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4、第 14 章 斗上一场

　　师傅那句"可降不可叛"，是块石头，沉沉压在王小忘心口。
　　这话不是当年考校时当着所有人说的，是师傅走前那夜，喝多了酒，拉着守灵的王智私下交代的。王智藏了十几年，半个字没漏——那时候王府是天，是家，是他们所有的归处，说"降"字是大逆不道。直到刚才林希侜走后，王智把这句话说出口，几个人都愣了。原来师傅从一开始就没教他们做愚忠的鬼，他教他们杀人，更教他们活着。
　　可王小忘还是觉得空。他活了二十五年，十三年是王府的死士，主子的命令是天，刀砍向谁、什么时候死，都是定好的。现在忽然天塌了，绳子断了，他站在地上，脚底下软乎乎的，像踩在云里，灵魂轻得像一片桂花瓣，风一吹就飘。他看着王智和小全，连抬杠的底气都没了——他怪不了他们，换作是他，看见那道"自尽"的手令，也不会让兄弟回去送死。
　　王智看出他眼里的散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打一场吧，就像师傅在的时候那样，最后站着的人，提一个要求。我当裁判。"
　　没人反对。几个人脱了外衫往石桌上一扔，走到院中间。雨已经停了，地上湿软，风里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。第一拳是小仑先出的，砸在小树肩膀上，闷响；小树也不恼，攥着拳头往他后背捶；小酒身法灵活，绕到小计身后想锁他脖子，被小计反手抹了一脸泥；小全站在中间，没人敢先上前，最后是王小忘嗷一声扑过去，被他一拳揍在肩膀上，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往上冲。
　　拳拳到肉，没有招式，没有胜负，就是打。打这十三年里接的那些不得不杀的人，打那些折在半路连坟都没有的兄弟，打那个压在他们头顶上"宁死不叛"的规矩，打那个要他们命的王府，打自己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慌。疼了就闷哼，打急了就吼，吼到嗓子哑了也不停，直到最后一个人倒在地上喘粗气，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，个个鼻青脸肿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，汗水混着泥糊在脸上，喘得像狗。
　　最后站着的还是小全。他嘴角破了个口子，往外渗血，喘着气，看地上躺的一堆人，踢了踢离他最近的王小忘的脚："起来，别装死。"
　　王智绕着他们走了一圈，从怀里摸出半壶酒，喝了一口，才慢慢开口讲这段时间京里发生的事，声音哑得很："七月苏家进贡的云锦，被人动了手脚，贵妃穿了之后脸毁了，苏家满门下狱。王府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扶持周家，扳倒林家——苏家跟林家是世交，林希侜下江南，明着是给外祖母贺寿，实则是查苏家的案子。"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喝了口酒："瑾公子拒了丞相提的亲事，被关在府里禁足，也是那段时间才想明白——林希侜根本不是来救苏家的，他是冲着整个丞相派系来的，王府是丞相手里最利的那把刀，他要扳倒丞相，就得先把王府掀了。之前给我们下的杀令，一开始是瑾公子被府里夫人逼的，后来……是为了保我们。"
　　地上躺的几个人都没出声，安安静静听着。
　　"我们是王府见不得光的秘密，可秘密一旦被人攥在手里，就是要命的武器。府里出了内奸，林希侜手里又攥着证据，真闹到御前，王府抄家是早晚的事，我们这些死士，按律是要全部陪葬的。所以他才故意下死命令让我们杀林希侜，打输了也好，打赢了也好，只要我们不回府，就能留条命。"王智叹了口气，这已经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，"林希侜留在杭州等了这么久，就是在等京里的消息，现在证据已经送进宫了，他也该回京了。"
　　王小忘躺在地上，看着天上被风吹散的乌云，问："那我们这趟任务，是彻底输了？"
　　"输了。"小全接话，声音很平，"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局里，从月仙楼到寿宴到山洞，他算准了我们每一步。输得不冤，就是可惜了那些折了的兄弟。"
　　"哪有什么玄乎的证据。"王智把炉火重新点燃，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，"他从三年前就开始查了，每一笔账、每一条人命、每一个被冤枉的百姓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从他离开京城那天起，这些东西就已经送到皇上面前了，我们在杭州盯着他、杀他，全是白忙活，他根本就没把账册带在身上。瑾公子一开始以为他是来救苏家，等反应过来这是釜底抽薪，已经晚了。"
　　"是啊。"王智声音低下去，"师傅把我们一个个从饥荒里捡回来，教我们功夫，花了多少心思，最后……"
　　王小忘望着天，忽然就懂了。
　　王府完了。不是因为他们任务失败，是从林希侜三年前开始收集证据那天起，这座压了他们十三年的大山，就已经在塌了。
　　"那王府会怎么样？我们会怎么样？"他问，声音里带着点迷茫。他以前天天盼着离开王府，盼着那根捆在他脖子上的绳子断掉，可真断了，他心里空得厉害，像小时候逃荒时爹娘死了，一个人站在大路上，不知道往哪走。他们这些死士，从来没有记在王府的名册上，从今天起，他不是王府的人了，又成了无根的浮萍。
　　王智没接他的话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递给他身边的小全。
　　纸是上好的宣纸，上面只有两个苍劲的字，盖着瑾公子的私印，墨迹早就干了：自尽。
　　小全看完，扯了扯嘴角，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把纸递给小计；小计看完，脸色煞白，传给小酒；小酒看完，骂了句"操"，纸传到小仑手里，小伙子看着那两个字，眼泪吧嗒就掉在纸上，晕开了墨；最后纸回到王智手里，边缘已经被几个人捏得起毛了。
