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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练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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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连几日,两人四处辗转,今日城东,明日城南。左宁按着约定,每隔一日便换一处街角摆摊代写书信,不敢在同一个地点久留。
碎银被他小心翼翼收在内层缝好的布囊里,沉甸甸一小包,揣在怀里,走动的时候轻轻硌着胸口。每到夜里回到草棚,他便会倒出来,就着微弱的火光一枚枚清点。
“再攒些,差不多就够买一套最便宜的纸笔了。”左宁捏起一枚边缘磨得圆滑的铜板,对着昏黄的光瞅了瞅,脸上充满打工人的沧桑,“以前秋招投简历,现在古代攒钱考科举,我不管穿越到哪个世界,都逃不开求职内卷,唉。”
谢云澜坐在一旁,借着篝火的微光,低头揉着脚踝。扭伤看着已经消肿,可每逢江边湿冷的夜里,依旧会隐隐作痛。他垂着眼,看似漫不经心地听左宁碎碎念,手指却在衣袖底下无声盘算。
左宁一门心思埋头攒碎银,心里认准了,科举的保状、报名户籍全部都要靠自己一笔一笔代写书信挣出来。他全然没有留意,这几日谢云澜总借口出去打探消息,常常会独自消失小半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,半点不露破绽。
他只当谢云澜是去流民堆里打听坊间传闻、留意长公主府搜捕动向,从未多想。
河滩流民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有逃债的商贩,有除名的小吏,也有不少游走在律法边缘,专做灰色门路的中间人。这些人见不得光,不会大摇大摆出没在闹市,只混迹在芦苇滩、破败破庙这类阴暗角落,想要寻到,寻常人连门路都摸不到。
谢云澜昔日身为状元,在京城浮沉数载,就算沦落醉月楼三年,往日的见识、察言观色的本事,半点没有丢掉。他不动声色,避开左宁的视线,私下接触上一个专做顶替保状、疏通科考报名的中间人。
那人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吏,早些年因为贪墨被官府革除,便躲在暗处专做这些刀尖舔血的买卖,漫天要价,行事谨慎多疑。第一次见面时,老吏上下打量一身粗布破衣的谢云澜,眼神满是怀疑。
“做这种事,可是拿脑袋赌博。一旦败露,你我都要掉脑袋。”老吏搓着手,目光锐利,“银子要足,而且,我只见报名的本人。”
谢云澜半张脸隐在破庙的阴影之中,声音压得很低,不显露自己的容貌,只淡淡回话:“人你不必见,报名之人身家干净,无案底。银子我会分两批交付,事成付清尾款。你只需要办好户籍保举,把名字录入秋闱应试名册即可。”
老吏还想刁难,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极高的数目。
谢云澜不吵不闹,寥寥几句,点破老吏私下另外两桩没了结的把柄。老吏脸色骤变,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,几番拉锯,终于把价钱压到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地步,双方悄悄定下约定。
全程,谢云澜没有提起左宁半分,也没有告诉左宁这笔银钱的来源。
他自然知道左宁每日风吹日晒代写书信,一枚铜板一枚铜板积攒得何其辛苦。可左宁挣下那点碎银,想要填满中间人开出的数额,只怕再写上一整年的书信都未必够。
有些黑暗腌臜的交易,不必把阿宁也拉扯进来。
他自有他的法子。只是这些事,他打算永远瞒住左宁。
回到河滩草棚的时候,夜色已经落下。
左宁正蹲在棚子门口,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演算开销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按现在这个进度,想要凑齐保状的钱,估计秋闱都考完了。”左宁挠挠头发,一脸愁苦,“实在不行,我要不要尝试去码头扛大包?虽然我身体素质一般,但是贵在能吃苦。”
谢云澜听见这话,脚步一顿,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到。
他走上前去,面上装出刚刚打探消息归来的模样,神色平淡,掩去方才私下交涉的所有痕迹。
“不必去码头卖苦力。”谢云澜缓缓开口,语气轻描淡写,“今日出去打听,偶然寻到一个肯做门路的人,保状、应试报名的事,已经有眉目。”
“啊?!”左宁猛地抬起头,眼睛瞬间亮了,手里树枝啪嗒掉落在泥地里,“真的?这么顺利?我还以为还要摸黑找好几个月呢!那人靠谱吗,不会是骗子吧?”
他一下子来了精神,噼里啪啦抛出一连串问题。
“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,风险自是有,但是手段熟稔。”谢云澜避开细说交涉过程,淡淡带过,“约定好了,只需要按期交付银钱,便可办妥全部手续,到时候你拿着凭证,便能去参加秋闱。”
左宁完全没起疑心,只当是谢云澜人脉见识过人,轻轻松松挖到自己死活碰不到的渠道,满心只剩下狂喜。
“好家伙,云澜你也太牛了!”左宁一拍大腿,十分心安理得抱大腿,“果然跟着状元大佬混,少走十年弯路!我还准备靠体力打工奋斗呢,这下直接少奋斗一大截。”
系统在脑海里提醒左宁:【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找到这种高危中间人,又是怎么谈好价钱的吗?】
左宁心里回复系统:“术业有专攻嘛,人家以前在京城待过,懂得这些门道很正常。再说我就算问,我也听不懂里面弯弯绕绕,相信主角就完事。”
系统:【……行吧。】
左宁压根没有追问银钱从何而来,更不知道谢云澜背地里已经和中间人签下约定。他只兴冲冲地盘算,自己手里攒的碎银好歹可以拿来购置纸笔、灯油这些备考物件。
“那我们抓紧准备备考!”左宁干劲十足,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沾的泥土,“赶紧买纸笔,你把经义策论都写出来,我拼命背!”
