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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保护     左 ...

  •   左宁在面对他穿越之前和之后均最大的问题——找工作。

      栽倒在秋招上,本来以为穿越就可以摆脱这个问题了,结果还是逃不掉吗……

      左宁揉着眼睛从草堆里坐起来,昨夜睡得不算踏实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烦心事。

      他侧过头去看身侧的人,谢云澜早就醒了,正坐在棚子入口,垂着手静静整理昨夜捡回来的干树枝,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,柔和得看不出半分潜藏的风霜。

      脚踝的扭伤还没有痊愈,他坐姿下意识微微偏着,不肯把重量全压在伤处,动作轻缓,不发出一点声响,像是生怕惊扰了左宁。

      “醒了?”谢云澜听见动静,抬眸看过来,声音温和,“我捡了些枯枝,等下烧点热水,能暖一暖身子。”

      左宁点点头,爬起来凑过去,伸手摸了摸撕裂的麻布:“棚子又破了,咱们手里一点碎银都没有,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。昨天那些流民只是一次警告,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,靠喝凉水啃野草过日子。”

      生存的压力实打实压在两人肩头。自醉月楼逃出来之后,他们一路奔逃,除了系统有限打印出来的粗麻布和几根木料,身无长物。这片河滩流民众多,大多都在温饱线上挣扎,想要找到一口吃食,并不容易。

      谢云澜将捆好的柴火放在一旁,淡淡道:“我方才出去看了,河边有往来的货船,船家需要人手捆扎货物、清理船舱,出力便能换得粗粮饼子。只是活计繁重,报酬微薄,勉强果腹。除此之外,集市边上有人代写书信、诉状,若是能提笔,收益会好些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,他微微顿住,眼底掠过一丝晦暗。

      代写书信,是眼下来钱最快的路子,可偏偏是他最不能去做的。

      谢云澜的容貌太过惹眼。哪怕换上最粗劣破旧的布衣,洗去所有修饰,那份独属于他的清贵风骨也藏不住。醉月楼放出的画像已经在都城各处传开,只要他在人多的集市露面提笔,不消片刻,就会被人认出。而且他的字迹极具辨识度,昔日在京城流传极广,只要落墨,便是祸端。

      左宁也想到了这一层,皱起眉:“你不能露面,一旦被认出来,我们两个都跑不掉。可我字写得一般,也不懂这个朝——也不懂什么诉状格式,我去代写,怕是写得乱七八糟,没人愿意给钱。”

      他的字只是现代普通学生的水平,应付作业尚可,放到古代,拿出去给人写家书、状纸,只会贻笑大方。

      两人一时沉默,只有河水拍打岸滩的哗哗声响,伴着远处流民零星的咳嗽声。

      谢云澜思索片刻,低声开口:“我可以不说,只口述。找一处偏僻的地方,背对路人,有人来求书信、诉状,我在暗处把措辞、行文讲给你,你记下之后,找个无人看见的地方转述给求文之人。只是这样效率太低,能换到的吃食少之又少。”

      这是没有办法的折中法子。

      接下来的大半日,他们便按着这个办法讨生活。谢云澜躲在一处芦苇丛深处,压低声音,将家书的措辞、邻里纠纷的诉状要点、甚至是求人说情的柬帖行文,一句一句说出来。左宁记在脑子里,跑到河滩另一头,远远找那些不常进城、不认得谢云澜的船工、流民,替他们传话代笔。

      可事情比想象里更难。流民手里本就拮据,大多只求几句简单的口信,愿意拿出粮食换文字的寥寥无几。忙活整整一个上午,最后只换到两块硬邦邦、带着糠皮的麦饼,还有小半瓢浑浊的河水。

      麦饼粗糙剌喉,左宁掰了大半递给谢云澜:“你伤还没好,多吃一点。”

      谢云澜没有推辞,慢慢小口吃着,目光落在滩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,思绪沉沉。他原本以为,逃出醉月楼,便是挣脱牢笼,可直到此刻才清楚,他们依旧困在一张更大的网里。醉月楼的人、官府的差役,还有那支来路不明的搜捕队伍,随时都有可能寻到这片河滩。

      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,两人躲进茂密的芦苇丛歇脚,避开旁人视线。左宁靠着潮湿的泥土,一边嚼着干涩的麦饼,一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出路。

      他是文科生,提笔原创策论、揣摩古代朝堂的精妙文风,他远远比不上谢云澜。可他有一项旁人未必比得上的本事——背诵。只要文本成型、逻辑固定,给他一点时间,他就能一字不差牢牢刻在脑子里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,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越想,越是清晰,越想,越是大胆。

      “系统。”他问,“你当时说我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客人,那我有没有户籍?”

