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3、第 13 章 招安像招魂

　　后颈的钝疼先于意识醒过来。
　　王小忘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——雕花床顶，烛火晃，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飘在空气里，像之前在山洞里闻到的味道。床边坐了个穿深蓝锦袍的人，手里转着把画着琵琶花鸟的折扇，眉眼温润，正看着他。
　　是林希侜。
　　他迷迷糊糊想，又做梦了。之前昏迷的时候，十次梦里有八次能看见这个人，穿那件晃眼的银白长衫，站在月光下摘帽子。这次倒是换了件深蓝的，绣着富贵竹祥云纹，倒新鲜。他放下心，眼皮一沉又要睡过去，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——他梦里的林希侜永远穿银白，从来没穿过深蓝。
　　脑子一个激灵，瞬间清醒了大半。
　　他动了动手指，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，绳子浸过油，越挣越紧，勒得手腕生疼，全身上下只剩眼睛、鼻子和嘴能小幅度动，连脖子都转不利索。弹弓、短刃、毒鸡蛋、炸药包，所有武器被搜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得，真栽了。之前在山洞里假装服软骗影子分心，弹弓都抬起来瞄准了，结果后颈挨了一下，功亏一篑。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等死吧。
　　"林公子。"他喉咙干得像砂纸磨，声音哑得厉害，"斗胆问一句，为什么绑我？"
　　"这个，得问你的好兄弟。"林希侜的声音还是那样，温温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　　房门被推开，两个人走了进来。风卷着烛火晃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一会儿变宽一会儿变窄，等影子定住，露出两张他刻在骨子里的脸——王智走在前面，穿着他常穿的短打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；小全跟在后面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　　王小忘看着他们，心里那点"大不了一死"的硬气，瞬间像被冰水浇透了，从头顶凉到脚底。他没有生气，也没有骂，只是盯着他们看了几秒，声音很轻："好玩吗？就因为我想离开王府过普通人日子？"
　　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　　林希侜抬手，有人上前把房门敞开。午间灼热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刺得王小忘睁不开眼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，他眨了好半天眼才适应光线——这哪里是什么山洞，这就是他们租的那个两进民居！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，墙角他晒的半筐草药还在，只是屋里的家具都被搬空了，空气里点了安神香，混淆了他的判断，让他以为自己还在山里的山洞。
　　林希侜斜靠在椅背上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这身深蓝锦袍是江南商户最常穿的款式，绣的纹样富贵却不扎眼，脸上还贴了颗小痣，添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痞气，遮住了他本身的世家贵气——这是易容了，明面上他现在应该在去京城的官船上，没人会想到他悄悄折回了杭州。他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暗卫，其中一个就是跟他交过手的"死鱼脸"影子，另一个身形跟他差不多，眼神一样冷，像两尊门神。
　　"按规矩我不该在这儿。"林希侜慢悠悠转着手里的折扇，扇骨敲在掌心发出轻轻的嗒嗒声，听得人心神发紧，"这时候我该在去京城的船上，接受沿途官员的拜会。但你这两位兄弟，前后给我递了七封信，求我留你们一条活路。看在这份诚意上，我过来一趟。"
　　"几次交手，我对你印象不差。"扇骨点了点他的方向，"你心里有善念，没有被训练成纯粹的杀人工具，这也是我愿意来见你的原因。王府和林府的纷争，我和你们瑾公子的较量，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，你不必知道那么多。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——往后，愿意跟着我做事吗？"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极快地从小全脸上扫过，快得没人察觉。
　　王小忘听得发懵。这种话他做梦都没想过会从林希侜嘴里说出来——他是来杀这个人的，几次三番差点死在这个人手里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，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干。他看向王智和小全，两个人都偏过头，不跟他对视。
　　他定了定神，声音很稳："我这条命是王府给的，没有王府就没有我王小忘。王府规矩多，罚得狠，可那是我长大的地方。我从来没想过背叛王府，我就想等以后出府，找个地方买几亩田，跟菊香过点普通人的日子。"
　　"你想过普通人日子，可王府不想给你这个机会。"林希侜翘起二郎腿，漫不经心地抖了抖，甚至哼了两句江南小调，眼神飘向窗外，不知道在看天上的云还是墙角的树，"五公子已经给留在杭州的死士下了令，所有折损过任务的旧部，全部赐毒酒灭口，一个不留。你以为你们躲在红旗村的时候，追杀你们的人是谁派来的？是你们的瑾公子。他保不住你们了，只能弃子。"
　　王小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　　他想说不可能，大哥那么护着我们，瑾公子虽然严苛，但从来不会滥杀旧部。可他想起王智收到飞鸽传书时难看的脸色，想起他们一路上被两拨人追杀，想起五公子清洗旧部时那些失踪的兄弟——那些话堵在喉咙里，说不出来。