简陋的草棚,自此摇身一变,临时充当起备考书房。
隔了一日,左宁把攒下大半积蓄,跑到集市,买回一套最便宜的粗纸,几支磨损不算严重的毛笔,一小块发黑的墨锭。纸张粗糙,落笔容易晕开,毛笔毛还掉几根,可左宁捧着回来,像捧着稀世珍宝。
篝火噼啪作响,江边的寒风不停从麻布缝隙钻进来。
草棚之内,一人口述构思,一人负责默写誊抄。
谢云澜靠着木柱,脚踝垫上一团干草缓冲寒气。他闭目思索,脑海之中无数经义典故、时政对策滚滚而来,缓缓开口,把一篇篇策论、诗赋、经义答题范式娓娓道来。从考官喜好,哪些论题容易出彩,又有哪些时政陷阱万万不可触碰,事无巨细,一一拆解。
“这篇策论,侧重民生利弊,今年主考官素来推崇休养生息,这般立论,更容易入眼。”
“这一处措辞要改,不可言语尖锐抨击权贵,点到即止,太过激进,考卷直接便会被废弃。”
左宁伏在矮矮的木板上,握着毛笔,吭哧吭哧抄写。他本就不擅长毛笔字,写得歪歪扭扭,时不时墨汁一大团晕在纸上。写废一张,便心疼得嘶的一声抽口气。
“我的纸!又废一张!这也太耗材料了。”左宁盯着纸上一团黑乎乎墨迹,肉疼不已,“早知道古代练字这么费纸,我穿越之前就该好好练一练毛笔字。”
谢云澜看他一脸心痛的模样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笑意,伸手,拿过左宁手里的笔。
他指尖捏笔姿势端正,手腕轻转,一行行清隽飘逸的字迹落在粗糙粗纸上,字句工整,风骨尽显。明明身处破败漏风草棚,写出来的文字,依旧是昔日状元的水准。
“你不必强求写得和我一样。”谢云澜一边写,一边轻声说道,“考场之上,你的字迹只求工整干净,不出错便足矣。答卷内容由我定调,你只需反复背诵,进考场原样誊写。闲暇之时,我教你临摹,稍加练习,足够应付考试。”
左宁凑在旁边,脑袋一点一点,像听课的学生。
“明白!应试技巧!”
他嘴上说得轻松,可每到夜深,谢云澜闭目歇息之后,他还会借着微弱即将燃尽的火光,独自反复诵读背诵文稿。眼底青黑一日比一日明显,只是每一次谢云澜看过来,他都会飞快收敛倦色,扬起笑脸,装作精力充沛毫无负担的模样。
而谢云澜,每当夜深,看着少年埋首书卷的侧影,心底的不安与偏执也在悄然滋长。
秋闱一旦开场,左宁便要踏入那个波诡云谲的玉京考场,走入阳光之下。
那里有长公主的势力,有无数才俊士子。
若是阿宁一朝高中,锦绣前程铺在眼前,他还会不会愿意,继续守着一个见不得光、满身污名的自己?
这个念头反反复复盘旋在谢云澜心底,压在胸腔,沉甸甸的。他面上依旧温和平静,将所有晦暗心思尽数掩藏,只尽心尽力,打磨一篇又一篇应试文章。
白天,左宁偶尔依旧外出摆摊代写书信,挣一点微薄钱粮维持两人吃食。回到草棚,其余所有时间全部扑在背诵课业之上。
一篇、两篇、十数篇策论堆满棚角。
粗纸堆叠厚厚的一摞,上面写满谢云澜斟酌打磨好的应试文稿。
河滩周遭流民来来往往,有人路过草棚,看见两个年轻人整日躲在棚子里写写画画,都免不了好奇打量。还有好事的流民私下议论,猜测这两个外来后生莫不是在写什么状纸,要去告官。
左宁听到流言,哭笑不得。
“好家伙,传我们准备告御状,我们这明明是在冲刺科举考试啊。”左宁把一张文稿摊开,一边背诵,一边小声吐槽,“要是让旁人知道,草棚里面正在预备秋闱,估计能惊掉一地下巴。”
谢云澜坐在一旁,正低头修改一篇诗赋的韵脚,闻言抬眸望过来,眼底浅浅含着一点暖意。
“若是一切顺遂,不久之后,你便能光明正大踏入贡院大门。”他轻声说道,只是话语落下,垂落的眼睫遮盖住眸底翻涌的情绪。
光明的前路是给左宁的。
可属于他自己的未来,依旧笼罩在阴影之中。
中间人那边已经传来暗信,户籍保举的文书大半已经疏通妥当,只待临近考期,便可拿到应试凭证。
刀已经悬在了两个人的头顶。
一边是可望可及的金榜题名,翻案昭雪的希望。另一边,长公主府的搜捕还在城内各处不停游走,危机如影随形,不知道哪一日,祸事便会顺着风,寻到这片河滩芦苇荡来。
左宁浑然不觉暗流汹涌,捧着文稿,摇头晃脑,还在埋头苦背下一篇策论。
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……”
篝火跳动,将两个少年的影子,长长投在草棚麻布墙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