      “有的。”系统回答,“不过只是一个无父无母、无亲无友的干净身份,作用不大。”

      左宁猛地坐直身子,转头看向身侧安静闭目养神的谢云澜,眼睛亮起来:“云澜,我想到一个路子,一个能彻底改变我们处境的路子,就是风险极大。”

      谢云澜睁开眼,看向他熠熠生辉的眉眼,轻声道: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科考。”左宁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,“秋闱,举人考试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芦苇丛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谢云澜的眉峰骤然蹙起,眼底飞快掠过震惊,紧跟着便是凝重:“你可知科考意味着什么?考场盘查森严,身份核验、邻里作保,一环扣一环。而且我如今是被通缉之人,名字早已污损,绝无下场的可能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左宁没有被他打断,思路顺畅地往下说,“不是你去考,是我。我是一个干净、无牵无挂的人。所有考卷里的经义、策论、诗赋,全都由你来写,你来定观点,你来打磨字句。你把整篇文章、论点、应试的章法、考官偏好、需要避开的忌讳,全部整理出来,我全部背熟。进考场之后,我不动脑子自己创作,只把你写好的东西默写出来。”

      “你在幕后,帮我预判考题,教我应答,帮我规避所有陷阱。等我借着你的文章高中,踏入朝堂,我们就有了名分,有了可以去翻阅旧案卷宗、调查当年是谁构陷你的资格。”

      左宁说得认真,眼底满是笃定。

      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。他不懂这个朝代朝堂派系的盘根错节,看不懂考官暗藏的倾向,写不出贴合时代、切中时弊的策论。可他不需要创作,他只需要背诵。

      曾经法学专业毕业的左宁,最擅长的就是背诵,没有之一。甚至他觉得,自己唯一的优点便是背诵了。此刻他由衷地高兴:他以为没有什么用的自己,竟然能发挥这样的作用。

      谢云澜本就是当年最年轻的状元,经义策论本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,由他来产出文稿,再合适不过。

      谢云澜怔怔看着他,良久没有出声。

     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,近乎离经叛道。替考,一旦败露,是重罪,牵连两人,轻则流放,重则问斩。

     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,左宁说的,是眼下唯一一条能从泥沼里爬出去、拥有光明前路的道路。

      他被困在通缉的身份里,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站在日光之下,不能去翻当年的旧案,不能为自己洗刷污名。可左宁不一样,左宁没有案底,没有过往牵绊,只要能金榜题名,就能以全新的面目站在世人面前。

      诱惑是真的,危险,更是刻骨的。

      “阿宁,你可想清楚其中凶险?”谢云澜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考场之上,不止是默写文章。考官会随机问询,核对谈吐见识。策论与时政绑定,若是考题不在我们提前准备的范围之内,临场应变,依靠背诵是行不通的。一旦你的谈吐、见识,和答卷文字不相匹配,立刻就会引人怀疑。”

      “这些我想过。”左宁早就在心里推演过,“所以所有时政的看法、应答的说辞、考官可能问到的问题,你都提前教给我,我一并背下来。我不需要有自己独到的政见,我只需要记住你的看法,照着你的思路回话。我们慢慢准备,先打听秋闱的时间、考题惯例、今年主考是谁,摸清楚所有规矩,再决定要不要报名。”

      他看着谢云澜,语气诚恳:“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。一直躲在河滩上打零工换粗粮,我们永远只能藏在阴影里,永远查不到毁掉你的人到底是谁。只有进到朝堂里面,才有机会摸到真相。”

      谢云澜垂眸,长长的睫毛落下来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
      除去杀身之祸这一层顾虑,他心底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直白剖开的私心。

      如果左宁真的下场科考,金榜题名,踏入朝堂,他就会站在光亮之中,遇见无数学识渊博、身份尊贵、能和他平等交谈的士子官员。朝堂广阔,机遇无数,左宁会不会慢慢发现,不必再守着一个身负污名、只能躲在暗处的自己?

