后背变天就疼的旧伤、抽屉里越写越密的小本子提醒他，那些都是真的。

　　心里发闷的时候，他就拎壶酒去对门，两杯下肚，那点堵着的酸涩也就散了。

　　夜里天阴，星子稀稀拉拉。桌上点了两根蜡烛，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。桌上是菊香腌的咸鸭蛋、小全卤的牛肉、一碟花生米，温着两壶黄酒。

　　"小全，过几天又到日子了。"王小忘剥着鸭蛋，油顺指缝往下淌，"去村里看看大哥吧，顺道把他那几间屋的瓦补一补，村长说去年漏雨了。"

　　"嗯。"小全端起碗喝了一口，"一晃八年了。"

　　"你少阴阳怪气挤兑我。"王小忘瞪他，"这些年我不就拿你点牛肉干，你倒好，三天两头在菊香面前装可怜，说我欺负你。真把我惹急了，我让菊香去找张媒婆，给你说个厉害的婆子，天天管着你喝酒，看你还嘴硬。"

　　"行行行。"小全笑了笑，又喝了一口。

　　王小忘其实一直替他着急。他知道小全心里那个位置空了十年，从那年抄家那天起就再没填上过。这些年媒婆踏破过酒馆的门槛，小全一个也没应，只说自己一个人清净。可王小忘看着他一间空屋、一副碗筷，冷锅冷灶的，总觉得不是滋味——自己一家子热热闹闹尝了人间百味，就盼着兄弟也有一份。

　　"我昨夜梦见我们仨坐一块儿喝酒。"王小忘端着碗，声音放轻了，"孩子们在旁边放风筝，大哥还笑我风筝放不高，说我笨。醒了我半天没缓过来，真像真的一样。"他顿了顿，"我一直后悔，当初没能看出大哥那个计划。"

　　"因为他想让你活成这样。"小全声音很低，眼睛在烛光里有点红，他这辈子硬惯了，很少露情绪，"你有菊香，有孩子，日子有奔头，他看着高兴。可他有什么呢？生恩、养恩、师傅的担子、兄弟的命、公子的信任、主子的命令，全压他一个人身上，压了十五年，太重了。"

　　他把碗里的酒往地上洒了半碗，酒液渗进青石板的缝里，很快没了痕迹。

　　"林公子倒也不亏。"王小忘喝了口酒，辣得喉咙发热，"不管他当初是真心还是拿我们当刀使，没有他，我们现在早成乱葬岗的骨头了。这份再造的恩，我认。"

　　"自由？"小全笑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"哪来的彻底自由。他现在是当朝宰相，递个信来，我们还是得办，不能迟疑——你手上那本小账，不也记着他交代的事。"

　　"记着。"王小忘点头，"记着才踏实，忘了他交代过什么，那才叫麻烦。"

　　小全没接话，低头看着桌上的烛火。

　　王小忘想起那年抄家，他们几个混在人群里看。囚车过去的时候，那个穿囚服、头发白了一半的男人低着头，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谁。那一刻他才真信了——那座困了他们十几年、他们也念了十几年的府邸，塌了。他们这些没记在册上的死士，从那天起，就真的在这世上"没"了。

　　他记得最后见着大小姐的那一眼。素白衣裳，坐在梳妆镜前，头上没有一根金簪，脸上没有半点脂粉，安安静静。他没有觉得惊艳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，想哭——那样一个人，走得那样干净，像传说里浴火的凤凰，火熄了，连灰都不剩。

　　他偷偷瞄了小全一眼。小全端着碗，眼睛落在烛火上，不知道在看什么，也不知道想什么。这十年，"王玉栀"三个字，两个人都没提过一次。

　　"哎，我听说……"王小忘装作漫不经心，剥着花生，嗓子却有点发紧，"瑾公子当年没死，送走的那个是替身，真的假的？"

　　小全转过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戏谑："你猜？"

　　王小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，张了张嘴，还没出声，小全已经慢悠悠站起身，抻了个懒腰，把桌上的碗筷收了两只："不早了，你回去吧，菊香该等你了。过几天去看大哥，别忘了带他爱喝的那坛酒。"

　　"……记着呢。"王小忘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壳，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"你也早点歇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王小忘揣着半包牛肉干往家走，青石板被白天的日头焐得温温的，河里的蛙叫成一片，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。推开门，菊香坐在灯下缝衣裳，两个孩子已经在床上睡熟了，桌上温着一碗醒酒汤，还冒热气。

　　"回来了？"菊香抬头，把针别在衣襟上，"小全怎么说？"

　　"没说。"王小忘坐下来喝汤，"我问了他一句，他反问我'你猜'。"

　　菊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，随即又缝了下去，针脚穿过布面，一下一下："那你就猜着吧。"

　　"嗯。"王小忘喝完汤，把碗搁下，"猜着就猜着。"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铺门照旧开，茶桶照旧抬出去，对门的酒馆照旧开了半扇门。小全站在门口扫地，王小忘隔着一条街喊他："牛肉干还有没有？"

　　小全头也不抬："没了。"

　　"你骗人。"

　　"有本事自己过来拿。"

　　王小忘骂骂咧咧跨过街，两个孩子从屋里冲出来，一左一右抓住小全的裤腿："义父！放风筝！"

　　小全把扫帚往墙上一靠，弯腰从门后拿出三只糊好的风筝，燕子形状，画得比去年齐整了些。

　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把茶桶的盖子吹得轻响，街上有小孩追着跑，远处不知谁家开着门唱戏，软乎乎的调子飘得老远。

　　三个人牵着风筝往镇外的坡上走，越走越小，最后只剩三个黑点和满天乱飞的纸燕子。

　　玉花镇的日子还长着呢。

　　慢慢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