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士自由小传PLUS版》高山五味子

12、第 12 章 棋差一着

　　王小忘从任府往回走的时候，脚步一直发沉。
　　他脑子里忍不住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：要是哪天他折在外面，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，坟头长草了都没人来扫，跟乱葬岗那些无名氏一样，风一吹就没了痕迹。想到这儿他拐进酒铺，把身上所有碎银子都掏出来，打了五斤最烈的烧刀子，又去熟肉店切了三十斤酱牛肉，称了两锅炖得烂糊的红烧肉和炖菜，路上看见没吃过的江南桂花糕、糖炒栗子、定胜糕，每样都包了两包。等晃到院门口的时候，几个人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，连胳膊弯里都夹着油纸包。
　　那天晚上天特别暗，乌云压在屋顶上，雨将下未下，闷得人心里发慌。可院子里的灯点得亮，肉香混着酒香飘出去老远，像过年。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提王府，不提林希侜，不提脑子里慢慢消失的记忆，也不提明天可能就没命，只放开了喝酒吃肉。小全喝多了嘴硬，说自己以后要当天下第一的暗器高手，说着说着就漏了底，说想回师傅老家的山上种桃树；小仑红着脸说以后要开个饭馆，天天给自己做红烧肉；小酒说要学唱越剧，再也不扮女人当内应；小计说要养一屋子各种各样的虫子，不做毒了，做能治病的药引；小请说要开个医馆，给穷人看病不收钱；小树挠着头，说他就想种红薯，种满满一山的红薯，再也不挨饿。王智喝到最后，靠在门框上笑，说等以后都安稳了，他给每个人证婚，让大家风风光光娶媳妇。
　　喝到后半夜，几个人东倒西歪躺在院子的凉席上，睡得沉。但没人真的醉死——小全怀里抱着他的弹弓，王小忘靴筒里插着短刃，院门口的铜铃系得好好的，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，就算喝得再醉，有个风吹草动瞬间就能醒。

　　接下来几天林希侜那边静得反常，寿宴上行刺的事像从来没发生过，任府大门照常开，流水席照常摆，连个官府查案的人都没有。小全断定他是查到东西了，不然不会这么淡定——他这几天招摇过市根本不是当靶子，是做给京里看的，明着告诉所有人"我手里有东西"，不管是五公子的人还是王家的人，都不敢轻易动他。
　　"自从他离京，江湖上他的人头价翻了三倍，榜首的悬赏翻了十倍，杀手一波一波往杭州扑，全折了。"小全把一封盖着瑾公子私印的信拍在桌上，"公子下令：林希侜手里收集的所有证据，全部销毁。人可以先不杀，东西必须毁干净——那些东西要是送到御前，王家满门抄斩，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。"
　　"不杀了？"小酒愣了。
　　"不是不杀，是暂时杀不得。"小计敲了敲桌子，脑子转得快，"他肯定把证据藏在好几个地方，说不定给了江南世家备份，现在杀了他，东西立刻就会被递到京城，等于自投罗网。他天天招摇过市，就是拿自己当诱饵，逼得我们不敢动他——我们被他耍了这么多天。"
　　小树懊恼地拍了下大腿："合着我们天天在这儿蹲点，全在他算计里？"
　　小全没像往常一样毒舌嘲讽，轻声说："我们七个人孤军奋战，能活到现在已经不错了。瑾公子那边折了太多人，新人还没培养出来，我猜大哥已经在路上，两天内必到。"
　　话音刚落，院后门响了三声——是约定的暗号。王智风尘仆仆推开门进来，衣服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。几人眼睛都亮了，齐声喊"大哥"，对小全的预判心服口服。
　　王智听完他们这半个月的经历，手里的白纸写得密密麻麻，指尖点着纸下令："公子最新命令：所有涉及王府的证据，当场销毁，分不清是不是和王府有关的，也一律销毁，宁可错烧，不能漏过一份。"
　　王小忘皱着眉问："大哥，那些证据不会只是账本吧？我总觉得林希侜没那么简单，说不定故意藏些花瓶、石头、普通银锭子掩人耳目，真东西藏在别的地方。"
　　"有道理。"小全点头，"总不能把任家一把火烧了，天大地大，他随便挖个坑埋了，我们根本找不到。"
　　"他走水旱两路，要是到一个地方藏一份，我们总不能把江南的地都翻一遍。"小计这话一出，王智也头疼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最后商量定了：一人盯一个目标，王智亲自盯林希侜，小全盯管家，王小忘盯那个影子似的小厮——本来大家不同意，说他记忆不好，盯人容易出错，王小忘坚持，那个影子他在常州码头见过，哪怕记不清脸，也认得他走路脚尖先落地的姿势，换别人容易跟丢。剩下几人抓阄，轮流盯林希侜身边出现的所有人。

