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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打算 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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滩涂的夜来得早,寒雾裹着河风,早早把整片河滩浸在冷意里。
白日里奔波了许久,左宁身体已经乏了,面上瞧着依旧是兴致勃勃的模样,时不时侧头和谢云澜说起往后科考的设想,说等文章备好、户籍落实,进了考场该如何稳住心神,如何一字不差默出文稿。他眉眼明亮,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,仿佛前路铺满了可以抵达的光亮。
谢云澜安静听着,时不时低声提点一二,目光长久落在他脸上。少年这份扑面而来的热忱,是这片泥泞滩涂里最稀罕的东西,可看多了,他心底总会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。
阿宁胆子太大了。
替考是株连重罪,一旦事发,腰斩流放皆是常事,寻常人光是想一想便两股战战,可左宁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权衡风险、规划退路,冷静得近乎淡漠。他在乎能不能帮谢云澜洗刷冤屈,却很少提起自己一旦出事会是什么下场,好像那条悬在头顶的铡刀,落在他身上也无关紧要。
谢云澜想,是因为神仙的心格外澄澈的缘故吗?
夜色渐深,两人挤在狭小的草棚之中。
谢云澜连日伤处隐痛,又要时时警惕周遭动静,倦意来得快,不多时便浅浅合上眼,只是依旧保持着警醒,浅眠易醒。他身侧的左宁,却迟迟没有睡意。
左宁安安静静躺着,背对着谢云澜,呼吸放得很轻,像是已经入眠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睡意根本没有来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望着麻布棚顶漏进来的零碎星光,脑子里空空落落,又杂乱得厉害。
他不是不怕死,只是早就不那么在意自己这条命了。
来到这个陌生的古代,起初是茫然麻木,无边无际的空洞和从前缠绕着他的疲惫几乎一模一样。直到看见谢云澜,看见这个人困在泥沼里,明明身负惊世之才,却被踩在尘埃里肆意折辱。他忽然抓到了一点意义——他不必为自己活,他可以做托举谢云澜的那只手,让本该站在云端的人,重新回到日光之下。
只要这件事能做成,别的好像都无所谓。
疼痛、牢狱、死亡,这些从前就压在他身上、他早已习惯去承受的东西,算不上什么阻碍。
他指尖悄悄蜷起,掌心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,藏在皮肤褶皱里,在黑暗中,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。他轻轻摩挲了一下,很快收回手,不动声色,连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没有显露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不想让谢云澜看见。
这份内里的破败、荒芜,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秘密。他只想把鲜活热烈的一面拿出来,用来陪着谢云澜往前走。
不知熬了多久,浓重的困意才缓慢地漫上来,他昏昏沉沉坠入浅眠,睡得极不安稳,时不时蹙一下眉,呼吸忽轻忽重,细碎的梦魇缠上来,却始终没有发出呓语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谢云澜先醒了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,左宁还睡着,脸色看着比白日里要苍白一些,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只是很浅,不仔细看很难察觉。谢云澜静静看了片刻,伸手,极轻地替他把滑落的麻布往肩头拢了拢。
“醒啦?”左宁很快就睁开眼,几乎没有睡醒后的迟钝,一抬眼,又挂上熟悉温和的笑意,仿佛昨夜辗转难眠的漫长黑夜从来没有存在过,“今天我们继续去集市那边试试?昨天的路子太慢了,我们得加快攒钱。”
“嗯。”谢云澜收回手,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异样,“今日我们分开走,我先去打探消息,问问流民之中,有没有人知晓顶替户籍的门路。你去远一些的西市外围,离长公主府巡查的路线远些,按昨日说好的,我提前教你几篇简单的家书、诉状范文,你记熟,帮人代写换银钱。记住,少和旁人闲谈,问起出身,只说乡下来的寒门子弟,家人早亡,来都城寻出路。”
左宁认真点头,把叮嘱一一记下。
两人在芦苇丛后短暂碰面,谢云澜压低声音,一句一句口述文稿。他斟酌词句,挑选最稳妥、最通俗的范式,避开所有容易惹祸的措辞。左宁垂着眼,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,记忆力稳得惊人,几遍下来,便能完整复述,连行文的语气分寸都分毫不差。
谢云澜看着他背诵的模样,轻声提醒:“不必勉强自己,若是觉得累,便停下来歇一歇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左宁笑了笑,语气轻快。
他确实不觉得累。做这件事的时候,心里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,难得有了一点实感,空洞感会淡很多。
