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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安稳 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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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潮气,卷着细碎泥沙扫过简陋的草棚。
左宁蹲在地上,指尖捏着细韧的芦苇杆和树枝,一点点加固歪斜的棚架。系统打印出来的粗麻布厚实耐磨,却抵不住江边昼夜不息的冷风,边角被吹得哗哗作响,漏进大片冰凉的空气。
他们刚刚落脚的这片河边滩地,是都城最底层的角落。
没有规整屋舍,没有青石街巷,只有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的草棚木架,挤在河岸淤泥旁。住在这里的全是走投无路的流民、逃户、无家可归的乞人,鱼龙混杂,善恶难辨,是整座玉京城最混乱、也最隐蔽的灰色地带。
对于正被醉月楼和官府双线搜捕的他们而言,这里是唯一的容身之处。
“还差最后一处绑紧就稳了。”
左宁呼出一口白气,深秋的寒意已经很重,他穿的还是系统初始打印的薄款华衣,好看却不御寒,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发麻。
他低头认真打结,没注意身侧的人早已停下动作。
谢云澜静静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,一瞬不曾移开。
白日天光柔和,落在左宁干净的侧脸、微微低垂的眉眼上,衬得他肤色清透,气质温润干净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片泥泞贫民窟的人。
他是从万丈红尘、纸醉金迷的醉月楼里被这人硬生生拉出来的。
在那之前,谢云澜的世界只有无尽的屈辱、假意的温存、旁人贪婪又轻贱的打量。他见过最虚伪的权贵、最市侩的商贾、最卑劣的人性,早已默认自己余生只会困在风月泥沼里,被肆意把玩、践踏、磋磨,最终无声无息腐烂殆尽。
可左宁出现了。
带着一句真诚的“我带你走”,带着毫无缘由的信任与善意,带着不惧万难的莽撞与纯粹,硬生生撕开了他暗无天日的绝境。
他不清楚,为什么屡次逃跑的人员路线会轻而易举地被绕开,好像他之前的努力都是一场笑话。
或许,左宁是真的神仙也不一定,他想。
谢云澜垂在身侧的手指,悄无声息收紧。
指腹按压着掌心细小的褶皱,按压住心底疯狂滋生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。
旁人的善意皆是标价售卖、有所图谋,可左宁没有。
他一无所有,没钱、没权、没根基,甚至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不甚熟悉,却敢倾尽所有、赌上自身安危,把坠落泥潭的自己捞出来。甚至屡次使用可能危害自身的仙法,只为了让他更舒坦一点。
这样干净、温暖、独一无二的光……
怎么能再放手。
“云澜?你帮我递一下那根长木条好不好?”左宁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暗流,只顾着忙活简陋的小家,回头笑着招手,“这边支架有点歪,撑不住夜风。”
谢云澜瞬间敛去所有深沉晦暗的情绪,眉眼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温顺,快步上前,默默将木条递到他手里,低声应道:“好。我来弄,你手冷,别冻着了。”
他伸手接过左宁手里的活计,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尖,触碰的一瞬,极轻极快,却被他牢牢记在心底。
谢云澜动作利落,哪怕落地时扭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,动作依旧沉稳规整。昔日寒窗十余年养出的端正体态、沉稳心性,刻在骨血里,哪怕流落流民堆里,也难掩分毫。
左宁退到一旁看着,由衷感慨:“云澜你也太厉害了吧,什么都会。生火、搭棚子,样样精通,跟着你我直接躺平了。”
单纯大学生是这样的,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躺平抱大腿。
他语气轻松,全然是真心实意的夸赞。
谢云澜垂眸固定麻绳,唇角压着一丝极淡、不易察觉的弧度,轻声道:“只是些粗活,不值一提。若没有阿宁带我出来,我如今还困在笼中。”
他所有的生存本事,皆是绝境里被逼出来的苟活之技。
可唯有遇见左宁,是他此生唯一的万幸。
两人不多时便将草棚彻底加固稳妥。狭小的棚子勉强能容纳两个人落脚,简陋破败,四处漏风,却是他们逃离牢笼后,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、无人窥探、无人逼迫的安稳角落。
可安稳仅仅持续了片刻。
不远处几道黏腻、不怀好意的目光,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。
这片河滩流民大多挣扎在温饱生死边缘,常年见的是粗鄙蓬头、满面愁苦的穷苦人。骤然看见两个容貌出众、气质干净的年轻人,瞬间勾起了旁人贪婪的心思。
三个衣衫褴褛、身形壮硕的流民互相递了个眼色,慢悠悠朝着草棚的方向围了过来。
为首的满脸横肉,眼底精光乱窜,上下打量着两人,语气粗鄙试探:“两位小哥看着面生得很,新来的?”