　　接下来几天谁都没轻松过。王小忘盯梢盯得着急，额头上、嘴角起了一圈火疖子，其他人也差不多，脾气见长，饭量更是见长，一顿能吃五个馒头。直到林希侜放出风声，说三日后启程回京，事情才终于有了动静。
　　几人连夜聚在屋里商量，小全指尖点着地图："那个任府管家这几天都很正常，唯一一次出城，是去给夭折的小公子上坟。事出反常必有妖，哪有刚办完丧事就急着回京的？坟地那边肯定有问题。"
　　王智皱着眉："坟地你接着守，别大意。林希侜吃过炸药的亏，不会按常理出牌，说不定今晚就有动作。都把保命的家伙带上，我再说一遍——东西毁了就撤，不要恋战，你们的命，比任务重要。但是——"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来，"一旦找到证据，不择手段毁掉，绝不能让它流去京城。"
　　那天每个人都把身上绑满了武器：短刃、弹弓、毒针、解药、火折子，连小仑做的那颗红鸡蛋，都被王小忘揣在了最顺手的怀里。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没人说话，小全给每个人的弹弓里装满了石子，小计给每个人塞了一小瓶解毒丸，小请给每个人口袋里塞了颗补充体力的糖丸。王智拎着一坛酒，给每个人碗里倒了半碗，大家端着碗碰了一下，没人说"保重"，也没人说"一定要回来"。
　　"师傅保佑我们。"王智先开口，把碗里的酒往地上洒了一点，剩下的一口干了。
　　"师傅。"几个人跟着把酒洒在地上，一口喝干，最后用力握了握身边兄弟的手，松开，转身各自消失在黑夜里。没有回头——干他们这行的，告别不回头，回头就舍不得走了。