      他拼尽全力抓住的这一束光,会不会在看见更广阔的天地之后,转身离开?

      心底那股隐秘的恐慌,顺着血脉慢慢蔓延开来,和对左宁安危的担忧纠缠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他指尖微微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才勉强稳住心神。

      “这件事,不能仓促定下。”谢云澜缓缓开口,没有直接拒绝,也没有应允,“秋闱三年一次,先打听时日。若是距离开考尚有余裕,我们再筹钱,再寻门路。首要两件事:银钱,门路。这两样,哪一样都不容易。”

      左宁听见他没有一口否决,心里松了一大口气,眼睛弯起来:“好,那我们先慢慢来,先攒钱,先打探消息。”

      两人商量定方向,便起身继续去找活计。沿着河岸往前走,靠近一处渡口的时候,谢云澜猛地抬手,拉住左宁的胳膊,一把将他拽进旁边茂密的芦苇丛里,按住他的肩膀,示意他不要出声。

      左宁一愣,屏住呼吸,顺着他的目光,悄悄透过芦苇缝隙向外望去。

      渡口大道上,一队巡捕装束的人正缓步走过。他们身上的衣甲样式,左宁从前在醉月楼附近、在街巷里见过的府衙捕快截然不同。腰侧悬挂的腰牌,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样,不是地方官府的标识。

      “那是……”左宁用气音小声问。

      “长公主府的护卫。”谢云澜的声音压得极低,冰冷得像河底的寒水,眼底方才所有温和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层刺骨的寒意。

      左宁心头一跳。

      他原本以为,追捕他们的,只是醉月楼出钱请来的人手,或是普通的府衙差役。可现在追来的,竟然是长公主府的人。

      一个公主,为什么会对一个从风月楼逃出来的清客如此上心,派出自己府中的亲卫跨城搜捕?

      这些护卫步伐整齐,目光锐利,沿路盘问渡口的船家、来往行人,拿着画像比对。他们搜查的细致程度,远远超过寻常捉拿逃奴的规格。

      “他们怎么会亲自派人来搜你?”左宁低声发问。

      谢云澜望着那队人马走远,直到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,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,只是脸色依旧难看,不愿多解释,只淡淡道:“不好说。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,此地已经在他们巡查的范围之内,不宜久留。”

      他刻意绕开了这个问题背后的缘由,没有多说半个字。

      左宁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谢云澜落难,背后牵扯的人,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权势还要高得多。醉月楼只是一个困住他的笼子,真正握着锁链的,或许就是这位长公主。

      可眼下线索太少,一切都只是猜测。

      两人不敢继续在渡口附近逗留,悄悄绕远路,折返回到河滩的草棚。回去之后,左宁坐在草棚门口,还在盘算赚钱的法子,心里已经开始为科考的计划铺路。

      谢云澜坐在他身侧,安静看着他。少年满心都是前路、翻案、替自己拿回公道,一腔热忱坦荡,毫无防备。

      可他心底那根名为占有欲的弦,绷得越来越紧。

      若是左宁真的走入朝堂,踏入那个长公主触手可及的地方,危险会成倍增加。不仅仅是科考败露的杀身之祸,还有那个身居高位、心思难测的公主。

      更让他惶惑的是,他怕。

      怕这束好不容易落在他泥沼里的光,终究不属于他一人。

      暮色慢慢漫上来,河滩上的流民陆续回到各自简陋的草棚,人声嘈杂,混着河水声响。左宁还在掰着手指头,盘算今天赚到的粮食,还有往后去哪里能换到更多碎银。

      “等我们攒够银子,第一件事,先买纸笔。”左宁转头看向谢云澜,眼里带着期待,“到时候你就可以把经义、策论慢慢写下来,我一点点背。”

      谢云澜望着他明亮的眼眸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唇角浮起一抹极淡、藏着复杂心绪的笑意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只是那句应答之下,暗潮汹涌。

      他愿意陪左宁走这一条险路,陪他走进刀山一样的朝堂。可他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,无论前路遇见什么,他都要守着阿宁。

      谁都不能伤害他,谁也不能,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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