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6、第 16 章 金蝉脱壳

　　五更天前的夜最黑。
　　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，灯芯结了灯花，火苗晃了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虚虚的，像两个不真实的魂。菊香握着王玉栀的手，坐在床沿上，两个人都没说话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滴答的声响，数着离抄家的人进门还有多久。
　　王玉栀先开的口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："我是丞相从护国寺捡回来的。那年夫人刚生了二小姐，他对外说夫人怀的是双胎，把我抱进了府。前十五年我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王府大小姐，谢老天爷赏饭吃，直到十八岁那年去寺里还愿，在偏殿看见了我的长生牌位。"
　　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梳妆台上一块磨得起毛的宣纸——那是她当年趁着没人，偷偷把牌位上的字拓下来的，朱砂写的生辰八字，压在金丝缠枝花瓶的瓶底，已经整整两年了。"道长说，我是他养的'气眼'，用我的气运挡灾、给他铺官路，我命越硬，他官做得越稳。夫人知道，府里的老人知道，只有我像个傻子，被蒙在鼓里十八年。一开始我恨，恨得夜里咬着被角哭，后来又劝自己，好歹王府养了我一场，这条命当还恩了。他要拿，就拿去吧，我不稀罕。"
　　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屋里的陈设：床头的铜镜是抛光的，照着人比别的镜子清楚；窗边的香炉里永远点着安神香，是她闻了二十年的味道；最后落在那尊金丝缠枝花瓶上，瓶身上的金丝掐成缠枝莲的纹路，嵌着红蓝宝石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，漂亮得扎眼。
　　看着看着，她忽然就崩溃了，肩膀开始抖。她拿帕子捂住嘴，咬着帕子哭，哭声压得极低，只有细细的呜咽，连肩膀抖的幅度都按着世家小姐教了二十年的规矩——连崩溃都不能失态，不能嚎，不能撒泼，要哭得好看，哭得得体。
　　"你看那瓶子。"她指着花瓶，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，砸在衣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湿痕，"那是他上个月刚摆进来的，说给我将来成亲压房，祝他儿子儿媳百年好合，祝他孙子聪明伶俐。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贪心？拿了我二十年气运给他自己升官还不够，还要拿我的命给他儿子、他孙子铺一辈子的路？我恨我自己没用，逃了二十年都没逃出他的手掌心。"
　　"小姐，明天就好了。"菊香拿帕子给她擦眼泪，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脸，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，"等明天孙家的人来接你，亲眼看着这王府塌了，你的心病就好了。睡一会吧，到时辰我叫你。"
　　"嗯。"王玉栀点点头，闭上眼，手却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。
　　两个人都在演戏。
　　菊香没说，孙家前天就来人退亲了，聘礼原封不动抬了回去，连封道歉的信都没写；王玉栀也没说，她早就知道孙家退了，那桩亲事本来就是她故意递话让孙家去提的——孙家是林希侜的人，她需要这么个由头，顺理成章在抄家前"出府"。她们主仆十年，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意思，有些话不用说破，说破了就伤感情了。
　　等王玉栀呼吸慢慢平稳了，菊香伸手，极快地点了她的睡穴。
　　她把人轻轻放在床上，盖好被子，转身转动那尊金丝缠枝花瓶——瓶座连着机关，咔哒一声轻响，床底下的暗格门开了。里面蹲着三个穿白衣的女子，都是林希侜派来的暗卫，其中一个已经易容成了王玉栀的模样，眉眼、嘴边那颗小痣，连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　　菊香朝最边上那个暗卫抬了抬下巴，那人轻手轻脚爬出来，背上昏睡的王玉栀。
　　"一路小心，别让她受一点伤，平平安安交到林公子手里。"菊香压低声音，把一封折好的信塞进王玉栀的腰带里，信上写了她知道的所有王府暗桩、私藏账册的位置，还有给林希侜的交易条件，"告诉公子，我答应的事做到了，他答应我的两年自由，别忘了。"