　　他不怕死。可是他不能连累兄弟，不能让跟着他一起想活下去的人，因为他的硬气丢了命。
　　他下意识看向小全，问："小酒他们呢？是被处理了，还是像我这样被绑着？"
　　小全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目光移开，看向屋顶，没说话。
　　王小忘心里凉了半截，刚要开口硬气拒绝，就看见王智背在身后的手，极快地打了三个手势——食指敲三下手背，拇指压在中指关节上，小拇指微微翘着。
　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暗号。
　　小时候每次他闯了祸，王智要替他背锅受罚的时候，就会打这个手势，意思是"别说话，听我安排，顺着话说，我保你"。
　　他心里瞬间翻起滔天巨浪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没有立刻答应——他是死士，不会看见一个暗号就立刻信，万一是林希侜逼大哥打的，骗他投降怎么办？他故意皱着眉，骂了一句："王智，我以前敬你是大哥，你就是这么卖兄弟的？当初师傅说宁死不叛，你都忘了？"
　　这话是试探。
　　王智抬眼看他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右手又极快地做了个动作——指尖在腰侧划了个"酒"字。
　　是小酒。小酒没事，在安全的地方。
　　王小忘悬着的心落了一半，他垂下眼，假装挣扎了很久，才咬着牙说："我做。但是我有个问题——我身上二十种武器，你们七八个大高手在这儿，直接问我不行吗？非要把我绑成这样？我又打不过你们。"
　　"切。"这次接话的是小全，他面无表情，声音冷，"你醒了第一反应要是摸炸药呢？上次月仙楼你差点把半条街炸了，不绑着你，等着把房子点了？"他旁边的影子依旧没说话，只是看王小忘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——若不是公子下令留活口，这人刚才在山洞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　　林希侜合上扇子，站起身，脸上没什么满意或者不满意的表情，仿佛他今天来，就只是为了听这句"我做"。他甚至没留什么约束的话，也没提要投名状，只是淡淡说了句"以后听你大哥安排"，就带着两个暗卫转身走了。走得干脆利落，像真的只是顺道过来喝杯茶。
　　路过小全身边的时候，影子停下脚步，冷冷瞥了王小忘一眼，眼神里的警告明明白白：敢耍花样，下次就不是绑起来这么简单。
　　王小忘冲着他做了个鬼脸，气得影子手都按到了刀柄上，被林希侜一个眼神制止了，几人很快出了院门，没了动静。
　　院子里只剩他们三个人。
　　王智没多留，只丢下一句"我去送送林公子"，就跟着出了门，留下小全给他解绳子。小全面无表情蹲下来，解绳子的时候故意用力拽了一下，勒得王小忘手腕一疼，他嘶了一声，听见小全冷着脸说："绑你是我主意，一来做戏得做全套，林公子那个人精，半点破绽都不能露；二来——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，绑你过过瘾。"
　　说完他转身就走，留下王小忘一个人坐在床上，绳子解开了，手腕上全是红印，闷热的天出了一身汗，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很。他想喊，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，又怕小全烦了真给他喂点什么药——小全配的药，能让人拉三天肚子，他可不想试。
　　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，脑子乱成一团：林希侜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走？大哥和小全到底是什么时候跟林希侜搭上的？瑾公子真的要赐毒酒杀他们？小酒他们到底在哪？一桩桩事转得他头疼，本来就受损的记忆这会也跟着凑热闹，一会儿是师傅的脸，一会儿是菊香的竹笛，一会儿是林希侜转扇子的样子，想着想着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　　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，乌云盖在屋顶上，风刮得院里的桂花树东倒西歪，要下雨了。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手脚都自由了，身上换了干净的短打，手腕上的勒痕涂了清凉的药膏。
　　他走出房门，就闻到了牛肉锅子的香味。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铜锅，小酒、小树、小计、小仑、小全都坐在桌边，王智坐在主位，正往锅里下菜。看见他出来，几个人都抬头看他，小仑最先招手："快过来！给你留了最肥的牛肉，再不来就被小酒抢光了！"
　　王小忘走过去坐下，没动筷子，夹菜的间隙抬眼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，看他们的眼睛，看他们放在桌上的手——师傅说过，一个人撒谎的时候，眼神会飘，手会不自觉紧绷，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。他盯着小酒看了半天，小酒被他看得发毛，刚要说话，王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，拍得他一缩脖子。
　　"审犯人呢？眼睛眯得跟狼似的。"王智把一筷子煮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，"先吃饭，吃完了，事慢慢说。"
　　王小忘放下筷子，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，看着一桌子熟悉的脸，等着他们给个说法。风卷着桂花的香味吹过来，第一滴雨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，啪嗒一声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肉香混着酒香飘得老远。
　　他知道兄弟们都还活着，这就够了。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局、那些背叛与真心、那些王府和林府的纷争，总会有说清楚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