　　王小忘刚摸到任府前面的街上，就看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急匆匆从角门出来。他随手拿起摊上摆的竹笛，装作跟摊主讨价还价，眼角余光盯着三人走远，才付了钱跟上去。
　　出城的路越走越偏，一开始还有零散的农户和树木，走到后面就是两山夹着的土路，抬眼全是山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走到岔道口的时候，三个忽然分了路：一个小厮往左边山里走，一个往右边的草丛小径走，管家顺着中间的路继续往前。
　　王小忘蹲在地上看脚印：两个小厮的脚印深，步子重，身上肯定背着东西；管家的脚印极浅，落步的时候脚尖先沾地——这是练家子的步法，根本不是普通管家。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刻下只有兄弟看得懂的记号，指明了另外两个小厮的方向，咬了咬牙，顺着中间的路跟了上去——他的记忆是不如从前了，可这种走路的姿势他不会认错，是那个影子。
　　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山坳里出现一个不起眼的山洞，两山环抱，洞口被灌木挡着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暗喜选对了路，在周围的树干上刻下记号，留了暗号给后面的兄弟，正准备摸过去，就看见"管家"在洞口停住了，开始脱外衫，往脸上抹什么东西。
　　他蹲在灌木丛后面，看着那人的身形一点点拔高，肩背从微微佝偻的样子变得挺直，等那人转过身来的时候，王小忘的呼吸瞬间停了——是林希侜的脸，银白长衫，玉冠束发，连腰间那块青蓝色的玉佩都一模一样。
　　不对。
　　林希侜的眼睛是温的，哪怕对着杀手，眼神里也没有那种冻人的冷意；这个人的眼睛像淬了冰，看什么都像在看死物。是易容。
　　王小忘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原来他们之前那么多次看到"林希侜"招摇过市，说不定有一半都是这个人假扮的，他们盯着个假目标盯了半个月，怎么可能不失手？
　　等"林希侜"走进山洞一炷香后，王小忘才悄悄摸进去。火折子打亮，洞里空荡荡的，除了石子就是黄土，一路摸到最里面，连个人影、半张纸都没有。他举着火折子仔细摸墙壁，敲了个遍，声音都是实的，没有暗格。
　　不对。
　　太静了。洞里连虫鸣都没有，地上的浮土平平整整，半个脚印都没有——那个人进来之后，就像凭空消失了。
　　他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凉意，像有蛇在盯着他。猛地抬头，就看见洞顶的岩石阴影里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像在看一只闯进陷阱的虫子。
　　是圈套。
　　王小忘反应极快，掏出怀里的红鸡蛋朝着那双眼睛的方向狠狠砸过去，转身就往洞口跑。蛋壳撞在岩石上碎了，两百条毒蜈蚣顺着岩壁往下爬，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。他刚跑到洞口，一阵风从身后掠过来，他想都没想，把手里刚买的那根竹笛朝风声甩过去，连着几个翻身滚到洞口，掏出十全十美弹弓对准洞里，和追出来的人对上了。
　　那人站在洞口，已经把易容的林希侜面皮撕了半边，露出底下冷硬的死鱼脸，正是那个影子。他冷笑一声："原来是你小子，月仙楼的毒都没弄死你，命倒是大。"
　　王小忘握着弹弓的手稳得很，故意拿话激他："那是你功夫不行，还不是让我们跑了？说起来你还是我手下败将。"
　　"呵。"影子声音冷得像冰，"要不是公子下令留你们一命，就凭你们那点三脚猫的伎俩，那天连月仙楼的墙都翻不出去，真以为自己能跑掉？"
　　王小忘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显，还故意撇了撇嘴："我说，你能不能把你那假脸撕干净？顶着林公子那张脸说这种狠话，怪糟蹋人的。"
　　影子被他气笑了，索性把剩下的面皮全撕下来，露出那张毫无表情的死鱼脸——他是真没想到，这人都死到临头了，还有心思挑脸看。
　　"我知道我打不过你。"王小忘往后退了半步，指尖悄悄摸到了怀里的小型炸药包，"我就问一句，月仙楼那天，你们是怎么躲开炸药的？林公子那身气度，你们假扮不出来。"
　　"废话真多。"
　　影子根本不接他的话，身形一动就扑了过来。王小忘扣动弹弓，三颗毒石子朝着他面门打过去，趁他侧身躲的瞬间，点燃炸药包往山洞最里面扔——这地方空荡荡的不对，真东西肯定藏在洞顶或者夹层里，炸一下就知道了。
　　"你敢！"影子脸色变了，转身去扑那个炸药包。
　　就是这个空档，王小忘转身往洞外冲，刚跑出去两步，后颈一疼，像被什么重物击中了。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，他摸了摸怀里——兄弟们塞给他的糖还在，装菊香那根竹笛的荷包还在，他安下心来，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　　风顺着洞口吹进来，带着山里草木的凉气，洞顶被炸药震掉了几块碎石，隐隐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一摞摞账册。影子站在洞里，看着晕倒在洞口的王小忘，又看了看那些炸开的碎石，皱了皱眉，掏出信号弹对着天空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