　　"是，菊香大人。"
　　她还是不放心，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塞给背人的暗卫："这是醒神药，三个时辰后她醒了给她闻，别让她半路出事。出去之后把机关毁了，别让人发现暗格。"
　　暗卫点了点头，背着人钻进密道，石门悄无声息关上了。
　　菊香站在床边愣了几秒，伸手摸着床上还留着余温的被褥，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软情绪压了下去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旧得发毛的青布条，把脖子上那条银项链——就是王小忘当年藏在竹笛里送她的那条，坠子是个小小的桂花——缠得严严实实，牢牢绑在脖子根的头发里，又插了三根银簪把发髻固定死，确定扯不掉、摸不出来，才转身对剩下那个易容成王玉栀的暗卫说："过来，我给你上最后一遍妆。"
　　她给暗卫重新匀了粉，描了眉，把金簪一支支插进发髻，插的位置、倾斜的角度，和大小姐平时戴的分毫不差。最后给她披上大红的披风，让她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："记住，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事，都别张嘴说话，有人碰你，你就按我教你的法子自尽，药我给你涂在牙缝里了，咬碎三息就没知觉，不疼。我在你身后，不会让他们辱了你。"
　　暗卫点了点头，坐得端正。
　　菊香拎起墙角的斧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砸。
　　她砸那面梳妆镜，镜子"哗啦"一声碎成一地；砸那个金丝缠枝花瓶，宝石滚得满地都是；砸衣柜，砸桌椅，砸所有她看着恨了十年的东西。她砸得披头散发，手上被碎瓷划了口子，血顺着斧柄往下滴，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，像真的疯了一样。
　　砸到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动静的时候，丫鬟小厮才慌慌张张跑过来，刚推开门就看见满屋狼藉，盛装的大小姐呆坐在罗汉床上，披头散发的菊香举着斧头站在一地碎瓷里，眼睛红得像要吃人。几人站在门口不敢上前，七嘴八舌讨论"这疯婢回头肯定要被主子打死"，话还没说完，院门"哐当"一声被撞开了。
　　带刀的官兵冲了进来，手里的刀亮得晃眼。
　　"奉旨查抄！所有人不准动！"
　　尖叫声刚起来，就戛然而止——一个想往外跑的姨娘被刀抹了脖子，血喷在廊柱上，顺着柱子往下流。所有人瞬间安静了，老老实实抱着头蹲在地上，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　　菊香扔了斧头，扑过去死死护在"大小姐"身边，身子抖得像筛糠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像个吓破了胆的疯子。官兵推搡着把所有人赶到前院，丞相和夫人已经被押在那儿了，两人穿着素色的布衫，闭着眼，不看任何人，也不说话；几位公子面如土色，软着腿站着；姨娘们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，有人忍不住小声哭，被官兵踹了一脚，立刻不敢出声了。
　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被抬到院子里，堆得像小山。领头的官兵扫了一眼人群，发现所有人都穿着素净的布衫，显然是早就做好了被抄家的准备，只有那个坐在地上的"大小姐"满头珠翠，穿得大红大紫，看着扎眼。
　　他走过去，伸手就去拔她头上的金簪。
　　"小姐！！！"
　　菊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，扑上去想挡，被官兵一脚踹在地上。她从靴筒里摸出短刀，没有刺向官兵，反手就扎进了自己的心口——位置是她早就选好的，避过了要害，刀上涂了闭气的药，扎进去瞬间就没了呼吸，血喷了官兵一身。
　　几乎是同时，"大小姐"也抽刀抹脖子咬碎了牙缝里的药，头一歪，倒在了地上。
　　官兵愣了一下，啐了一口："晦气，两个忠奴。"他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鼻息，已经没气了，懒得仔细查，招来两个手下，随手拔了"大小姐"头上的金簪，又拽下菊香头上一根银簪扔给手下："还热乎着，先拉出去扔后门板车上，死透了丢乱葬岗，别在这儿碍眼。"
　　丞相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像是根本没看见死人。周围的奴才们为了活命，连头都不敢回，没人顾得上两个"死人"。
　　两个士兵拖着他们的胳膊，像拖两袋粮食，拖到后门板车上一扔。抄家持续了三个时辰，家丁丫鬟被牙婆当场拉走发卖，丞相和成年的公子关进天牢，女眷送进教坊司。后门的板车从一辆加到三辆，堆了满满一车"自尽"的尸体。