　　这就是他们卖命十三年换回来的东西。一道自尽的手令。
　　王小忘从地上爬起来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回房收拾包袱。他把换洗衣物叠好，把那根刻着"菊"字的竹笛揣在最贴身的荷包里，把小全给的银票、小计给的解药、小树给的短弩一一收好，背着包袱出来的时候，几个人还坐在桌边，锅子里的牛肉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冲几个人点了点头，转身就往院门外走。
　　"干嘛去？"小全开口叫住他。
　　"去找菊香。"王小忘背对着他们，声音很稳，"王府要完了，我得去接她，我们说好的，等她出府就找个地方过日子，我不能把她丢在那儿。"
　　"那你知道，她是王大小姐的死士吗？"
　　小全这句话像一闷棍，砸得王小忘后退了两步，差点摔在台阶上。他愣了半天，才喃喃出声："死士？大小姐身边的？那她当初跟我说，大小姐成亲就放她出府……都是骗我的？"
　　"哎。"王智叹了口气。
　　小计接话，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："王菊香当年被派到大小姐身边当护卫，特意打听过我们几个人的喜好、家乡，一开始接近你是任务。本来留了大哥、你和小酒三个人选，最后她选了你。小酒因为这事，伤心跑去洛阳待了两年，我们都知道，这么多年看她是真心对你，才没告诉你——你倒好，跟人家处了五年，连她身份都没看出来？你这几年天天在想什么？"
　　"我……"王小忘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他从来没怀疑过菊香说的话，她说等大小姐成亲就出府，他就信；她说想开杂货铺，他就攒钱；她说想种三亩水田，他就记在心里五年。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，都是在王府里熬着等盼头的人，原来她从一开始靠近他，就带着任务。
　　他失魂落魄走回桌边坐下，拿起酒坛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，酒液刺得喉咙生疼，牵扯到脸上的淤青，疼得他嘶嘶抽冷气。小酒在旁边叹："你也是真行，处了五年都不知道，可见缘分这东西，真是说不准。"
　　"她说是啥我就信啥，我从来没怀疑过。"王小忘抹了把脸，声音哑，"我还想着以后我是一家之主，得拼命攒钱养她，多难都不怕……"他坐在那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想走，一会儿想留，酒劲上来脸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。他转头看见院子角落的大水缸，缸里接满了昨天的雨水，凉丝丝的。他站起身走过去，"扑通"一声就跳了进去。
　　秋天的水凉得刺骨，瞬间冻得他一哆嗦，脑子里那些乱麻一样的念头忽然就清了。
　　"我靠你疯了！那是我们明天做饭的水！"小计举着筷子就要冲过去扎他，被小全伸手拦住了。
　　"让他泡。"小全端着酒碗，看着水缸里只露个脑袋的王小忘，"泡醒了好赶路。"
　　王小忘在水里泡了五分钟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，头发滴着水，脸上的泥和血都洗干净了，眼神却亮了。他回房换了身干衣服，把包袱往肩上一甩，走到王智面前："大哥，我还是要去。不管她是不是死士，不管她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任务，她是菊香，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过日子的，我是一家之主，我得去接她。"
　　王智看着他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，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小忘的肩膀："我跟你一起去，正好看看府里的老兄弟。"
　　"我也去。"小树把外衫往身上一披。
　　"我也去。"小酒抹了把脸，"顺便看看我藏在床底下的酒还在不在。"
　　"我也去。"小仑举着手，"我想去看看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。"
　　小计已经往水缸那边走了，边走边脱衣服："等我洗个澡！去去这十几年的死人味！走一趟京城，怕什么！"
　　几个人闹哄哄的，刚才那点沉得压死人的郁气，忽然就散了。
　　小全坐在桌边没动，手里转着酒碗。
　　"我不去了。"他说，"我留在这儿守着，万一你们回来找不到地方，还有个落脚的地。我在王府没什么牵挂。"
　　没人信他的鬼话。谁都知道他记挂大小姐，记挂了快十年，大小姐马上要跟李家公子成亲了，他去了，看着别人风风光光娶她，他受不了。大家默契地没提这事，谁也没戳破。
　　王小忘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行，等我接到菊香，我们就回来找你，到时候咱们一起开个小院子，你种桃树，小仑开饭馆，我们天天喝酒。"
　　"嗯。"小全轻轻点头，"路上小心。"
　　六个人背着包袱，消失在夜色里。小全坐在院子里，把桌上没吃完的菜倒进一个大盆里，端到屋檐底下——夜里路过的流浪猫流浪狗，能有口吃的。他把桌子擦干净，把碗筷洗了，把地上打架蹭的泥扫干净，一切收拾妥当了，才走回房间。桌上放着个没刻完的小木人，刻的是个穿裙子的姑娘，眉眼像大小姐。他把木人塞进抽屉里，吹灭了灯，躺在床上，像往常无数个等待兄弟们出任务回来的夜晚一样，平静得很。
　　院门口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响，像师傅当年在训练场边摇铃催他们起床的声音。
　　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