之后两人分头行动。左宁独自去往西边集市的角落,寻了一处不起眼的树荫坐下,铺一块捡来的残破木板当案台,接代写书信的活。他样貌平平,衣着朴素,看着就是普通贫寒少年,不容易引人留意。
来求书信的大多是小商贩、底层妇人,所求无非是寄往家乡的平安信,或是邻里借贷的简单字据。左宁按照谢云澜提前教好的内容默写,不多言、不多问,收的价钱也比旁人略低一点,生意慢慢稳了下来,碎银一点点在他衣襟内侧的布包里积起来。
闲下来等候客人的时候,旁人闲聊,话语自然而然绕到当朝那位长公主身上。
卖干果的老妇一边分拣果子,一边和旁边的人闲谈,眉眼柔和,语气里带着发自心底的亲近和赞叹:“长公主真是天底下少有的仁善之人,去年城郊流民受灾,是公主亲自上书,拨下粮米救济,待人温厚,谁提起公主,心里都感念她的恩德。”
旁边挑担的汉子跟着附和,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,公主生得貌美,性子又宽和,上次我远远见过一回,只觉得如沐春风,实在是叫人敬佩。”
周遭听见的路人,几乎都是类似的论调,赞美、亲近、信服,那种好感来得自然而然,毫无刻意之感。
左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
他昨夜才刚见过长公主府的亲卫,那些人是来搜捕谢云澜的,手段严密,半点不见仁善。他悄悄侧过头,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,所有人谈起长公主时,神色都不自觉柔和下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等傍晚收了活计,两人在约定好的芦苇深处汇合。
左宁把一天攒下的碎银拿出来,数了数,不多,却比昨日多上不少。他把集市上听见的闲谈说给谢云澜听,小声疑惑:“大家提起长公主,好像天生就对她很有好感,人人都夸她仁善。”
谢云澜正在清点银钱的手骤然一顿,抬眸,神色淡淡的,没有半分旁人那种推崇与亲近,只淡淡吐出一句:“是吗。”
没有赞叹,没有动容,甚至连一丝附和都没有。
他的平静,和世间所有人对长公主的本能喜爱,形成了一道无声的鸿沟。
左宁知道谢云澜不愿意多说,便顺势转开话题,“报名秋闱要多少银子?”
“数目不小,我们眼下攒的,还差很多。”谢云澜道,“报名秋闱还需要乡邻保状,一样要花钱打点,层层关卡,每一处都要银钱开路。”
路很难走,可好歹有路。
“那我们继续攒。”左宁抬眼,依旧是那副从容大胆的样子,“我再多接一些活,若是有人要写讼词、贺文,你提前口述给我,我背下来。”
谢云澜看着他,又一次生出那种不安。阿宁好像从来不会害怕这件事背后的代价,仿佛押上去的不是他自己的性命。
他斟酌片刻,低声劝道:“不必急于一时,慢慢来,不要逼自己太紧。”
左宁笑着应下,只是心里并没有放在心上。对他而言,只要能推进计划,辛苦一点不算什么。
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呵斥盘问的声响。
谢云澜神色一变,立刻拉着左宁往芦苇更深处藏,捂住他的嘴,示意他屏住呼吸。
又是长公主府的护卫。
这一次,他们直接进到了河滩流民聚居的区域,拿着画像逐棚盘问,排查得比上一回更加细致。为首的护卫面色冷硬,声音洪亮:“奉长公主令,搜查逃犯谢云澜,但凡知情不报、窝藏人犯,一律同罪!”
流民们吓得噤声,一个个怯生生地接受盘查,没人敢隐瞒。
护卫一队人,就在距离他们藏身芦苇丛几十步外的地方来回搜查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草棚,仔细比对画像。
左宁贴着潮湿冰冷的泥土,心脏平稳,没有惊慌失措的战栗。生死悬于一线的压迫感落在身上,他心里甚至只有一个念头:千万不要被抓到,计划不能中断,不能耽误帮谢云澜翻案。
他不怕自己被抓之后的结局,他怕这件事半途而废。
谢云澜揽着他,脊背绷得很紧,周身寒意彻骨,目光死死盯着外面搜查的护卫,一只手牢牢护在左宁身前,做好了一旦被发现,拼死护住他的准备。漫长的等候里,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平稳的呼吸,没有发抖,没有慌乱。
这份异于常人的镇定,再一次在他心底落下浅浅的疑点,只是他依旧找不到缘由。
足足半个时辰之后,这队护卫没有找到线索,才收队离开。
周遭的紧张气息缓缓散去,河滩重新恢复沉寂。
谢云澜慢慢松开手,看向左宁,低声叮嘱:“往后你的行踪要更加小心,不要再固定在同一个集市代写。长公主府的搜捕没有停下,他们的耐心快要耗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左宁点点头,脸上笑意淡了一点,“那我们换地方,隔一天换一处集市,不容易被盯上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谢云澜望着他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不易察觉的占有,“在外若是有人对你示好、邀你去家中做客、赠予吃食银钱,一概婉拒。底层鱼龙混杂,很多人说不定就是公主府安插的眼线,不要和外人深交。”
理由是防备眼线,可藏在底下的私心,是不愿别的人靠近左宁,分走他的目光。
左宁乖乖应了: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天色彻底沉下来,两人回到草棚。
夜里,左宁依旧是那个先闭着眼、后独自清醒的人。
周遭很静,身边是谢云澜均匀平缓的呼吸声。他静静躺着,空洞的疲惫感又慢慢浮上来,没有来由,沉沉压着胸口。他不敢翻身,怕惊动身侧的人,只是悄悄把一只手挪到身侧,隔着布衣,轻轻碰了碰掌心那道旧疤。
黑暗里,他安静地发着呆,直到天边再次泛白,才浅浅合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