　　车夫赶着车往城外乱葬岗走，路上骂骂咧咧："这帮当官的，抄一次家我们就得跑一趟，晦气。"到了地方，几人合力把车上的尸体连着油布往下扔，扔完就开始扒尸体上的衣服，摸贴身藏的银子——这是他们每次来的惯例，运气好能摸出几两碎银，够家里吃半个月。
　　摸到菊香的时候，车夫皱了皱眉："还是个丫鬟，身上连个首饰都没有，穷酸。"他伸手去拔她头上剩下的两根银簪，银簪插得紧，他骂了一句"这头发绑得这么紧，想把簪子带阴间去啊"，用力一抽，银簪拔下来了，那根旧布条还牢牢缠在头发根上，没掉。他又摸了摸她的裤脚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，瞬间笑开了花："嘿！今天没白跑！回去给我小子买糖吃，再买半斤糖糕，他馋好久了！"
　　几人分了银子，赶着车高高兴兴走了，连坑都懒得挖，任由尸体扔在荒草堆里。
　　天彻底黑透的时候，菊香睁开了眼。
　　她先吐出嘴里压着的闭气珠，动了动手指——麻药劲还没完全过，浑身发软。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根的旧布条，布条还在，她松了口气，解开布条看了看里面的银项链，项链完好，坠子上的小桂花被体温焐得暖融融的。她重新把布条缠好，简单包扎了一下脖子上被刀划出来的伤口，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解毒药喝了，靠在荒草堆上缓了半个时辰，才有力气爬起来。
　　那张银票是她故意放在裤脚的。她算准了车夫会摸银子，拿了钱就不会再仔细搜她的身；要是他们贪心不足想扒她的衣服，那这片乱葬岗今天就得多埋两具车夫的尸体。她没走，在乱葬岗找了把破锄头，挖了个大坑，把今天扔在这儿的尸体一具具拖进去埋了——有她认识的丫鬟小厮，有不认识的卫兵，还有那个替她死的暗卫。她在王府待了十年，这些人和她一样，都是这吃人的地方里飘着的草，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，她给他们埋了，也算给自己这十年画个句号。
　　白天她躲在城外的破庙里睡觉，晚上出来挖坟埋人，饿了就挖地里的野菜充饥，手上磨得全是血泡，整整花了五天，才把所有尸体都埋好，每个坟头都插了根木棍当标记。
　　第五天亥时，她回到破庙的时候，林希侜已经在那儿等她了，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，像个过路的书生。
　　她跪下，行了个礼，声音还有点哑："公子。"
　　"起来吧。"林希侜递给她一个包袱，"玉栀已经安全送到苏州了，事情办得很好。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？是留在她身边，还是另有安排？"
　　"小姐现在肯定在生我的气，等她气消了我再去给她赔罪。"菊香接过包袱，没有立刻打开，"我想求公子给我两年自由。我从小进王府，学的是杀人，学的是伺候人，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我想出去走走，看看书上写的江南烟雨、塞北黄沙，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。"
　　"好。"林希侜笑了笑，"两年就两年。等你玩够了，回来还有最后一件事交给你。若是路上遇见了，也可以坐下喝杯酒。"
　　"属下遵命。"
　　林希侜转身走了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菊香打开包袱，里面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、解药，还有一叠银票，足够她花十年。她对着林希侜离开的方向轻轻道了声谢，走到河边，把脸上的血污、泥垢洗干净，把头发散下来，换了包袱里的粗布衣裙。
　　河水映着她的倒影，没有金簪，没有丫鬟服，脸上没有脂粉，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姑娘。
　　她往南走。
　　不是去找王小忘，也不是刻意躲着谁。风往南吹，天越来越暖，她就往南走，走到哪算哪。脖子上的银项链贴着皮肤，凉丝丝的，那个刻歪了的小桂花坠子随着脚步轻轻晃。她记得和王小忘的约定，记得三亩水田，记得杂货铺，记得他说要当一家之主。
　　不急。
　　她想。
　　等她把这天下看遍了，把这十年的血和泥都洗干净了，活得像个人样了，再去找他。到时候她不是王府的死士，不是大小姐的丫鬟，只是菊香，只是他的菊香。
　　天快亮了，东方泛起鱼肚白，风里带着稻穗的香气。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，踩着露水往南走，脚步轻快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