左宁抬头,礼貌颔首:“嗯,刚落脚。”
他性格温和,习惯性待人友善,没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的恶意。
那壮汉见他态度软和、看着手无缚鸡之力,胆子更大了几分,咧嘴笑道:“这片滩地是我们哥几个常年占着的地盘,新来的得懂规矩。要么交点吃食碎银,要么……让你身边这位公子陪我们哥几个乐呵乐呵。”
这话一出,周遭几个围观流民顿时哄笑出声,眼神轻浮又龌龊,死死黏在容貌清绝、气质出尘的谢云澜身上。
他们混迹底层,最擅长看人下菜碟。
谢云澜身姿清瘦、面色苍白,看着孱弱可欺,一看就是从前养尊处优、落难至此的贵人,最好拿捏欺负。
左宁的确没遇到过这种嘻嘻哈哈的地痞流汉。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学生,从小在象牙塔里长大。虽然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,有着“活着也好,死了也行”的坦然。但在面对真正危险的时候,依旧脑子不转弯地发愣,有些懵圈。
让他提前布局、想办法救人可以,但让他面对突如其来的刁难,他一时间有些畏缩不前。
左宁咬咬牙,刚想出声,手上却多了一抹温暖。他侧头看去,原来是谢云澜抓住了他的手。
方才还温顺沉默的人,周身气息骤然彻底变冷。
他没有暴怒,没有争执,只是轻轻往前踏出半步,完完整整、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左宁身前。
明明身形清瘦、身负旧伤,可这一刻,脊背挺得笔直,气场冷冽迫人。
那双素来温和淡漠的眸子,彻底覆上一层刺骨的寒意,漆黑深邃,不见半点光亮,静静扫过眼前三个壮汉。
没有怒吼,没有呵斥。
只一眼,便压得周遭所有戏谑哄笑瞬间僵死、消散无踪。
“滚。”
一字落下,轻缓低沉,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冷意与压迫感。
常年在底层厮混、靠凶狠蛮横立足的三个流民,莫名心底一寒,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凉意。
他们说不清这股压迫感从何而来。
眼前这人明明落魄流民打扮、身形单薄,可那眼神、那气度、那久居上位的威慑底蕴,绝不是寻常贫苦百姓能拥有的。
那是历经朝堂风云、见过顶级权贵、曾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状元风骨,哪怕跌落泥潭,刻在骨里的威仪依旧碾压众生。
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又羞又怕,硬撑着凶狠神色,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,支支吾吾半晌,最终只能狠狠啐了一口,带着同伴狼狈退走。
周遭看热闹的流民也纷纷低头散开,不敢再窥探半分。
喧嚣尽数褪去,河滩只剩呼呼风声。
危机彻底消解。
左宁全程懵懵的,半点没察觉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,只觉得谢云澜气场超强,满心都是佩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真厉害!有你在真的太有安全感了,刚刚那几个人看着好凶,幸好有你。”
他眼底亮晶晶的,全然是信任与依赖。
谢云澜转身的瞬间,眼底所有刺骨的冷意瞬间消融殆尽。
他垂眸看着眼前毫无防备、单纯善良的少年,轻声道:“别怕。我在。”
一句极轻的话,是承诺,是执念,是他此生默默立下的誓约。
从今往后,他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锋芒、所有残存的性命与力气,都只为护住这束唯一的光。
左宁完全没听出这句话底下沉甸甸的偏执,只乐呵呵点头,弯腰收拾散落的树枝:“有你在我百分百放心!天色不早了,今晚咱们好好休息,明天就想办法赚钱,先攒点粮食和厚衣服,总不能一直挨冻。”
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谢云澜静静伫立原地,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少年的轮廓,眼神细密、绵长。
入夜之后,江边寒风愈发凛冽刺骨。
深秋深夜的河水寒气翻涌上来,穿透薄薄的麻布棚子,肆意灌进狭小的空间里。
白日尚且尚可忍耐,深夜的冷风如同冰针,密密麻麻扎在皮肤上,寒意渗骨。
左宁本就穿得单薄,蜷缩在草棚角落,缩着肩膀,浑身发冷。困意一阵阵袭来,迷迷糊糊靠着木架沉沉睡去,无意识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试图汲取一点暖意。
他睡得安稳又纯粹,呼吸均匀绵长,全然不知身侧之人彻夜未眠。
夜色漆黑,四下死寂。
谢云澜静静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熟睡的侧脸,整夜未曾合眼。
夜风呼啸,一遍遍刮过棚顶麻布,寒凉彻骨。
他悄无声息起身,将身上唯一一件尚且挡风的外衫,轻轻、小心翼翼地尽数盖在左宁身上,严严实实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子,连衣角缝隙都仔细掖好,不让一丝冷风灌入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依旧没有停下。
在无人看见的沉沉黑夜里,谢云澜缓慢挪动身形,一动不动地堵在了草棚唯一的出入口。
他以自己的身躯,彻底封死了所有可以靠近左宁的路径。
狭小破败的草棚里,他成了唯一的屏障,唯一的壁垒。
夜风疯狂吹打在他身上,灌满他的衣襟,冻得他指尖泛青、四肢冰凉,旧伤隐隐作痛,脚踝的扭伤更是酸胀难忍。
可他浑然不觉。
哪怕半边身子暴露在刺骨寒风里冻得发麻,哪怕旧伤反复拉扯疼痛,他依旧一动不动,稳稳守在原地。
目光牢牢锁在熟睡的少年身上,眼底是一丝近乎病态的偏执与不安。
是救他出地狱的唯一救赎,还是随时会消失的光?
——是他灰暗破败一生里,唯一的光,唯一的甜,唯一值得活下去的念想。
他从泥泞里抓住的人,拼尽一切也要护着。
不能丢。
不能被任何人抢走。
一丝一毫,都不行。
天光微亮,晨曦破开沉沉夜色。
第一缕柔和的晨光透过麻布缝隙落进来,轻轻洒在左宁脸上。
他睫毛轻轻颤了颤,慢悠悠睁开眼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暖意融融,舒服得眯起眼。
“哇,昨晚也太幸运了吧!”
左宁坐起身,一脸惊喜,完全没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衣衫、堵在门口彻夜未眠的人。
他由衷感慨:“我还以为夜里会被冻醒,而且以前晚上也总是睡得不好,结果没想到睡得超级安稳,一点风都没吹到,运气也太好了!”
少年眉眼弯弯,笑意干净又明媚。
谢云澜静静看着他,眼底所有晦暗偏执尽数掩藏,只剩温顺柔和,轻声应和:“嗯,运气很好。”
很好,能护你一夜安稳。